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雲睜著那雙又圓又大的黑瞳,聽完她的話,突然覺得自己的心頭鬆了一口氣,一口氣而已,沉得卻像塊大石頭。

“有一個人就好,隻要還有一個人惦記著你的衣食住行,冷暖悲喜,那麽你就不孤單。孩子,之前的種種,你已經熬過去了,這滿頭灰白的頭發,算是最後的代價。”

邢嬤嬤站在門外,聽著真真切切。

郡主果然最會寬慰人。

邢嬤嬤適時地端了茶水奉上。

她見了南宮雲,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公子這兩天受苦了。”

南宮雲滿眼含淚,靜默地長籲出一口氣,鎮定過後,忙用雙手接過茶碗,輕輕地抿了一下。

茶一入口,他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杯茶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茶。

喝茶吃飯,按時用藥,再把那頭灰白的頭發,一根不留地全部剃光。

短短三天,南宮雲的氣色好了不少,像是又重新活了過來。

他還有點不適應自己的光光的腦袋,常常抬手去摸,偶爾遇到前來回話的春生,望著自己的光頭微笑,也會不好意思地撓一撓。

春生跟著崔管事,在王府裏頭到處跑,出入自由。

他的年紀比南宮雲小,雖然辦事精明,身上還帶著小孩子的莽撞和稚氣。

春生知道這位公子是什麽身份,師傅交代得清清楚楚,可他還是忍不住對他示好,畢竟,他們年紀差不太多,平時又沒什麽朋友。

王府冷清,多一個人就多一點樂趣。

南宮雲摸著自己的光頭,問春生道:“你在這府裏,幾年了?”

“快一年了,娘娘嫁入王府沒兩個月,我和我娘就過來了。我娘是府裏的廚娘,公子每天三餐的飯菜都是我的娘親做的。”

春生提起他娘,一臉驕傲。

南宮雲點頭笑笑:“多謝你娘的照顧,每日的飯菜都用足了心思。”

春生見他態度和善,又笑了笑:“公子客氣了。”

崔管事遠遠走來,見春生和南宮雲閑話,忙出聲道:“春生,你過來。”

春生應聲而去,崔管事輕聲訓斥道:“你這小子,想要偷懶哪裏偷不得,非要去招惹公子。”

“師傅,我沒偷懶,我是過來送東西的。”

崔管事忙對南宮雲賠了笑臉:“公子,這孩子話多,沒擾了您的清淨吧?”

南宮雲擺擺手道:“當然沒有,我隻是來院中坐一坐,讓他陪我說說話。”

“公子大病初愈,不宜吹風,以免著涼。”

崔管事躬身上前,想要虛扶南宮雲一把,卻見他自己先站了起來:“你們不用麻煩,我自己可以。”

說話間,蕭素素緩步走來,她今兒穿著一襲蘇青長袍,素淨端莊,眉目溫然:“公子今兒感覺如何了?”

南宮雲見了她,微笑點頭:“我覺著好多了。”

蕭素素待他格外親切,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外間的風,還是涼了一些,咱們進屋去吧。”

南宮雲順從點頭。

崔管事帶著春生朝著二人屈膝行禮,隨後,他揪著春生的耳朵,輕聲責備:“往後你在公子的麵前要小心說話。”

“師傅,您別教訓我了。”

春生很是委屈。

“我看公子一個人悶得慌,所以才過去的。”

崔管事又瞪了他一眼:“他可不是尋常的公子,他在王府是住不長的,咱們隻要小心伺候著就行。”

“啊,師傅怎麽知道?”

“他會跟著郡主一起走的。”

他是府裏的管事,管著大事小事,置辦東西,有什麽是不知道的。

春光明媚,一室寂靜。

蕭素素親手烹茶,溫和開口道:“中午的藥都喝了嗎?”

南宮雲應了聲,在她的麵前坐下來:“藥都是趁熱喝的,飯也用得很好。”

蕭素素滿意點頭:“這幾日,你的氣色好了很多,看來可以讓喬太醫回宮報信了。”

一提起到宮裏,南宮雲的眸光微微暗淡:“郡主,我也想進宮一趟。”

“嗯?”

蕭素素挑眉詫異。

南宮雲深吸一口氣道:“我要去見見皇上,見見皇後。”

“然後呢?”

南宮雲抬眸看她,瞳孔如琥珀般清澈幹淨:“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很好,我好好的。”

蕭素素聞言緩和了神色,臉上的笑容愈加溫和:“如此也好。”

離京的日子已經定下來了。

既然都放下了,那就好好地告個別吧。

巳時一刻,鳳棲殿。

慕容青莞盛裝華美,眉眼平靜,看著麵前這個煥然一新的南宮雲,微微點頭,很是欣慰地笑了笑:“本宮聽郡主說,你的身子好了不少,現在還難受嗎?”

南宮雲看著慕容青莞微微搖頭,低眉道:“多謝聖恩眷顧,娘娘慈悲,還有郡主處處照拂。讓你們費心了。”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目光停在慕容青莞以雙手輕輕撫摸的小腹上,揚一揚臉,繼續道:“聽聞娘娘已有身孕,恭喜了。”

他的語氣平靜,措辭小心。

時隔半月,再度回到宮中,感覺什麽都不一樣了。

金粉紅漆,流光溢彩,看來看去,有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他在宮中長大,整整十一年,可現在,這裏的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了。

慕容青莞看向他,語氣一貫地柔和:“身上是不難受了,心裏呢?”

南宮雲沉吟片刻,才道:“還好。”

他不想說謊,也用不著在她們的麵前說謊。

他不想再和自己過不起了。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總有一天,它可以慢慢治好你心頭的傷。”

慕容青莞凝眸看他:“初見你時,本宮還隻是襄親王妃,初次進宮覲見,受太後刁難,狼狽不堪。也就在那一日,你開口喚了本宮一聲“嬸嬸”……”

南宮雲聞言微有動容:“過去的事,我有諸多對不住之處,還望娘娘見諒。”

慕容青莞搖頭:“上一輩的恩恩怨怨,與你無關。你是無辜的,事已至此,本宮也說不好,咱們之間的緣分是良緣還是孽緣……對你來說,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變化得太快。其實對皇上和本宮而言,也是一樣的。我們都在努力適應自己的新身份,從頭開始。皇上一直很掛念你,本宮也是如此。”

“是……多謝皇上,多謝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