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越帶著南枝匆匆穿過了層層宮門,顧不上一路行禮的宮人,疾步奔走,儀態全無。
一靠近頤樂宮,便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南枝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入眼一片刺目的暗紅色,一排排行刑台就擺在了宮門前,奄奄一息的宮人被堵上了嘴,身後執刑的宮衛似乎已經徹底麻木了,木然地重複著動作,仿佛刑板之下,不是一條條人命,而是菜市案板上的牛羊豬狗。
有一個沒了氣息的宮人,被太監們拖了下去,在玉白台階上劃出來一道長長的烏紅痕跡。
南枝隻覺得五髒六腑都攪作了一團,麵前仿佛又出現了當日涉水鎮上的屍山屍海,入目都是不成人形的斷臂殘肢,仿佛腳下踩上去的,也不再是實地,而是黏糊的,柔軟的軀體,不由得頭暈目眩,惡心至極,扶著溫越就俯身吐了出來。
“阿枝!”溫越抱住了她,隻見她臉色蒼白,簡直像是用了無憂穀的內家功夫似的,愈發擔憂。
“我沒事,我們快進去——”南枝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快速點了自己的幾個穴道,止住了身體強烈的不適感。
進了頤樂宮,便覺得心中一堵,壓抑得像喘不過來氣。
“兒臣參見父皇,貴妃娘娘!”
卻見正熙帝僵立在正堂,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一般,轉過身來,看向他的眼神,無比複雜。
他好像頃刻之間就老了很多,眼神灰敗,沒有焦距。
南枝跟在溫越的身後,這才發現,整座頤樂宮安靜得可怕,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沒看到孟貴妃,也沒看到太醫,按理來說,這個時候不應該有一堆太醫雲集於此嗎?
她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懼,有些不敢再上前了。
“你們來了?”正熙帝木然道,“正好,展兒也想見見你們,去吧。”
溫越深深地凝視著他。
看著他現在的模樣,就讓溫越想到了很多年前。
溫韶走的時候,他比現在似乎更受打擊,一向脾氣軟泥一般的人,抱住二哥的屍體,久久不肯放手,無論什麽人過來勸說,也不肯鬆開,暴跳如雷地趕走所有勸阻他的人。仿佛這樣就可以不接受這樣的事實。
小小的溫越被母妃護在身後,他望著這個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模樣的的父王,曾經在心裏想,如果死的是自己,父王也會這樣傷心嗎?
這個問題在幾年後,終於有了答案。
父王不會為他的死而傷心,他甚至可以差點狠下心來要他的命。
他和二哥,終歸是不同的。
正熙帝閉上眼睛,不願意再看他們一眼。
南枝踉踉蹌蹌地往內室走去。
一進門便聞到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死亡的氣息。溫北璿,孟玉修、溫西瑤和溫廷都站在裏麵,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每個人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尤其是溫北璿,如果不是有孟玉修一直把她扶著,她大概連站都站不住了,一副隨時都可能昏過去的模樣。
榻上躺著一副小小的身軀,被蒙住了頭,看不見麵容。
南枝釘在了他的身邊,一時間竟然覺得如墜雲霧間,有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大概是因為這一切太過荒謬了吧?上午她還在蘭汀別業裏,放浪形骸,無憂無慮,甚至和溫越討論,找個機會攛掇父皇,帶著兒女們一起來這裏放鬆放鬆,到那個時候,孟貴妃總沒有理由束縛著小七,不許他出來了吧?
可是這才過了幾個時辰?一道聖旨把他們催回來,沒有一點點過渡,就把這樣血淋淋的事實撕扯開,放到她的麵前——這一定不是真得吧?
一隻蒼白的小手,無力地垂在一邊,表皮泛起了微微的紫色。
這隻手不久前,還拉著她的衣服,眷戀地輕輕一扯。
現在卻再也抬不起來了。
南枝突然上前一步,不死心地把那白布掀了起來。
接著,她便覺得五髒翻湧,翻江倒海,又俯身吐了出來。
可是大概是在頤樂宮前吐得太多,把能吐的東西全都吐幹淨了,現在隻能吐出清水。到最後清水也吐完了,就隻能幹嘔。
溫西瑤的眼睛已經腫成了桃子,見狀連忙扶住她,投進她的懷裏,壓抑住哭腔流淚。
人生易盡朝露曦,世事無常壞陂複,旦夕禍福,豈能人力輕易預測呢?
正熙三年三月,皇七子病逝,年十一歲。
南枝聽溫西瑤說,當時太醫試圖用藥吊住溫展的一口氣,可是沒想到他的病拖了太久,又一直沒得到休息,一朝發作如山倒,捱了快四個時辰,太醫們還沒有定論。好不容易斟酌出定論,重新熱一碗藥下去,正要施針,便見他口吐白沫,心跳劇烈,嘴中呢喃不停,竟然疼得流淚。
正熙帝抱住他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法撒睜開眼睛了,隻能無助地喊爹喊娘,到最後喉嚨不停地抽緊,手指張開又握緊,慢慢地不再動作。
孟貴妃看到他最後的模樣,整個人狀如瘋癲,顧不上什麽禦前失儀,一定要衝進去,卻被皇帝的侍衛無情攔住,硬生生拖了下去。
聽說,她最後被拖出頤樂宮的時候,嘴裏哭喊的都是“韶兒”。
一經此事,正熙帝回去後便病倒了,嚇得太醫署們又是一陣冰皇,兵荒馬亂,好歹把皇帝又拉了過來。
隻是,正熙帝的腦海中,一直還不停盤旋著當時萬碣說的話。
展兒和韶兒臨走前的脈案是一樣的。
是啊,韶兒當時就是這樣,受了涼,本以為已經快養好了,身體又突然惡化,緊接著病情摧枯拉朽,不等他們意識到,就已經病入膏肓,心脈衰微。他臨走的時候,也是哭著喊疼,口吐白沫。
他這個沒用的父親,隻能抱著他哭,把太醫們罵了又罵,也無濟於事。
隻是,那時候他隻是個無權的閑王,先帝子孫眾多,皇室沒養大的孩子更是數不勝數,根本沒把這個早夭的孫子放在心裏。一道“急病”的脈案落下,就是塵埃落定。他除了怨恨蒼天無情,年年為體弱早夭的長子祈福,還能做什麽呢?
可是現在,他已經貴為九五之尊了,竟然還要經受同樣的喪子之痛?
這太荒謬了。
他不能接受。
頤樂宮的偏殿裏,病到難以起身的孟貴妃,在一聲悶雷中倏然驚醒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似乎還不能從夢魘中醒過來,眼珠子一動不動,無望地望向了電光遊龍的雲層。半晌,臉上劃過了一絲決然。
“扶本宮起來!本宮要去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