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是現下哪裏能最為陛下分憂,微臣就去哪裏。”

薛讓從容答道。

這番話說得正熙帝心裏十分熨帖。

嗬嗬,看看人家,才這麽一點年紀就十分懂事了。身為臣子,一草一木,榮辱起伏都是君父給予,當然應該時時刻刻,感念於心,以為君父分憂為己任才對。哪像有些人,天天就惦記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還有的人,可以為了自己,把皇帝當做跳板棋子……

望著薛讓澄澈的眼睛,正熙帝感慨萬千。

正所謂千年王八萬年龜,或許,正是因為他還年輕,才進入官場沒有多久,所以反而能如此熱忱直率吧?等到日子久了,也就變成了老油條。

“哈哈哈,既然薛卿如此貼心,那朕就先封你做個知製誥吧。朕有什麽需要你分憂的地方,你就來給朕分憂!”

薛讓心下一驚,抬起頭來,有些訝然不解地看向皇帝,少了原本的從容不迫,帶了些符合他年紀的傻氣。

知製誥看似不顯赫,其實簡在帝心,隨時能起草詔令,直達禦前。曆來都是皇帝的心腹才能做的職位。

少年時期的溫越,就是紹永帝的知製誥。

“怎麽,嫌官小了?”

“……不是!”薛讓連忙申辯,粉白的臉頰都紅了,“微臣隻是太驚訝了。”

“嗬嗬,把你是覺得自己何德何能,無法勝任?”正熙帝的語氣莫測。

“非也,微臣雖然受寵若驚,但是陛下信重微臣,是天大的福氣運道,微臣自然該好好把握才對,怎可推辭?”薛讓老實道,“況且,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微臣年輕,沒有怕無法勝任的,隻有怕沒機會磨煉的。”

這下子,正熙帝眉開眼舒,愈發高興起來,連帶著整座興慶殿的氛圍也輕鬆隨意了。

“既然如此,朕就等著你這隻‘牛犢’,替朕好好滅滅那些‘老虎’的煞氣了!”

薛讓很快投入到了這個職位的狀態裏:“不知道陛下要陛下獵的第一頭虎,是誰呢?”

用的是“獵”,銳氣不掩。

正熙帝喜歡這些年輕臣子們身上傳來的悍然無畏的生命力,那正是他自己缺失的。而眼前這個人,是給他這種感覺最深的。

當日大殿之前,為千人一諾禦前狀告之景,至今仍讓正熙帝驚心動魄。

先帝在身邊養了一條爪牙鋒利的獒犬,指哪兒咬哪兒,是誰知道最後反倒自己被咬死了。可是他不一樣,他要找的是一把劍,一把自己才能拔出來的劍。

“聽說薛卿還在國子監的時候,就對商賈一道頗為熟稔,在梓州的這一年,也將梓州經濟發展得欣欣向榮,商稅連翻幾倍。那朕且問你,你是如何看待商人的?”

“商者圖利,利之所在,雖千仞之山,無所不上;深源之下,無所不入焉。”薛讓道,“這本是天然規律,國民也確實因為商者而得了活力。隻是,有些商人得了利就忘了本,甚至借著朝廷給他們的這些便宜,圖謀更多,禍害不淺。”

正熙帝:“那你以為呢?”

“有利就夠了,還想借利謀權,那還要朝廷做什麽呢?陛下也是時候該敲打敲打了。”

“唉,朕何嚐不想呢?隻是給了的東西,再收上來就難,沒憑沒據的又給個棒子,朕既不願人心浮動,也不願誤傷了那些義商的。”

薛讓:“臣倒是有一些想法。商人各異,其中居於多數的,其實還是那些混一口飯吃,做小買賣的,而威脅朝廷的,則是剛剛相反。

若是朝廷出手,實行分類而治病,對於那些暴利而非實業的行當,加以介入指引,調整控製,或者引入多方大商,改變一家獨大的局麵,就能平衡一二;而對於那些發展頹勢而於國有利的行當,加以扶持,一來百姓受了浩**天恩,陛下可得民心……”

正熙帝隻是稍微拋出了話題,薛讓便立刻想到了許多,向他一一陳述,也沒有用一些之乎者也的酸文,而是盡量用大白話,讓皇帝很快意會到自己的意思。

“比如販馬行業,臣在南府的時候發現,一匹毛色中等的棕馬,馬行賣出了二十五兩的銀子。然而在其產地,馬行從養馬場那裏買一匹卻隻要五兩銀子,若是買的多了,還能更便宜。誠然,馬行運送馬匹,保養馬匹也需要花銷,還要承擔賣不出去的風險,然而這些卻絕對不值二十兩銀子。陛下,一匹馬如此,若是一百隻馬,一千隻馬呢?”

薛讓舉了一個例子,駭得正熙帝眉頭緊蹙。

即便在他的認知裏,五兩銀子和二十五兩銀子都不算什麽,但他也知道若是累積起來,會是怎樣可怕的數字。

“他們買入這樣低賤,那些養馬之人為何就接受了?難道還隻能賣給這一個馬行不成?”

“因為馬行和馬行之間也有交易,商行的存在正是為此,為了避免有人低價買入,影響了所有人的賺錢,商會會提前一年就定下一個標準。而對於養馬場而言,他們沒有那個門路去往千裏之外的地方出售,也沒有人脈確保每一年新出的馬駒一定能賣得出去。若是他們破壞這個標準,成為眾矢之的,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可惡!”正熙帝忍不住猛然一拍幾案。

難怪……難怪邵氏能夠發展成為這樣的龐然大物。

一個馬行尚且如此,再看看邵意珩手下的那些生意呢?天南海北,無一不是金山銀海。

“陛下,可是為什麽偏偏隻能是他們賺這二十兩呢?”薛讓道,“若是朝廷出麵,興建一個平台,能給予這些養馬人一個渠道,以高出馬行的價格經銷呢?”

“這……”正熙帝搖頭,“朝廷豈能行此商賈之事,與民爭利?有失體統。”

薛讓在心裏牙酸了一會兒,心想就國庫現在這個樣子,皇帝居然還在思考什麽體統不體統,邵氏拿著大梁的銀子,把他的私兵喂得肚子滾滾,再看看西邊和北邊?哪個不是勒緊褲腰帶?非得等到這兩軍也撂挑子不幹了,或者找人喂飽自己,皇帝的體統就大了!

“這怎麽能是與民爭利呢?”薛讓諄諄引誘,“朝廷不過是在平衡分配而已。況且,臣也隻是打個比方,並不是讓朝廷出麵做買賣,拐著彎子來,不就好了?

又比如,民間的錢莊借錢暴利,不事任何生產,坐著就把錢掏進了口袋。錢莊能借,朝廷為何不能借?朝廷設置一個比錢莊更低的利分,那百姓們不就更加無後顧之憂了嗎?而一旦百姓得以周轉,整個市場盤活起來,其中影響又能輻射到外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