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總要女人委曲求全,忍辱負重……”

冷青莞靜靜聽之,不時看向身後的蕭素素,見她的眸光微微閃爍,似有動容。

“原以為進宮之後,隻要我一心一意,好好伺候皇上,賢惠體貼,便會恩寵不斷,榮耀加身。我不想害人的,可我不去爭就沒有活路……進宮三年,我一無所出,宮中每年都要選新人,先帝的身邊,到處都是如花似玉的絕色美人,一個個都像是花骨朵兒似的人兒,曾幾何時,我也是這樣的花兒,可惜,皇上看膩了我這樣的花,我的恩寵越來越少……從天黑等到天亮,冷冷清清。”

吳太後說到這裏,稍有停頓,她朝著高高在上的窗口走去,想要照一照外麵的陽光。

“三年已是我忍耐的極限,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三年了。所以,我開始想辦法,穩固恩寵,補身子喝湯藥,什麽偏方古方,但凡是能用的都用了。可惜,老天爺不長眼,越是折騰,越是無果。”

冷青莞可以想象,當年那個迫不及待,恩寵漸薄的吳太後,每天備受焦慮的煎熬,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淵。

當欲望越來越大,又什麽都做不到的時候,痛苦就會翻倍。

吳太後仰起頭,閉著眼睛,繼續接受陽光照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就在皇上為靜妃在海棠園設宴慶生的那一天,我決定了,我一定要成為這個宮中最先誕下皇嗣的妃嬪,我要做皇後!”

吳太後說到這裏,終於慢慢轉過身來:“之後的事,想必你們都知道了吧。”

薄薄的陽光照拂在她的臉頰,讓她憔悴慘白的臉色沒有那麽難看了。

冷青莞直視她坦然的雙眸,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她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恨。

沉默中,身後的蕭素素突然開口問道:“就算你想要皇嗣傍身,何必非要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為什麽她非死不可?”

蕭素素的聲音很輕很淡,又包含著淡淡的惆悵。

吳太後見她開了口,眸光微閃,嘴角勾起:“你不明白?”

蕭素素搖頭:“沒有人會明白。”

吳太後一字一句道:“她不是我想要的,我為什麽要留下一個我不想要的孩子。我留下她是作孽。”

“作孽的是你!”

蕭素素的情緒莫名有些激動。

吳太後又是一笑:“我留下她,然後呢?為求自保,我隻能把她送出宮外,交到別人的手上,由別人來決定她的生死,她的喜怒哀樂……再過幾年,她也會和我一樣,成為別人算盤上的一顆珠子,被人算計,撥弄來撥弄去。”

蕭素素輕咬下唇:“強詞奪理。”

吳太後低聲笑了笑:“隨你們怎麽說,哀家從不後悔,如果她還在世,到了今時今日,還能活得了嗎?既不能顧她周全,留她做什麽,成全自己的善心嗎?”

她打從心底裏,看不起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大聖人們,每個人貪心的東西都不一樣,不是人人都求而得之。

冷青莞聽見蕭素素沉重的呼吸聲,想來,她一定是想起自己痛失的那個孩子。

“我這雙手沾了不少血,終有一日要還的話,我也會痛痛快快地還。輸給南宮琅,我不怨,我隻怨我自己,為何不能托生男兒身,得一個堂堂正正,出人頭地的機會!若有來世,我寧願做棵樹,做顆死木頭,也不願再為女兒身……”

她的滿腹心酸,聽來並不是全無道理,隻是沒了分寸。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不願承受的事也不要強加在別人的身上,娘娘口口聲聲說自己如何委屈,到頭來,你不也是一樣,讓自己身邊的人受盡委屈。”冷青莞深吸一口氣:“今兒我要告訴娘娘一個秘密,也許娘娘知道後,心中可有稍許寬慰。世上諸事,唯有順其自然,強求而來的都不是好結果。”

“什麽?”吳太後從她的話語間,聽出幾分不尋常的端倪。

“先帝即位之前,曾被太祖皇帝灌下半瓶丹藥,因此傷了身子,終身不育。”冷青莞緩緩說道:“你進宮多年不得龍種,並非老天無眼,而是太皇太後有心隱瞞。”

吳太後聞言輕輕顫抖了一下,不可置信,皺起眉頭,“胡說!”

“娘娘是聰明人,難道就沒有想過嗎?宮中新人不斷,妃嬪眾多,為何沒有一個人能為皇上孕育皇嗣呢?難道,隻是你一個人的運氣不好?你的命不好?你懷不上先帝的孩子,卻能懷上別人的孩子,娘娘聰慧,細想便知。”

一葉障目,撥開樹葉,透過表象,總能看到些許真容。

當年的她執迷不悟,卻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場死局。

吳太後怔怔片刻,雙腿不受控製地微微彎曲,跪坐在蓬鬆的枯草堆上,她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眼下這種時候,我必要扯謊來消遣太後,真相難堪,娘娘自己慢慢頓悟吧。”

這真相,簡直荒唐又殘忍。

臨走之前,蕭素素也說了一句:“娘娘機關算盡,可以不知錯,沒有人需要你的愧疚。”

吳太後頹然跪地,低了低頭,待她們走遠之後,哀婉輕笑道:“原來從一開始,老天爺就是要我輸……老天爺你不長眼!”

“我不認輸,我絕不認輸!”

冷青莞和蕭素素臨到門口,忽地又聽見吳太後犀利的笑聲,笑聲張揚,聲嘶力竭,像是真的瘋了。

一門之隔,便是生死之隔。

吳太後有生之年,恐怕再也走不出這處牢籠,她這一生,終究是自作自受,不值得了。

坐車回府,蕭素素拿出手串,閉上雙眼,默念佛經,想要平複自己的心緒。

冷青莞靜靜道:“剛剛郡主好像很生氣……”

蕭素素睜開眼睛:“為母者,理應心慈仁厚,可她……那繈褓之中的孩兒,也能這樣舍棄,還是親手悶死,如惡魔,如暴徒,如魑魅魍魎。”

“見了她方才的模樣,郡主還怨恨她嗎?”

蕭素素搖頭:“一個可憐又可恨之人,不值得怨,也不值得恨。”

“那就請郡主放寬心吧。太後死罪難逃,隻等秋後問斬。天牢困苦,她臨死之前,每天都會沉浸在懊惱和不甘之中,無法自拔。想太後那般心高氣傲,這樣對她來說,也是種折磨。”

蕭素素看向冷青莞:“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何要我與你同行?”

“郡主真的明白?”

蕭素素點頭:“你想替我出一口氣,也想讓我做了了斷。”

冷青莞雙眸微揚:“吳太後敗了,郡主也自由了,從今往後,天高海闊,郡主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蕭素素心中感動,與她執手:“王妃心細如發,體貼入微,能有王妃這樣的朋友,我心中感激不盡。”

“郡主與我而言是朋友,也是姐姐,更是家人。”

同甘共苦的情分,最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