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遲遲,池館蒼苔一片青。
周府,大理寺卿夫人馮氏,正坐在亭榭中看丫鬟打樣子,比對著哪個配哪根絲絛合適,便見她的掌上明珠周如婷提著裙裾急步走來。
“慢點,慢點。”馮氏站了起來,“婷兒,小心摔著,急什麽呢這是?”
“母親!”周如婷氣喘籲籲地扶住了馮氏的胳膊,“我派出去打聽的小廝剛剛回來說,那悅己閣明日卯時開業,就在太明街!”
幾位丫鬟忙伺候著她坐下,揉肩得揉肩,擦汗得擦汗,笑意可鞠地看著自家嬌憨的小姐。
“這個月光看著小姐惦記著那鋪子了,恨不得一天問小德子三回,阿彌陀佛,總算如了小姐的願,小德子也不用天天跑斷腿了!”
“我倒要看看這是什麽神仙鋪子,賣得什麽神仙用的脂粉,竟讓小姐這樣心心念念!”
馮氏滿是憐愛,半惱不惱地點了一下女兒額頭:“知道了,明兒娘就陪你去逛。順便再看看有沒有你爹能用的,好歹把他那老臉拾掇拾掇,我帶出去也不丟人啊!”
周如婷隻往娘親懷裏鑽:
“我可沒有誇大其詞,尤其是那梔子香膏,女兒當日隻看了一眼,就喜歡得不得了。您看近來娉姐姐的妝容是不是非常自然白皙,比她往日好看許多?都是多虧了郡主贈予她的那盒香膏。”
馮氏的笑容淡了淡:“你那樣喜歡這香膏,娉丫頭也沒說過讓你試試?”
周如婷撿了一顆葡萄,往嘴裏一送,含糊不清道:“沒有,那香膏就那麽一小盒,娉姐姐舍不得也是自然。等明日我也買了不就成了?”
“……”馮氏看著女兒天真爛漫,心大地吃葡萄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該氣該愛。
她這個傻乎乎的丫頭!
“你往日有什麽喜歡的東西,怎麽就舍得分給她了?她怎麽就能心安理得地收?”
“沒有啊,娉姐姐都是推拒的,隻是我覺得一點外物,自家姐妹分就分了唄,幾次三番勸她她才收。”周如婷歎了口氣,“娉姐姐又不像我這麽好命,有爹和您這麽好的爹娘疼寵。”
“……”不用問都能猜得出來她那侄女兒暗戳戳賣慘的小白花樣。
“何況,沒有香膏,還有別的。嘉元縣主後來派人送給了我一盒夕嵐色的口脂,做工甚是精美,顏色和往日用的全然不同。”周如婷美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還說這個顏色,與我去梅園那日穿的流仙裙特別配呢。我按照她說的,換了一套粉珍珠的頭麵,果然好看!”
馮氏知道這段時間常有人和女兒書信往來,也聽她提過幾次嘉元縣主,如今見她滿目歡喜,也起了好奇心。
“聽婷兒的話,很是喜歡這位縣主?”
周如婷肯定地點了點頭:“縣主雖然年紀小,但非常穩重溫柔,讓人如沐春風。但也不是端莊雍容,讓人難以放鬆,而是……”她皺了皺眉頭,“總之,女兒很喜歡她。”
前些日子,寶襄郡主又做東攢了個局,邀她們幾人一聚。偏偏她倒黴,突然來了月信,卻沒注意到,食了些冷物,以致腹痛難忍。她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致,便強裝無事。結果被嘉元縣主看出了端倪。
縣主沒有聲張,而是找了個借口讓她陪她去換衣裳,然後命丫鬟給她煎了份藥,替她按摩。還貼心地讓她換下了原本的淡色素裳。
她明明是金枝玉葉,卻沒有架子,跟她說笑的時候也很是自然,看她生性不會聊天,怕她尷尬,也沒有強行製造話題。
馮氏沉吟,這位縣主之前名聲不顯,沒想到居然如此成熟老道,性子和善。與其讓婷兒繼續跟著她那刁鑽的堂姐身後,被欺負了也不知道,還不如跟著這位多來往,學些眉高眼低,人情世故。
“既然人家待你好,你也應該投桃報李。”
“那是自然,不過我聽娉姐姐說,縣主好像不怎麽跟梁京貴女打交道,最交好的邱家的邱箏年。”周如婷歎了口氣,“都說人以群分,縣主喜歡邱家小姐那樣的才女,能看得上我這種夯貨嗎?”
“呸呸呸,哪有這麽說自己的?”馮氏哭笑不得。
邱箏年?馮氏又搖了搖頭:“她有才又如何,還不是耽誤了這麽多年,可憐啊。哪像我們婷兒這麽有福氣?嘉元縣主既然對你示好,那就是看得上你,你萬萬不要妄自菲薄。”
周如婷腹誹,就她爹娘天天這個架勢,她怎麽可能妄自菲薄!
次日,周氏母女難得起了個大早,便命令小廝駕車前往太明街。
周如婷掀起車簾:“路上怎麽會這麽多人?”
駕車的小德子擦了擦汗,笑道:“小姐,還不是因為您說的那悅己閣?您猜小的是怎麽知道它今兒開業的?那家的老板可真是個心思活便的,竟然印了幾十張紙,讓京裏的流動小販們貼在顯眼的地方,一邊走,一邊逢人就吆喝,還說今日開業半價,這讓梁京的女郎們還怎麽坐的住?”
馮氏皺了皺眉頭:“這悅己閣,連走夫販卒的生意也做嗎?”
她本想著能賣出婷兒姐妹倆都稀罕的東西,悅己閣定然是個隻麵向權貴之家的大坊子,尋常人家根本買不起。怎麽聽小德子的話,那布衣百姓家的女郎竟然也爭相購買?
她可不想讓婷兒和這些人用一樣的東西!
“聽說這悅己閣好像有四層,一二層賣的是尋常的胭脂水粉,普通人家也能負擔的起。但三層賣的便是隻有像咱們家的小姐才用的起的稀罕物了,至於頂層的閣樓,則是稀罕中的稀罕物,金玉堆成的香膏粉……”
周如婷見母親表情有變,撒嬌般地晃了晃馮氏的胳膊:“母親——都已經出來了,具體什麽樣,到底好不好,咱們自個兒看不就好了嗎?女兒還想看看縣主說的紫棠色口脂,抹在嘴唇上到底什麽樣呢!正好我們母女倆也很久沒一起出來逛了……”
馮氏被嬌女晃得笑眯了眼,滿口答應:“好好好,都聽你的,回來的路上正好去西大街,給你買旋覆花湯。”
馬車停了下來,母女二人被丫鬟的攙扶著下了車,接著一座精致典雅的樓坊便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