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墨見勢不好,便想逃跑,巨大的危機麵前,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潛力,甚至生生咬去了一個人的耳朵,正是那個孩子的爹的。

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她到底隻是個稚童,又因為饑餓生得十分瘦小,哪裏敵得過這麽幾個大人呢?最後還是被捆住了手腳,堵住了嘴。

柴火被點了起來,那種刺鼻的煙味幾乎把她湮沒,嗆得劇烈咳嗽。

她忍不住發出了淒厲的尖叫,卻因為嘴裏的布一點發不出來。滾著熱泡的水浸到皮膚的瞬間,巨痛貫穿了身體。

好像聞到了什麽香味。

好餓啊……

極度得饑餓中,她的眼前似乎出現了無數美味佳肴,肉,好多肉,紅色白色的肉。

死亡原來一直懸在她的頭頂。

生靈塗炭的年代,命如草芥。

直到一個人,一把刀,把這個慘烈的世道劈開,把她從煉獄的邊緣拉了回來。

天旋地轉間,小小的女童被扔到了草堆裏,她愣怔著睜開眼睛,發現那些人的身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竟然全部倒在了地上,不斷地翻滾哀嚎。

“一群畜牲!”

一道女聲傳入她的耳中。

女童眨了眨眼睛,再回過神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解開了她身上的繩子,強勢地抱起她來,離開了那座破廟。

“你叫什麽?多大了?”

女童茫然地搖搖頭。

“你是什麽地方的人,父母呢?怎麽落到那些畜牲的手裏的?”

她還是繼續搖頭,似乎不太聽得懂這個人的話。隻是覺得,她生得好漂亮,渾身都像發光一般。還能頃刻之間,三招兩式把那些人打倒在地。

“你是天上來的仙女嗎?”

他們每次餓得受不了的時候,有些人就會跪下來不停地禱告上蒼,不停地哭訴祈求,好多時候求的就是仙女。好像仙女這種東西,就是美麗而無所不能的,有了她們,什麽願望都能實現。

是因為剛剛仙女聽到了她內心“不想死,想活下去”的祈求,所以才會出現在這裏嗎?

仙女聞言,啞然失笑,似乎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頭,自言自語:“我竟然還有被稱作‘仙女’的一天?回頭一定得好好跟花想容顯擺顯擺才行……”

她看向她,雙手一拍:“好孩子,真會說話,既然我都是‘仙女’了,那就更不能不管你。你現在有能去的地方嗎?若是沒有,願不願意跟我走?”

“跟你走,就不會餓肚子了嗎?”女童一板一眼地認真問道,“我聽說,仙女都是不吃飯的。”

那她不是比現在還要餓嗎?

仙女:“……”

就在仙女打算繼續解釋這個問題的時候,手裏這個雞崽子般的孩子直接暈了過去。

等到女童再有了意識,完全是被撲鼻的香氣勾住,情不自禁地睜開眼睛的。

好香……好香……

她一瞬間瞪大眼,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確認這不是夢,卻因為太過饑餓,直接省略流程,撲了上去。

就算是夢,這也是她很久很久沒有做過了美夢了。

“慢點,慢點,沒人和你搶……”好心的仙女姐姐一邊歎氣一邊勸道,“吃得太快太多,你身體會受不住的,小心從餓死鬼變成飽死鬼……”

這是女童生命裏,最初的一頓飽飯。

原來吃飽,是這樣的感覺,她記住了。

“好了,現在可以和我說關於你的一切了嗎?”仙女笑眯眯道,“對了,我姓衛,你可以喊我衛夫人。”

女童口齒不清地把來曆說了,聽得仙女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他們居然是想吃了你!”衛夫人拍案而起,差點把桌子給一下子拍碎了,咬牙切齒道,“我還以為是什麽窮鄉僻壤的糟粕舊俗,要拿女孩子祭祀給什麽河神什麽的呢!”

“跟我走吧。”她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有我在,以後不會讓你餓肚子的……更不可能讓你像豬崽一樣被人吃。”

女童打了一個嗝,摸了摸自己鼓起來的肚子,低著頭沒說話,任憑她摸著自己的頭發。過了好久才認真道:“我吃了你的飯,如果哪一天你沒飯吃,想吃了我,也是可以的。”

一命還一飯,很公平。

衛夫人錯愕地看著她,俄而又是難過又是無奈地笑了起來。

小小的女童被她牽著手,一起離開了。從此再也沒有挨過餓。還有了很多對她好的人。

有教她編草葉的衛婆婆,有教她功夫揍得她滿地找牙的主子,還有了一個年紀很小就滿肚子鬼主意的小小姐。

……

隻是因為那段記憶,她還是沒法和普通的少女一樣,喜怒哀樂,鮮活明快,難以理解正常人的哭泣和笑容,於是隻能常年擺著一張凍死人的表情,艱難懵懂地體會分辨著所有的情緒。

這樣是快樂,那樣是悲傷,那樣是苦澀……

十二歲的點墨摸著那孩子的臉,隻覺得人世間明亮柔軟的東西,好像以一種更具象的方式,化在了自己的掌下,那是一種很純粹的歡喜。

跟著夫人在宜王府這麽多年,該懂的道理她自然早就懂了,所以對周圍那些惡意的猜測視而不見,並不想給平生多艱的夫人帶來麻煩。

王府裏除了忍冬院裏的人,其他下人對自己的態度並不怎麽好,雖然不至於欺辱,但總歸不會多尊敬。

七公子居然對她這麽一個風評不怎麽樣,出身來曆詭異的丫鬟,這樣全然信任依賴,連齊庶妃,也沒有因此生出什麽警惕不滿,甚至幾次感到抱歉和感激,送給她一些吃食和首飾。

除了夫人這些被她視為家人的無憂穀的人以外,這是點墨第一次受到來自外界的善意。

禁軍的鐵蹄踏破了太子府的大門的時候,點墨抱住那個瑟瑟發抖的孩子,心裏湧出了滔天的怒火。

第一次體悟到這種痛苦的燒灼的點墨,化身修羅,不再掩飾自己的殺意,血染太子府。

得知他被皇帝記在了孟貴妃的名下的時候,她心裏又是高興又是煩憂。眼睜睜看著那孩子蛻變,從眾人麵前的癡兒,變成了一個未來可期的英才,可是也失去了無憂無慮的日子。

這真得是為他好嗎?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這一切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認知範疇。

直到跟著小姐,去了頤樂宮,眼睜睜看著他彬彬有禮,竭力壓抑眼底的雀躍。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他……算了,隻要這是他自己希望的就可以。

可是沒想到,永別卻來得這樣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