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景明院的奉善小哥來了!”

南枝剛讓小廝去備好馬車,準備應邱箏年的邀出門,便聽到了鬆雲這一句話。

“奉善給五小姐請安!”

那猴小子最近個頭好像又拔高了點,半大小子如竹抽之前還和鬆雲差不多,如今已經比鬆雲高了兩三公分,拎著個做功講究的紫竹浮雕食盒,笑容可掬:

“主子命我給您帶了份補湯來!”

“補湯?”南枝訝然,“世子哥哥怎麽想起來給我送湯了?”

這幾天怎麽回事?先是姐姐送她糕點,又是哥哥送她補湯,王府裏病的不是世子和展弟嗎?怎麽一個個地給她送口福了?

奉善知道她對自己主子而言與眾不同,也不隱瞞:“是櫻姨娘做的,用了好多好東西呢,我也記不住名字,反正奉禮說這湯對您身體好,主子嚐了一碗,覺得味道不錯,就讓廚房熱了,叫我給您送來了!”

好家夥。

早聽說這幾天新姨娘憐櫻頭疼腦熱地跟王妃打擂台呢,最後憑著新婚熱灶,王爺的寵愛勝了一籌,搜刮著王爺的小金庫,得了不少好東西。

這姑娘不是個安分的,想借著王爺的錢,勾世子的心,結果兜兜轉轉,東西到了她腹中了。

真是妾有意,郎無情啊。南枝樂得白討這便宜,直接讓鬆雲接了,多找幾個碗,一起分了喝。

“來,都嚐嚐!”

“謝小姐!”

忍冬院的姑娘們也各個喜上眉梢,這好東西放在平常人家那裏,老爺夫人也喝不了啊?也就是五小姐這般寬以待人,出手大方,有什麽好處從不忘了身邊人,於是心裏對她愈發信服感激。

“奉善小哥,你也來半碗吧。”

南枝優雅地執著湯匙,慢條斯理地喝著。

這貴妃娘娘親自**的人,手藝真是不賴啊,也不知道是這美人兒小火慢熬,精心細烹了多少個時辰做出來的。嘖,她也算是借了世子的光了。

“替我謝謝世子哥哥,等今個兒我出門回來了,給他帶壺好酒,親自送到他院子裏。”

“哎……”奉善撓了撓腦袋,“五小姐要出門?”

“對啊,去見個好友。”

“五小姐,讓小人跟您一起去吧,您身邊都是些姑娘家的,不太安全。主子早就吩咐了小人,停了其他事務,隻務必先緊要著幾位公子小姐的安危,一旦出門服侍左右呢!”

南枝正愁沒個放心得下的靠譜小廝跟著去,這話正中她意,便點了點頭:“好啊,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奉善理了理袍子,跟著鬆雲一起侍奉著南枝出門了。

三月春風習習流盈,梁京內卉木滋榮,翠華含英,日頭不大,照得人們溫煦和暖,正是出門的好時候。車駕很快便到了邱府外不遠處的一座小涼亭旁,奉善把車停在了專門供車馬停靠的闊台裏,跟著鬆雲扶著南枝下了車。

隻見那涼亭裏,邱箏年戴著幕離端坐其中,似乎跟她的丫鬟說些什麽,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箏年姐姐,久等了。”

“我也是剛來,還沒到約定的時候呢,你沒晚。”邱箏年一見了她,就笑得眉眼彎彎,站起身來,任憑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和初見時的華服盛裝不同,小縣主今日穿了件軟銀輕羅的百合裙,雪青色的絲綾罩衣清雅而舒適,並不繁複,卻襯得她一張小臉格外幹淨,氣息粹美。

“前幾日姐姐寄給我的兩本書,我已看完了,這次正好還給你。上麵有些不懂的,我另夾了張紙……”

邱箏年接了書,讓丫鬟接了,越看她越心生歡喜。

她一開始隻是十分感激,這位身份尊貴的皇家貴女對她出手相救。那天若不是有縣主,她多半就滑進那湖裏,就此溺水而亡也未可知。又多虧了宜王府從中轉圜,她才能在楊家那裏討得了賠罪,讓阿弟又能進國子監讀書。

救命之情,再造之恩,簡直無以言表,她隻能放在心裏,伺機回報一二。

可這些日子的來往,卻讓她發自內心地喜愛這位年輕的妹妹來。

她是獨女,這麽多年來偶爾覺得孤單,也會想過若父母能為她留個姊妹就好了。嘉元縣主的性子,就像是按著她想要的妹妹那般長出來似的,讓她直恨她們相識過晚。

“辛夷大夫讓姐姐過了一旬複診,姐姐看了嗎?恢複得如何?”

“去了,辛大夫說養得不錯,一個月後再診一次,若沒有其他症狀,應該就無事了。”

“那就好。我上次抄給姐姐的方子,可以溫陽化濕,養血活絡,好歹用一些。雖然辛大夫說無事,但怎麽說也在水裏泡了好一會兒,初春本來就還冷,仔細養著總歸有備無患。”

“多謝你費心想著,我喝著呢,果然效果很好。這幾日我看你對鋪子運作的事很感興趣,正好今天我要去名下的布莊查賬,你也可以一起來親眼看看。”

“姐姐家的布莊叫什麽?以後王府的繡樓裏有需要的,姐姐也給我算個實惠的價錢唄。”

邱箏年有些不好意思,“字號叫茂優坊,隻是不是姐姐小氣,但我這布莊隻是小打小賣,糊口飯吃,叫賣得不算好,品質名氣都排不上名號。王府裏采買往來的,都是梁京裏的大商鋪,我這小莊子,恐怕夠不上格。”

“姐姐布莊的布料,是自己家的坊子請人織的嗎?”

“是,我娘給我留了個織坊並染坊,在京郊。”

“那坊子的女工們是一直就有的,還是另外招了人呢?”

“有一部分老工,是跟著我娘留下來的紡娘。”邱箏年歎了口氣,“可惜我早年隻顧著讀書,不問營生,布莊織坊入不敷出。那些老人們有的年紀又大了,漸漸走得走,去得去,隻剩下兩三人了。

之後我立起來,又招了些新工,隻是到底沒有老人們安分守誠。我又經營不善……唉……現在也就是勉力支撐著罷了。”

也多虧阿弟能進了國子監,讓幾位老管家又生了希望,盼著少爺以後科舉入仕,把家再撐起來,好歹齊心協力,緊了緊褲腰帶,把那些人又勸了下來,這莊子才能繼續運作。

“你問得這麽細,是府裏有生意要交給你?”邱箏年奇道。

縣主才十四歲,又父母安在,衣食無憂,放在梁京的哪戶人家,不是悠然自得地做著千金小姐,怎麽會想到鋪子的事?一般女娘就是嫁了人,也不必急心這些,自有婆母幫著指點教導,慢慢接手啊?

“也不是,我這段時日跟著母妃學習管家,所謂‘當家才知柴米貴’,這麽大了才知曉,就是我們平日裏喝的一盞茶,抹的一盒膏,整座府裏大大小小的每個人的用度加起來,也要這麽多銀子呢。”

南枝歎了口氣,“姐姐不把我當外人,和我說了這麽多私**,我也不和你撐麵子。你也知道我是庶出,和我姐姐比不得,總得為自己將來多做個考慮以防萬一。

這世上無論什麽事都離不開金銀二字,我便想著,趁我還在閨中,父母可依,沒有負擔,束縛也小的時候,多少闖**闖**,看能不能置辦出個家業。就算不成,也是個經驗,以後東山再起也少了畏懼,有些倚仗。”

邱箏年緘默了片刻,方摸了摸她的臉蛋,慨歎道:

“你能想到這些已經很難得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沽名釣譽地四處賣弄那點書裏看來的東西,被人誇幾句,就輕飄飄不知所以然了。”

“我不知道姐姐為何如此看待那時的自己。”南枝誠摯地看著她,“邱氏溫竹從來不是什麽沽名釣譽,姐姐的美名是靠著真才實學而來,是所有人真心折服才稱道。不然三公六族那麽多才女佳人,為何隻出了一個溫竹?

那些苦難是上天無情,降到了姐姐身上,又非是姐姐的過錯。還請姐姐,不要自苦自薄。”

邱箏年怔然地回望向她,隻覺得心裏如有暖流涓涓,喉頭有些發哽,最後還是露出了個清蘭般的笑容來,鄭重地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