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後,天翻地覆。

南宮琅整整一夜都沒有闔眼,他找來沈雲開,命他帶著自己的親筆書信,連夜離京,送往各處的親信部下。

他需要大量的兵力,以防吳太後伺機造反,封城屠殺。

十萬京廷衛,雖說有大半是他一手操練出來的,可他沒有指揮權,關鍵時刻,不能調用。

南宮琅籌劃整晚,勉強找出應對之策,但其中也是步步驚險。

時辰到了,他要換朝服準備進宮。

冷青莞也是沒睡,隻在軟榻之上,稍微眯了一會兒。

她掐算著時辰,稍微歇了歇,複又起來準備王爺的衣物佩飾。

南宮琅從不喜戴金佩玉的,隨身常年佩戴的,隻有蟠龍玉佩和長劍。

他的劍,她隻碰過一次。

南宮琅殺公孫長治的時候,所用的就是它。

許是,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太疲憊,南宮琅特意刮了臉,下巴光潔,眼神清淩。

冷青莞見他穿戴整齊,眉眼含笑,抬手輕輕撫平了他肩頭衣服的細微褶皺,淡淡道:“邢嬤嬤早上來了消息說,皇上摔傷了腿,並無大礙。如今,正在修養中,王爺今兒可能要白折騰一趟了。”

南宮琅微微閉上眼,沉聲道:“邢嬤嬤那邊,你做主就是。今兒,我必須要見皇上一麵。”

冷青莞略有擔憂,凝眸看他:“請王爺千萬不要衝動,遇事三思而行。”

南宮琅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她怕他見了皇上,一時失控,暴露太多情緒。

“知道了。”

冷青莞點一點頭,送他出門:“王爺一路小心。”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小心。

南宮琅長長地嗬出一口白氣:“你不要一直等我,早些休息,府裏麵的瑣事,讓崔管事去辦。”

他出門的時候,很好這樣對她叮囑交代。

冷青莞心中微微一沉,抬眸凝視著他,目光隱含幾分不舍。

每次送他出門,她的心情都沒有今日這般糾結,沉重。

南宮琅對她點頭示意,邁步出門。

冷青莞亦步亦趨地跟了出去,滿院素白,晃得她的眼睛微微刺痛。

南宮琅大步流星,沒走兩步,猛地停住,複又轉身回來,回到冷青莞的麵前,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再次叮囑道:“一切都不一樣了。切記,任何時候都要以自保為重,我已經為你留好後路,不會讓你和你母親再受牽連和傷害。”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令人溫暖也悲傷。

他說得沒有錯。

從今往後,他們的每一次分離,哪怕隻是短短地一個時辰,又或是一刻鍾,都有可能是最後的生死離別。

冷青莞依著他的肩膀,眼底泛起點點淚光,片刻,方才咬唇道:“王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王爺不要想著為我謀什麽後路,我不需要苟且偷生的後路,我需要你,我要你早去早回,回來和我一起吃飯。”

說完這話,她眼中的淚光也隨之消失,她仰頭看他,淺笑盈盈:“好了,王爺該出門了。”

此時此刻,再沒有什麽比她的溫言細語,更能讓他舒心了。

南宮琅親吻她的額頭:“好,等我回來。”

冷青莞微微一笑,目送他出了院門。

芍藥從屋裏取來貂毛鬥篷,正要給王妃披在肩上,卻見她沉著一張臉,站在廊下,猶自出神。

烏黑的眼,犀利如刀,發出湛湛寒光。

芍藥被她的神情嚇了一跳,忙道:“王妃,請進屋吧,仔細著涼。”

冷青莞站著沒動,她需要清冷的空氣,她需要冷靜。

“請梁大人的馬車出發了嗎?”

“是,崔管事親自帶人去請的。”

冷青莞點一點頭。

很好。

因著皇上突然出了小小的意外,宋太醫又得到了一線生機。

太後娘娘吩咐他照看皇上的傷勢,當然,還有額外的叮囑,她要在他在藥方裏多加了兩味藥,皆有安神助眠之效。

宋太醫言聽計從,一一招辦,心裏卻再次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太後的伎倆,還和十幾年前一樣。

宋太醫心事重重,離了太醫院,坐上馬車離開內廷。

沒走多遠,突然被人攔了路,攔車者是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她不知從哪裏突然竄了出來,差點驚了馬。

馬夫罵罵咧咧,惹得宋太醫心情煩躁。

他掀簾張望,無意間瞥見那挨罵的老婦人,當即嚇了一跳。

那張臉……他認識的。

她是太皇太後身邊的邢嬤嬤。

宋太醫臉色一變,忙嗬斥車夫閉嘴,欲要下車,卻被邢嬤嬤抬手阻止:“這位老爺,您行行好,我老身三天沒吃飯了,求您賞口飯吃。”

宋太醫不解其意,但還是立馬掏出銀子給她。

邢嬤嬤撿了兩塊碎銀子,點頭作揖地收下了,跟著從髒兮兮的衣服裏,掏出一隻荷包,遞給他道:“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

宋太醫接過荷包,眼見著邢嬤嬤消失在來來往往地人群之中,忙吩咐車夫繼續走。

他放下簾子,獨自一人在車內,擺弄著那荷包,很快就發現裏麵有東西。

打開一看,裏麵疊著張字條。

“一個時辰後,南街萬福茶樓後門。”

宋太醫匆匆掃過一眼,嚇得立刻合上,心髒突突地跳。

這是邢嬤嬤給他的?

什麽意思?誰要見他?如果太後娘娘知道了……

他並非天生膽小怕事,隻是近來頻頻出事,他很難不去胡思亂想。

幾番糾結過後,宋太醫還是悄悄地離府赴約。

萬福茶樓的後門,備有馬車,梁文瀚坐在裏麵,很快就見宋太醫神色惶恐地被人押了進來,一坐下來就問道:“怎麽是你?你……你們要做什麽?”

梁文瀚向來淡定得很,不緊不慢地說道:“宋太醫不要慌,沒人要害你。我隻是送你去見襄親王妃。”

王妃?

宋太醫聞言心裏咚咚地亂跳,像是打著鼓,不知該拒絕還是求饒。

梁文瀚似歎非歎,閉目養神道:“王妃娘娘是個極其聰慧的女子,她不會對你動什麽歹念的。等見了她,你就知道了。而且,你現在在襄親王府,可是比在宮中安全多了。”

他的處境究竟如何,梁文瀚心中有數。

驚弓之鳥,惶惶不安。

宋太醫顯然對冷青莞仍有印象,那時在宮中……太後娘娘燙傷了她的腿,有意刁難,她卻是不慌不亂,出奇地鎮定。

小小年紀,深藏不露,絕非尋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