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太後抬手掀起簾子，看清了靜太妃蒼白如紙的臉，她眉心緊蹙，睫毛輕顫，仿佛在忍著痛。
她真的要死了嗎？
眼前的人，已再不複當年的風華絕代，不見令人嫉妒的美貌，不見惹人羨慕的高傲，也再不見一絲一毫地動人神韻。
她已經徹底廢了，雖還懸著一口氣，還算活著，卻是從內裏腐爛透了的人，從筋骨皮肉到肌膚發絲，每一處都被她毀得徹徹底底。
吳太後很滿意。
這就是得罪她的下場，人也好，花也好，最後都是不得善終，粉塵不留的下場。
吳太後抿著唇一直沒說話，直到靜太妃呻吟出聲，她的聲音很輕，聽不清楚。
吳太後微微俯下身子，側耳傾聽，隱約聽清了兩個字：“皇上……”
靜太妃眼皮輕顫，勉強地睜開雙眼，視線模糊，瞳孔收縮，模模糊糊地看見床邊有人，通身濃鬱妖冶的香氣。
吳太後冷冷一笑：“妹妹這般思念先帝，真是情真意切呢？”
靜太妃看不清她的臉，耳中隆隆作響，她能認出她的聲音，神情瞬變，張了張嘴道：“妖後……”
“哀家也來見你最後一麵……”吳太後注視著她，眼睛一霎不霎，目光複雜。
靜太妃聞言忽地一笑，蒼白的嘴唇，微微勾起，眼神也隨之閃爍起來：“死了好，死了幹淨，先帝泉下有知，便會和我相認！”
嗬嗬，可笑的女人。
死到臨頭，還要揣著這一腔無用的癡情。
靜太妃說完了話，臉上的笑容仍不見分毫，這笑容深深地刺痛了吳太後的心。
憑什麽？一個將死之人，還能笑得出來？
“……先帝不在了，我也不在了，這宮中知道你醜事的人又少了一個，很快，那些肮髒的秘密……很快就沒有人再知道了。”
此言一出，吳太後垂下眼睫，眸底漸漸湧起濃鬱之色。
“哀家什麽都不怕。”
靜太妃虛弱微笑：“是啊，你什麽都不怕……弑君奪權，野心勃勃……誰擋了你的路，你就殺誰，連親骨肉都……可是……”她說得斷斷續續，氣若遊絲，那雙瞘著的眼睛，卻是格外明亮。
“值得嗎？從……從今往後，你的身邊還有誰會真心對你？”
吳太後聽了她的話，微微抬起下巴，側臉的弧度，精致無瑕。
“哀家不需要任何人，哀家隻需要皇上。”
靜太妃聞言又笑了，還輕輕地笑出了聲。
“皇上已經長大了，他早晚會知道的。”
“哀家不怕他知道，母子齊心，皇上不會背叛哀家的。”
“你就不怕襄親王知道嗎？”
許是回光返照，靜太妃突然覺得自己的身上有了一點點力氣，她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又堅持不住，隻依靠著枕頭，歪著身子問：“襄親王……知道了，你們還有活路嗎？你們……還能瞞多久？”
吳太後機警起來，當即打斷她的話，猛地掐住她的脖子，長長的指甲扣入她的皮肉裏，冷冷道：“皇族血脈，不容置疑！襄親王他有什麽證據？沒有，他什麽都沒有。國不可一日無君，襄親王為難哀家，是以下犯上，他要是敢疑心皇上，那就是大逆不道。皇上是天之驕子，是先帝血脈，隻要哀家到死都咬住這句話，南宮琅就贏不了！”
當年，她敢做出那些事的時候，就已經想到最壞的結果。鬥到最後，就算是死，她也要拉著襄親王一起墊背！
靜太妃呼吸急促，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道：“何苦走到這一步……你會後悔的。”
在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吳太後眼底略過一抹寒光，跟著她突然加重了手勁兒，改用雙手死死地掐住靜太妃的脖子，將她按倒在**，不得動彈，不得出聲。
“走到這一步，再談後悔，那就太蠢了。”
說完這句話，靜太妃在她的手裏，片刻就徹底斷了氣。
人死燈滅，如蝴蝶展翅，轉瞬即逝。然而，親手了斷一個人的性命，那種瞬間的感覺，是劇烈而深刻的。
明明上一秒還在跳動的脈搏，還在呼吸的身體，突然靜止了，僵直了，再也沒有直覺了。
白紙透墨，從白變黑，花謝凋零，命中注定。
曾經的天下第一美人，如今隻是一具青白可憎的屍首，她的美麗，再不重要，所有的榮耀也付之一炬，化為塵埃，四散而去。
吳太後靜靜地盯著靜太妃死不瞑目的臉，看著那雙充滿虛無的眼睛，幽幽一歎：“你不是我殺的第一個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人。我此生此世，永遠不會後悔，縱使萬劫不複，我也要爭到底……你們都是善人，隻有我是惡人！好，那我就當個徹頭徹尾的惡人，這樣才痛快！蠢女人啊蠢女人，死到臨頭，還隻顧念著先帝的那點微薄情分，卻不去想想，當年的你我為求一子傍身，受盡多少折磨！每天伴著苦藥，滿腹辛酸，飽受焦灼，那滋味一路從嘴裏苦到心裏。當年的太後娘娘又比今日的我仁慈多少？新人一波接著一波地進宮來，個個如花似玉，清純可人！恩寵漸失，無足輕重，我算什麽？你又算什麽？”
吳太後麵對死去的靜太妃，突然有了不吐不快的衝動。其實，她的心裏一直埋著一根極細極細的長刺，隨呼吸而牽動，時不時地帶出點點血星，紅得駭人。
“我想要的，也不是宮中所有女人都想要的嗎？你們沒膽子做得事，我做到了，我就是惡，就是狠？嗬嗬，收起這些卑鄙的偽善吧，太可笑了！”
吳太後的笑聲太過尖利，惹得殿外的宋太醫心頭發顫。
看樣子，靜太妃已經沒命了。那他呢？他的命還有多長……
“這麽多年留著你的命，就是為了讓你好好看個清楚，宮中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這裏吃人不吐骨頭，想要往上爬就要不擇手段，想要保全自己，就要算計別人！當年，你要是有本事贏過我，就不用守著這一方宮殿煎熬等死了。”吳太後一邊說一邊緩緩起身，下巴抬得更高，眼神晶亮：“我做到了你們誰都不敢做到的事，所以，我會成為這天底下最有權勢的女人，母儀天下，威震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