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骨肉,何必如此。
隻要他肯低個頭,退一步,情況就會有轉機。
吳蘇跪在地上,垂頭喪氣,雙肩因著呼吸起起伏伏,那張俊逸無雙的臉龐上,再不見平日裏的風采,隻剩一片晦暗。
他沒得選擇。
“隻要寶兒平安無事,我怎樣都無所謂。”
他難得鬆了這個口,吳老太太蹙眉看他,沉聲問道:“你這話當真?”
“事關寶兒的安危,孫兒怎敢出爾反爾?”
吳老太太聞言,瞬間鬆了一口氣,長籲短歎:“好,好孩子……你懂事就好,認錯就好。”
吳蘇攥緊雙拳。
“老祖宗您得幫幫孫兒……今天之內,我必須知道寶兒的消息。隻要太後娘娘放了她,確認無誤,她說什麽,我都照辦。”
為了寶兒,他什麽事都可以做。
吳老太太眸光一沉。
她這個孫兒素來不屑說謊,以前不會,現在更不會。
“好,隻要你自己想明白了。我馬上派人進宮傳話,今晚就能給你個準信兒。”
吳蘇聞言,臉上焦灼不安的神色,稍有緩和。
吳老太太忙又讓嬤嬤給他披上大氅,裹得嚴嚴實實:“別再鬧性子了。要是著涼了,你的寶兒誰去管?安心些,回去睡覺,那宮中又不是龍潭虎穴,至於這麽害怕著急嗎?”
龍潭虎穴……不,當然不是,可那裏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吳蘇苦笑一聲:“祖母,事到如今,您何必還要來安慰孫兒呢?從前,咱們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咱們的太後娘娘,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子,有著什麽樣的手段,您比我還要清楚!當初,她本來就不同意我和寶兒的婚事……萬一,娘娘下了死手,就如同當年陷害婉容姐姐那般,害了寶兒,對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易如反掌……”
吳老太太蹙眉搖頭:“你想多了,娘娘當年是一時糊塗,再說了,她就算再生氣,也不會拿寶兒怎樣。娘娘把她留在身邊,多親近些,沒什麽不妥。那孩子真要是個招人喜歡的,趁此機會,得了娘娘的疼愛,於你而言,也是好事。”
吳蘇冷笑不止,又是一聲歎息:“祖母,求您不要再說了,是吉是凶,孫兒心裏有數。”
吳老太太見他憔悴頹廢,不禁又道:“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外人再好,也是比不過的。你們現在是歡歡喜喜,如膠似漆,可日子一長,都是一樣的。今兒是寶兒,往後保不齊還有什麽玉兒,翠兒,隻怕比她更好。”
男女之情,朝朝暮暮容易,長長久久不易。再說了,這世上哪有什麽兩不生厭,天長地久,都是那些風流才子寫出來的酸故事,專門糊弄那些癡男怨女的。
吳蘇垂眸不語。
眼前的祖母,早已習慣了做太後娘娘的“爪牙”,對她唯命是從。
一個時辰後,宮中傳回消息交代,隋寶兒已經回了隋家。
吳蘇乍聽此事,自然不信,隻想返回隋家。
他要親眼看見他的妻子。
吳老太太很不樂意:“你不要和我耍心眼兒。如果我就這麽讓你回去了,你還能乖乖聽話嗎?”
“老祖宗,太後娘娘對寶兒如此,我還敢不聽嗎?”
她能放了她,就能再抓住她?當朝太後,隻手遮天,他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若是再有下一次……她把寶兒抓去,不在留在宮中,找個他找不見的地方,豈不是要活生生地急死他。
“你自己知道輕重就好。”
僵持許久,吳老太太還是準了他的請求。
吳蘇顧不上梳洗,草草換了身衣服,坐上馬車,直奔隋府。
他風風火火,進了府,一路跑過去的,誰知,還未進西苑,就被自己的嶽父大人隋海直接攔住。
“你給我站住!”
隋海臉色鐵青,怒火衝衝。
“嶽父大人,寶兒她……”
隋海不等他開口,沉聲打斷道:“你還有臉回來?你還有臉提起寶兒?你……你們吳家,還有你們那位太後娘娘,都是些無法無天的狂妄之徒!你們把寶兒害慘了,知道嗎?”
身為人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被人隨意欺負囚禁,還受了傷。
這口氣,誰能咽得下?
吳蘇愧疚低頭:“嶽父大人,都是我思慮不周,所以連累了寶兒。我知錯了,也知怕了,以後我再不會再讓寶兒被吳家要挾,再不讓她受娘娘的委屈。”
“你憑什麽保證!紅口白牙,說得好聽!你們吳家的人,都是一丘之貉!滾,滾回你的丞相府去!”
吵吵鬧鬧間,白氏急忙趕來,見老爺氣急敗壞,要把好不容易才露麵的吳蘇給攆出去,忙勸說道:“老爺,快別罵了,先讓他們夫妻見一麵才是要緊。寶兒醒來之後,哭哭啼啼,嘴裏一直念叨著呢。”
隋海聽了這話,更是窩火。
這個傻丫頭啊,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惦記著這個混小子有什麽用?
吳蘇也是心急,趁著白氏出來周旋,順勢跑入院中,跑回房中。
隋寶兒剛喝過藥,神思困頓,聽見門外有人驚呼:“姑爺,您回來了。”
她恍恍惚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忙撐起身子坐好:“誰?”
還未有人應聲,吳蘇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隋寶兒一見了他,鼻子一酸,委屈巴巴地開口道:“你怎麽才回來?你不要我了?”
吳蘇衝到床前,見她臉上滿是密密麻麻的紅疹,還以為她被長姐下了藥:“你的臉……她也太毒了。”
同樣的伎倆,同樣的惡毒。
隋寶兒見他目光糾結,臉色十分憔悴,下巴還泛著青色的胡茬,莫名狼狽,登時眼淚流得更凶了。
吳蘇氣急轉身,門口的白氏見他臉色陰沉可怕,雙眼發直,立刻嚇了一跳:“你這孩子,你要幹什麽去?”
“進宮,見太後。”
吳蘇咬牙切齒,從牙縫裏迸出這幾個字來。
“不行!”
白氏想也不想就阻止他道:“你安分些吧,宮裏頭的事,千萬不能再招惹了。你知道,這裏裏外外費了多大的勁兒,才讓寶兒平安出宮啊。”
盛怒之下的吳蘇,一下子被這句話給點醒了。
“什麽?寶兒出宮,不是因著太後娘娘準許嗎?”
白氏臉色氣得發白,“嘖”了一聲:“和她有什麽關係?你莫要再提起你那個姐姐了!她怎麽會好心送寶兒回來,這都是托了襄親王妃的福。”
吳蘇聞言,更是滿臉詫異。
“王妃?這與她有什麽相幹?”
“你啊,你沒看見寶兒的臉嗎?說來話長,早前,王妃暗中派人給寶兒下藥,讓她鬧了紅疹,看著嚴重,實則並無無礙。虧得這張臉,她才能沒事。宮裏頭避諱著,娘娘嫌棄厭惡,這才想到把人送出宮外。”
事情的來龍去脈,翻轉至此,吳蘇徹底聽怔了。
不知不覺間,心頭那團熊熊燃起的怒火,慢慢得以平息。
原來如此,寶兒的臉,沒有被長姐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