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郡主出嫁,乃是宮中十年,難得遇到的一件大喜事。

吳太後吩咐內監府給她置辦嫁妝,樁樁件件都是最好的。

金銀細軟,古玩擺件,綾羅綢緞,不是最好的不用。

劉喜福當差多年,見了這副陣仗,也忍不住感慨道:“娘娘下了重本,為的就是讓郡主殿下,喧賓奪主啊。”

劉喜福的幹兒子之一,劉安跟在他身旁,聽了這話,不由多嘴問道:“幹爹,這麽多好東西,一股腦地進了襄親王府,豈不是白白便宜了襄親王爺?要兒子說,這次郡主出嫁,實在丟人現眼,居然隻得了一個“側妃”之位……這麽多好東西,可惜了了。”

“你懂個屁!”劉喜福抄著雙手,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這點子金銀算什麽,娘娘舍得,輪得著你個狗奴才多嘴?這是策略,這是手段,先是給了郡主體麵,又打了冷青莞的臉,喧賓奪主一番,且讓外人看看,誰才配得上是真正的襄親王妃。”

劉安點了個頭:“幹爹教訓的是,兒子小家子氣了。”

劉喜福讓他把內冊拿過來,翻閱一番:“數目沒錯,我先去回了娘娘。你盯著點,讓小的們手上有點輕重,跌壞了裏麵的一件,你們幾十年的月例銀子也不夠賠的。”

“是。”

壽康宮內,吳太後正在閉目養神,由著宮女給她篦頭發解乏。

劉喜福捧著冊子過來回事。

吳太後看也沒看一眼:“你辦事我放心。”

劉喜福恭恭敬敬地候著,待娘娘梳過了頭發,他又上前兩步:“娘娘,您之前讓奴才挑選的陪嫁宮女,奴才都選得差不多了。”

吳太後睨他一眼:“明兒早朝過後,都帶過來,讓哀家看看。”

“是。”

次日,辰時三刻。

正殿門外的廊下,整整齊齊地站著二三十宮女,穿著幹淨的青色宮裝,水蔥兒似的,她們的身量個頭都差不多,皮膚皆白,雙手幹淨。

劉喜福看著她們排排站,一個個低眉垂眼,沒由來地心底起念。

水靈靈的姑娘,一個挨著一個地往這邊一站,跟選妃似的。若他是個身子全乎的,肯定也娶個十幾二十房的,天天擺在眼前看著,心裏舒坦。

吳太後下了早朝,回宮稍晚,宮女們站在紋絲不動,靜靜等著。

這會兒,日頭漸漸起來了。

秋老虎的天,早晚涼晌午熱,盯著熱辣辣地日頭,沒一會兒,宮女們的臉上就見了汗,膩了臉蛋。

劉喜福這才發現,其中有些個人,臉蛋上的胭脂膏子糊了,混混花花地順著臉頰淌下來。

劉喜福看著別扭,正要開口說話,卻聽外間有人稟報:“娘娘駕到。”

吳太後緩步走了進來,待見院中站滿了人,微微挑眉,劉喜福匆匆湊到跟前行禮:“娘娘,您瞧,人都帶齊了。”

“給太後娘娘請安。”

眾人齊聲跪下,說話都像是黃鶯兒叫似的,聲聲悅耳。

吳太後站於全部人跟前,隻讓她們全部站起身來,挑眉掃了一眼,又對劉喜福問道:“這就是你挑出來的人?”

“回娘娘,這些小丫頭是剛進宮沒兩年的。娘娘您瞧瞧她們的模樣,長得白白淨淨,都是中看的。”

“白白淨淨?”吳太後那雙眼睛像被火淬過一樣,晶亮精明:“你看看後兩排把邊兒的那兩個,脂粉都混胡了一臉,內裏的暗底子都露出來了。”

劉喜福剛想說她們倆,誰知,娘娘眼尖,先挑了出來,忙跪地認錯:“娘娘,奴才老眼昏花,沒看清楚。那兩個小崽子也是心黑膽大的,居然敢在奴才的跟前弄虛作假,回頭奴才非派人揭了她們的皮,看看到底是什麽色兒?”

此言一出,那些塗脂抹粉的小宮女們,頓時嚇得渾身發抖,加之,站得也久了,不由雙腿發軟,往地上一癱。

吳太後微微眯起眼來:“瞧瞧你把她們嚇得?哀家要給郡主選陪嫁宮女,這是喜事。”

“是,奴才又莽撞了。”

吳太後示意點名的那兩個宮女往跟前來:“你們啊都用錯了心思,長得白點黑點的,不算要緊。身為奴才,做人做事的,不能這麽顧前不顧後的。一年四季,風霜雨雪,掉下來多少都不稀奇。你們今兒塗好了一張臉,卻不知,人算不如天算,與其被汗水打濕,弄花花了,落個自討沒趣,還不如落落大方的好。”

小宮女聽了這話,差點沒哭出來。

“娘娘,都是奴才的錯。”

吳太後似笑非笑:“其實也不怪你,你怎麽會知道女人家的心思呢?為了爭個出宮的名額,她們就算是往自己的臉上塗上一斤脂粉都舍得。”

“娘娘說的是。”

“來,你們都往哀家的跟前來。”

宮女們麵麵相覷,跟著緩步上前,待見麵前通身氣派,年輕貌美的太後娘娘,心裏又是羨慕又害怕的。

吳太後看了看她們:“哀家今兒讓你們過來,是為了給郡主挑幾個順心順意的陪嫁。哀家看著,你們都是懂事兒的,不如這樣,你們都說說自己有什麽好本事。”

“是。”

在主子跟前露臉爭光的時候,厚著臉皮也要說盡好話,有人說自己會繡花,有人說自己會寫字,還有人說自己會廚藝。

眾宮女依次地開了口,唯獨最後排的最後一個,開口說了句:“回娘娘,奴婢無才無德,慚愧得很,實在找不出半點長處。幸好,老天爺垂憐,給了奴婢一副好皮囊,讓奴婢跟在主子的身邊,不招主子的嫌。”

這話說得討巧。

吳太後聞言抿唇笑笑,抬手示意她過來跟前。

說話的宮女名叫春桃,前年入宮,如今在浣衣局當差做雜事。

春桃人如其名,麵如桃花,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臉頰旁還有一對淺淺的酒窩,甚是好看。

春桃站在娘娘麵前,也不露怯,娘娘讓她抬頭,她就抬頭,讓她說話,她就說話。

吳太後滿意地點點頭:“好,記下她的名字來。”

“是。”

先定了這一個,之後又選了三四個,湊整六個,其餘的都被打發了去。

有人心不甘,臨走之前,嘟著嘴恨恨地嘀咕幾句,被劉喜福逮個正著,直接甩了兩巴掌過去,他手黑,打人聲悶,疼得厲害。

吳太後見他拿小宮女發邪火,隻道:“你難為她們做什麽?趕緊帶人進殿,哀家還有好多事要囑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