冬意凜冽間，瑞雪兆豐年，正熙三年的元日就這麽在紛飛大雪中到來了。
皇室一家人在擺宴的榮泉殿，用了豐盛的團圓飯。隻是這一次宴席之上，竟然比去歲八月那一場，更加冷凝。
正熙帝坐在主座上，看到一身王妃打扮的南枝走了進來，愣怔了一瞬。
小五從小就和衛氏生得像，現在作婦人妝容，甫一照麵真讓他想到了第一次見到衛氏的模樣了。
眾人坐好後，他便問道：“衛夫人現下如何？”
“啟稟父皇，娘她一切都好。上京一次難得，現在在京中住著，陪小五一段時間，等開春了再走。”南枝沒想到皇帝居然還記著娘，連忙答道。
“南府路遠，何必非要離開呢？你們母女二人這麽多年不容易。”正熙帝不知道是被觸碰到了哪段柔腸，喟歎一聲.
“多謝父皇關懷，隻是娘離開故裏已久，思念家裏人思念得很 ，不如留在南府，山清水秀地調理身體，倒也自在。”南枝道。
說實話，保險起見，她和溫越還是覺得讓衛小別在南府比較安全，誰也不知道京城會不會又突然變天。有無憂穀作為後盾，起碼衛小別平安無虞，不會被裹挾，他們也算留給自己一條後路。
正熙帝聞言，點點頭沒再言語。
衛小別雖然當了他十幾年名義上的姬妾，但是和他之間的關係並不怎麽熟稔。溫禧一直把她當作故人遺孀看待，不過多打攪，即便初見的時候驚歎了其美貌，也沒有真得起過什麽心思。如今她有了歸宿，他也算對得起楚玄冬當日的恩情了。
聽到皇帝主動提到了衛夫人，平皇後眼底劃過一絲譏誚，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
皇帝看向溫北璿和孟玉修；“雋娘這一次怎麽沒進宮來？”
他好久沒有親自抱一抱小外孫女兒了。還是小孩子可愛懂事，不像這幾個大的，一個比一個鬧心。
“啟稟父皇，前些日子她被奶娘抱著多玩了一會兒，就見了風，太醫說得在府裏好生休養著，不能輕易出門呢。”
正熙帝心下可惜，又看向孟貴妃：“那小七呢？”
“巧了不是？真讓他們甥舅病到了一起。”孟貴妃道，“展兒前兩個月夜夜苦讀，用功過了頭，豈料雪下了之後，天氣陡然涼下許多，這孩子也咳嗽起來，現下還在頤樂宮裏躺著呢。”
兩個疼愛的晚輩，都在新年病倒，正熙帝心頭煩悶，沒了興致，吩咐太醫好生診治，又賜下了許多良藥，便不言語了。
一向專門活躍氣氛的溫西瑤，這一次隻是低著頭，偶爾用菜，一聲不吭，其他人也被這氣氛影響，也緘默不語，偌大的桌子，陡然寂靜下來，沉悶至極。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菜都沒有全部上完，正熙帝便借故困倦，先行離席。見狀，平皇後把手裏玉箸一放，幹巴巴地散了宴。
“……”溫北璿有些憂慮地看了一眼平皇後帶著溫西瑤離去的背影，便覺得肩膀一暖，對上了孟玉修安撫的眼神。
四公主這件事，璿妹還是別插手為好。
“璿兒。”見帝後都離開了，孟貴妃走到溫北璿麵前，“什麽時候等雋娘病好了，帶來頤樂宮給母妃看看啊。還有展兒，也一直想念你想念得緊呢。”
溫北璿：“……”
溫展是她最小的弟弟，出生後沒多久，她就出嫁了，兩個人之間說過的話，怕是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什麽“想念得緊”，有生之年居然還能看到母妃這麽和自己說話，真是太稀奇了。
“有機會吧。”溫北璿笑了笑，含糊道。
孟貴妃眼底劃過一絲陰翳，顯然是對女兒的話十分不滿。
皇室家宴稀稀疏疏地落了幕，最後竟然隻有南枝，在榮泉殿外停下腳步，記掛起孟貴妃所言，眉頭微蹙。
“怎麽了?”
“我有些擔心展弟。”
溫展小的時候身體就不算很紮實，年紀這麽小，況且南枝說句心裏話，實在不覺得孟貴妃像是能做好母親的人，她連她自己親生的女兒，都照顧不好，何況是半路才抱來每兩年的溫展呢？
想到小的時候，那個總愛抱著自己腿，口齒不清地請她看他掌心裏新抓的小蟲子的孩童，南枝感慨萬千。其實南枝年少時期，幾個兄弟姐妹中，最喜歡的就是溫展了。兩個姐姐各有各的難對付，溫越和溫廷和她來往得少。反倒是年紀最小，不需要避嫌，又和她同是庶出的溫展，和他來往最多。
每次王府裏有什麽宴會，娘不方便出麵，都是齊庶妃帶著南枝和小溫展一起的。
齊庶妃慘死，溫展受驚，即便被點墨及時救下性命，肯定也受了不少罪。南枝心疼七弟，卻也無可奈何。
“他變了好多。”南枝目光幽幽。
回到京城的那一場家宴上，她望著跟在孟貴妃身後，笑得乖巧甜美的溫展，幾乎有些沒認出來。他長高了不少，五官也長開了，之前身上那種懵懂鈍然的無憂無慮，也**然無存。
明明他和以前一樣，對自己行禮喊“五姐好”，南枝還是覺得陌生得很。
溫越拍了拍她的肩膀：“找個時間去看看他吧。我聽說孟貴妃現在對他十分嚴格，天天不到子時不許他睡覺。”
才多大的孩子？哪有這這麽折騰的？就是寒門子弟裏，需要鑿壁偷光挑燈夜讀，科舉晉身的人，也沒有這麽小就做到這種程度的。
南枝心下黯然，兩個人沒有言語，但是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另一個人。
孟貴妃這是把當年在溫韶身上留下來沒能實現的遺憾，都加注在了溫展的身上了。
因為溫韶的死，孟貴妃差點毀掉了溫北璿，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再毀掉溫展嗎？偏偏身份於此，孟貴妃蒙受皇恩撫養兒子，他們做兄嫂的，哪裏有立場置喙呢？
“到時候我帶著點墨一起。”
溫展最喜歡點墨了，以前在宜王府的時候，就是點墨給他帶來各種好玩的小玩意兒，加上太子府變故中，點墨的舍身相救，溫展心裏就愈發依戀這個侍女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