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話語間的針鋒相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然而，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肅穆整潔的正殿內，氣氛瞬間冷凝下來。
南宮雲站在兩人之間，看著母後和皇叔，彼此對視，眼神交鋒，後背微微泛起一陣微寒之意。
原以為，經過上次的事情，母後收斂心氣，再不會與皇叔為敵，沒想到……自己還是想得太天真了。
吳太後輕輕一笑，淡淡開口：“王爺這話說得真是難聽，哀家主持後宮多年，自認從未虧待過誰，靜太妃思念先帝多年，用情至深，勞心勞神，她身子不好，乃是宮中上下都知道的事，哀家對她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太後娘娘若真的如您自己所說的那般光明磊落，本王也就安心了。”
南宮琅不想和她繼續攻擊撕扯，今兒，皇上的心氣兒不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爺盡管安心，哀家素來言出必行。”吳太後的聲音溫溫和和，毫無殺氣。
南宮琅下頜緊繃，陰沉沉的目光匆匆掃過吳太後，隨即轉移視線，朝著南宮雲又行一禮，問安告辭。
他轉身出門，一頭紮進茫茫風雪之中，腳步穩重，落地有聲。
吳太後轉眸看向南宮雲，他滿臉心事，仿佛很沮喪似的。
“皇上是不是和王爺一樣，對哀家疑心重重？”
南宮雲微微低著頭，語含惆悵，薄若清風：“朕，不想懷疑母後。”說到一半，他突然頓了一頓，斟酌言辭道：“朕隻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吳太後好整以暇，朝他走近幾步，道：“皇上知道什麽，盡管開口就是。哀家今日當著靜太妃的靈柩麵前，一定知無不言。”
就是今日了，她會親口告訴他，他到底是誰？
南宮雲驚異抬眸，猶疑道：“母後，您說什麽？”
吳太後離他更近，抬起一隻手，若無其事地撫摸他的臉頰：“皇兒想知道什麽，哀家都會告訴你。”
南宮雲聽了這話，心裏莫名害怕起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呼吸急促道：“兒臣……兒臣……”
他退一步，吳太後就進一步。
南宮雲神情轉瞬慌張，充滿不安：“母後……靜太妃是不是……”
話未說完，吳太後已然開口：“是，靜太妃是哀家親手所殺！”
南宮雲瞳孔一震，腦子裏亂哄哄的，完全不知所措。
吳太後凝眸看他：“皇兒，如今你也長大了，所以，有些事，哀家不會再瞞著你了。”
她見他眼神閃躲，臉色發白，輕輕勾唇一笑，笑容詭異，透著絲絲寒氣。
“母後……”
“皇兒，母後為了你，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靜太妃她……知道太多秘密，那些秘密會讓皇兒和哀家失去一切的。”
秘密？
什麽……秘密？
南宮雲聽到這裏，單薄的肩膀微微顫動，雙腿也隨之癱軟無力。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會猜也會想，什麽樣的秘密，可以讓他失去一切？
吳太後凝視著南宮雲的臉，一字一句道：“皇兒，你的皇位是哀家欺瞞先帝騙來的，你，並非先帝之子，也不是皇族血脈，你是哀家當年與旁人苟且，珠胎暗結所出！”
南宮雲瞪大雙眼，一顆心猛地下沉，如墜冰窖，全身冰涼。
“苟且？暗結……”
南宮雲聽完，雖是麵色慘白如紙，卻並不相信，他一個勁兒地搖頭，皺眉攥拳，不可置信道：“母後，這不是真的，絕對不是真的。”
他五歲喪父，六歲登基，在他的記憶裏，父皇乃是這世上最慈愛溫和之人。
“皇兒，哀家就算再蠢再壞，也不會拿這種攸關社稷朝廷之事，亂說一氣！哀家說得字字屬實，皇兒不可不信呐！”
南宮雲駭然不解，好半天沒有反應過來，隻覺全身都是麻的，沒了知覺，唯有一顆心怦怦亂跳個不停，仿佛要從他的胸口跳出來似的。
他不是父皇的兒子，他不是太子，他不是皇上……那他是什麽？是母後不忠所生的孽障嗎？
吳太後見他遲遲緩不過神來，又輕聲喚他，她沒有尊稱他為“皇上”，而是，直呼他的小名兒。
“雲兒。”
南宮雲猛地聽得一個激靈，看著母後的眼神，驚惶閃躲，身體抖得厲害。他本能地想要逃走，什麽都不想再聽了。可偏偏，自己的一雙腿像是灌了鉛似的，動都動不了。
吳太後又輕輕喚了他一聲，不顧他沉默的反抗和抵觸，將哆哆嗦嗦的他，緊緊地抱在懷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雲兒，我的兒啊。哀家當年也是身不由己，先帝多年無子，後宮人人自危。哀家不得不去爭……雲兒，你聽好，不管你是不是你父皇的孩子，你都是這大燕的君主，無人可以撼動你的地位。”
震驚，悲傷，恐懼，痛心，茫然而惶恐……
南宮雲已是遍地生寒，眼泛淚光。
“現在，皇上應該明白哀家這麽多年來的苦衷了吧。哀家處處與襄親王過不去，與他爭權爭勢，為的不是哀家自己，而是為了皇上！若是襄親王知道了皇上的身世，皇上以為他還會像從前那般忠君護主嗎？”
“不……不要說了。”
南宮雲咬了咬唇，潸然淚下。
豆大的淚珠，簌簌而下。
此時此刻，母後口中所說出來的每一個字， 都猶如有千斤之重，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南宮雲驚恐之下，不管不顧地推開母後，含著淚，腳步踉踉蹌蹌地往外走，隻想趕緊找個地方躲出去，逃出去。
吳太後冷冷觀之，見他一頭衝出門外，在廊下被宮人跪地阻攔。
“皇上……台階路滑，仔細腳下啊。”
“皇上……您哪兒不舒服嗎？”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鵝毛大雪，撲打在南宮雲的臉上和身上，吹得他睜不開眼，挪不開步。
風雪之中，南宮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想要平複心情，理清頭緒。
可是，這實在太難了。
南宮雲仰頭看天，灰蒙蒙的天，飄落雪花無數，心悶悶地難受，悶得他反胃，想吐，想要大聲地喊，大聲地叫……
“父皇啊！父皇！”
短暫的沉默過後，南宮雲終於爆發大吼，聲嘶力竭，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