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一直在擔心吧。
也許會有那麽一天，或早或晚……改變心意，收起仁慈，翻臉無情，再對那個無辜淒涼的少年，拔刀相向，置於死地。
離開鳳京，遠離是非，才可維穩這最後的一線生機。
蕭素素早就是個看透生死之人，正因為看得透，方才明白人心善變的道理。
“郡主不想本宮有朝一日，因著某人的一句話，一套天花亂墜的說辭，無端端地做了壞人。”
慕容青莞長歎一聲，伸出手臂，素白的手兒，從精致華美的雲錦寬袖之中伸了出來，直接握住了蕭素素的手。
“你這樣的善良，一定能把那孩子教導成一個有用之人。”
蕭素素回握住她的手，也是微微用力：“和娘娘的仁慈相比，我這又算得了什麽？”
她心裏有數。
南宮雲能平平安安地過到現在，慕容青莞功不可沒。
“本宮這就派人去安排好一切。不過，郡主還是要小心為上，吳太後那個女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困獸在籠，憋得半瘋不瘋，見了誰都要亮出獠牙。
“娘娘放心，我心裏有分寸。”
慕容青莞語氣清淺：“郡主三番兩次替本宮解除煩憂，本宮該怎麽謝你才好？”
“娘娘說這話，便是折煞我了。”
蕭素素心思磊落：“前世如若不相欠，今生又怎會相見？既然有了這樣的緣分，豈能白白錯過，我隻希望自己能多周全一樁事，便用心做好，不留遺憾。”
慕容青莞重重點頭：“郡主說得極是。”
做一件事不難，難得是善始善終。
…
寒冬已過，初春萌動。
外麵的風是越吹越暖和了，可天牢之內，仍是十分冰冷潮濕。
吳太後被關押在這裏，已有一個月之久，她沒洗過頭沒洗過澡，身體髒兮兮地，還長了虱子和跳蚤，披散下來的長發，打著大大小小的盤結，沾著瑣碎的草屑。
她低垂著頭，坐在地上的稻草上，一下一下地揪著自己的頭發。
突然，當獄卒那串大鑰匙叮叮當當地響起，她也有了反應，慢慢抬起頭來。
她隔著柵欄往外看，灰頭土臉，根本看不清楚是什麽表情，唯有一雙烏黑的眼睛，死死地瞪著。
蕭素素領著忐忑不安的南宮雲，行走在狹窄陰暗的過道裏，兩邊都是晦暗潮濕的牢房，空****地，不見人影，陰測測地。
南宮雲這輩子第一次走進天牢，腳步越來越沉，隻覺自己像是走入了真實的人間地獄。
吳太後看著來了好幾個人，還以為是慕容青莞又出現了，沙啞著嗓子道：“賤人，賤人你來了！”
她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南宮雲立刻停下腳步，局促不安地朝四周看去。
因為半地下的牢房，與往裏麵走，光線越暗，味道也隨之越來越難聞。
整個天牢內，隻關著吳太後一個人。
吳家的其他人，吳老太太和吳鑫恩都在城南的刑部大牢，沒有一點消息。
蕭素素緩緩站住，轉身看向身後落在遠處的南宮雲，他慌裏慌張地眼神，令人心疼，像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他本來就是個孩子。
蕭素素張了張口，卻是一言未發，隻是衝他招了招手。
南宮雲深吸一口氣，正要往前走，卻聽吳太後又沙啞著嗓子在那邊叫罵：“賤人，賤人！你怎麽不過來？哀家要見你……”
吳太後的聲音本不是這樣粗糙沙啞，之前她每天瘋喊瘋叫，隻把一副好嗓子都給喊廢了。
蕭素素見南宮雲猶豫不前，直接走過去，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語重心長道：“這一關，早晚都要過的。”
這輕微的說話聲，讓吳太後那邊又有了動靜。
“誰？到底是誰？”
南宮雲沒有甩開蕭素素的手，而是隨著她一起走了過去。
吳太後雙手緊緊地抓著木樁，起身張望，待見蕭素素之時，她剛要勾唇冷笑，卻又無意間瞥見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南宮雲看著麵前這個半人半鬼的婦人，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母後……
他咬著牙，身體哆哆嗦嗦地打著顫，牙關磕磕作響。
吳太後看見南宮雲的那一刻，很震驚似的，默默往後退了半步，繼而又清清嗓子，喚他道：“皇上……”
蕭素素立刻打斷她道：“如今，新帝登基即位，他已經不是皇帝了。”
吳太後聞言嗤笑一聲：“在哀家的眼中，皇上永遠都是皇上，他是哀家最得意的孩子。”
南宮雲看著麵前陌生又熟悉的母後，不敢往前半步，幸好，蕭素素體諒他的心情，故意往前站了站，將他藏在自己的身後。
“皇上……過來……”
吳太後不顧自己髒兮兮地狼狽模樣，捏著腔調喊他的名字，伸出手來，她的指甲又黑又長，手背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地小紅點，不知是疹子，還是被蟲子咬的。
南宮雲看著她的臉，完全不敢相信。
從小到大，母後從來都是精致華麗，完美無缺的。
“過來啊……”
蕭素素冷幽幽地看著吳太後，沉聲道：“你不要再嚇他了。”
“他是哀家的兒子，哀家的……”
吳太後說著說著，突然變得癲狂起來，朝著南宮雲張牙舞爪：“哀家用命換回來的皇位，你給弄丟了！你這個窩囊廢，從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窩囊廢！”
她突如其來的咒罵，讓南宮雲更覺難堪。
他低了低頭道：“母後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讓你失望了。”
吳太後繼續發狂：“廢物，你就是個廢物！”
南宮雲被她罵到身體蜷縮，蕭素素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他不是廢物，他隻是個被你無辜利用的棋子。”
此言一出，吳太後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含恨的眼眸，牢牢地盯著她們二人，啞聲道：“你們為什麽要來這裏？”
蕭素素鄭重其事道：“吳家已經敗了，南宮琅又做了皇帝，你無需再逞強了，該告訴他真相了吧。”
南宮雲驚慌不定，一時理不出什麽頭緒來。
“哼……你是來算計我的？”
吳太後冷笑連連，瞪著蕭素素道：“原來你這麽厲害呢？還會落井下石……”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好掙紮的？我是落井下石也好，還是多管閑事也好，今兒我既然來了，就要給這孩子一個正大光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