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事態嚴重,楊清波盡量避重就輕,避免讓娘娘懷疑皇上今日的動機,最好把所有的怒氣都牽扯到自己的身上。
“哀家對居心不良之徒,從不手軟,規矩你懂的。今兒這一錯,算是把你幾十年來積攢下的臉麵,全都耗盡了。”
吳太後凝眸看他,目光如鉤,鋒芒乍現。
“不過,哀家還是會念在先帝的情麵上,留你全屍。來人,杖斃!”
此話一出,南宮雲臉色瞬變,搖頭反對,誰知,楊清波竟然規規矩矩地跪了下來,磕頭認罪。
“老奴謝娘娘洪恩。老奴這把老骨頭,早該追隨先帝而去,承蒙娘娘不棄,有機會得見皇上長成少年,老奴心滿意足了。”
楊清波含淚哽咽。
南宮雲眼前瞬間被蒙上一層薄薄水霧,立刻上前阻止:“不可,萬萬不可……”
他還未出門,便被人重重圍住,楊清波略略抬起臉,看向慌張不安的皇上,以眼神示意,不讓他替自己求情。
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劉喜福帶人直接將楊清波拖去外院,刑罰的地點就在院中,直接開打。
寒冷如刀一般的冷風裏,棍杖之下,血肉模糊。
南宮雲掙脫不開太監們的圍堵,轉身看向母後,跪地請求:“母後開恩,楊公公伺候兒臣多年……”
他的語氣微微有些顫抖,臉頰淌下兩行晶亮的淚水。
吳太後遙遙與他相對,看著他悲傷落淚地模樣,完全無動於衷,明豔的臉上甚至還浮現出一絲鄙薄的神情。
“為了個奴才哭哭啼啼,皇上真是越發有出息了。”
南宮雲悲傷的低下了頭:“母後……楊公公伺候兒臣這麽多年,兒臣舍不得他死。”
吳太後聞言,心中暗道一聲“不成器的東西”。
“母後,兒臣求您了,求您饒了他,兒臣往後再不去千禧宮了。”
南宮雲到底還是個孩子,經不住生死之事。
吳太後終於緩緩起身,朝他走去,裙角衣擺,微微搖晃,散發著陣陣幽香。
南宮雲淚流滿麵,仰頭看向麵前的母後,正要再開口,卻聽得一聲清脆的巴掌響,那巴掌正是落在他自己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在此之前,吳太後從未碰過他半根指頭,這一巴掌打下去,南宮雲徹底怔住了。
吳太後眼中的冰涼直入他的心底:“今兒是第一次,哀家也希望是最後一次。皇上身為一國之君,切記不要婦人之仁,不中用的奴才,就是禍害,不中用的臣子,就是麻煩。千禧宮,皇上願意去就去,以後,哀家絕不阻攔。靜太妃說得那些瘋言瘋語,皇上願意信就信,哀家問心無愧。隻是皇上別忘了,這東西六宮,還是哀家說的算!”
她的言辭,咄咄逼人。
南宮雲怔怔聽之,隻覺她說得每個字都像是一根根極細的針,深深地刺入他的心口。
母後為何又變了許多?為何看著如此陌生?再不複從前的溫和慈愛……
楊清波一把年紀,還沒捱過四十板子就咽了氣。
他的屍首,慘兮兮的,直接用一席舊棉被裹住,趁著天沒黑,直接拉出宮外收拾了。
南宮雲被眾人護送著回到禦書房,厚厚的奏本,還一摞摞地擱在桌上,筆墨紙硯,仍是放在之前的位置,就連他想喝的茶,也重新端了上來。
南宮雲恍惚落座,朝著身邊看去,再不見滿頭白發,笑容可掬的楊清波,反而多了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太監,正眯縫著眼睛,倒了一茶蠱水道:“皇上,從今兒起,奴才劉安就是伺候您禦前的人了。奴才過來之前,得了太後娘娘的提點,定會好好伺候皇上的。”
南宮雲慢慢抬手,接過茶碗,太燙。
他不愛吃滾滾的茶,若是楊公公在,便不會出這樣的錯。可他……楊公公不會再回來了,母後也變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南宮雲如此想著,眼眶泛紅,悲傷的心頭,莫名湧上一陣怒火,越燃越高。
“這茶……”
劉安聞聲忙往前湊了湊,以為皇上有什麽吩咐。
誰知,南宮雲突然抬起手,將茶碗直接扔到了劉安的身上,茶水灑落,燙得他嗷嗚直叫。
劉安捂著半邊臉,錯愕了好一會,方才問道:“皇上,您這是怎麽了呀?”
南宮雲緩緩垂眸,皺著眉,一字一句道:“茶太燙了。”
“啊?是……奴才這就下去,重新沏一杯來。”
劉安慌慌張張地退下,鬧不清楚,皇上這脾氣是衝著自己,還是衝著娘娘?
窗外,寒風瑟瑟,殿內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南宮雲默默地流著眼淚,為了楊公公,也是為了自己。
突然間,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靜太妃的瘋言瘋語。
“是賤後害死了皇上,是賤後……”
一個寒顫過後,南宮雲那雙按在書案上的手,用力攥緊,仿佛憋著一股勁兒。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有人敢上前詢問。
就在今天,南宮琅生平第一次嚐到了“怨恨”的滋味,那滋味極苦,入腹絞痛,痛得他想要流淚。
…
是夢……
夢中,白霧繚繞,隱約可見,人影綽綽,飄來飄去。隨之,又有喊冤聲傳來,喊聲混著哭聲,無休無止,時近時遠。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楚那些人在哭什麽,可霧氣太重,灰白一片。
正當她手足無措之際,有個高高瘦瘦的人影兒,猛地衝到眼前,他有頭有身,臉上血糊糊的,看不清楚五官。
“冤枉……冤枉……”
他在喊冤,一聲比一聲哀切。
冷青莞呼吸急促,全身蜷縮,輕微呻吟,無力掙脫這虛無的夢境。
守夜的芍藥,聽聞動靜,披衣而起,待見王妃睡迷難過,忙將她輕輕推醒:“王妃……您醒醒……”
這道突如其來的聲音,阻斷了夢境的一切。
冷青莞輕呼醒來,雙眸恍神,臉龐蒼白,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不僅如此,就連她身上穿著的那一襲薄綢睡衫,也被汗水打透了。
芍藥見狀,忙喚來其他人,準備熱水和幹淨衣物,伺候王妃梳洗。
冷青莞鮮少做夢,尤其是噩夢。
她鎮定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氣道:“什麽時辰了?”
“回王妃,二更了。”
冷青莞點點頭:“我沒事,你們不用擔心。”
芍藥還是第一次見她神情不對,這般不安,又不敢多問,隻道:“王妃,剛剛出了不少汗,必定口渴,奴婢給您端完安神湯來,也好潤潤喉。”
“也好。”
她怕是再難睡得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