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清秋還是第一次看見女兒穿著男裝,一時既覺得新鮮又恍惚,怔怔出神。

她這個樣子,真像一個人,她心坎裏藏著的那個人。

巴掌大的臉,清透白皙,微微泛著光澤,及腰的長發用發冠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纖細如玉的脖頸,尖尖的下巴,更顯小巧。

遠遠看去,還真像是個翩翩少年郎,不過細看就會發現,她是個女兒家。

冷青莞見韋清秋猶自出神,眼神飄忽,忙在她的眼前轉了個圈:“娘親,怎麽樣?”

韋清秋沉浸在往事裏,隔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含笑點頭:“很好。”

冷青莞低頭拿起香囊,正要係上,卻被韋清秋阻止:“哪有男人家用香囊的,今兒先別帶了。”

冷青莞應了一聲好,腦海中卻忽地想起南宮琅來。

他也是個男人,為何要拿走她的香囊?

崔管事恭恭敬敬地候著門外,見冷青莞喬裝打扮,清清爽爽地走出來,隻覺賞心悅目得很。

“姑娘,一會兒,在下還要帶您先見一個人。”

冷青莞坐上馬車,掀起簾子,問:“是誰?”

“隋文大人的長子,隋宏,隋大公子。”

冷青莞微微點頭,自然覺得沒問題。

隋文三十歲的時候,才得了這一個兒子,正是隋宏。他如今正在監學院做事,隻等來年考取功名之後,便可名正言順地步入仕途。

隋宏在監刑司的門外,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昨兒,叔父派人傳話,讓他跟著王府的崔管事見一個人,順便探望一下父親。

隋宏根本靜不下心來,來回地踱著步,待見有馬車駛來,立刻邁步上前。

崔管事一臉認真地引見二人,冷青莞客客氣氣地行禮問好,誰知,對麵的隋宏,卻是濃眉一揚,臉上的情緒起起伏伏,略顯薄怒,道:“崔管事,這是怎麽回事兒?你怎麽把一個姑娘帶到這種地方?”

冷青莞見他似有嫌棄之意,微微垂眸,並不說話。

崔管事忙開口解釋:“公子,回頭我再和你仔細解釋,咱們先進去看看大老爺……”

隋宏又看了冷青莞一眼,隻覺她年紀太小:“帶著她進去嗎?簡直胡鬧!”

崔管事見他態度如此,忙上前一步,想要和他借一步說話。

“公子,這位冷姑娘是……”

隋宏心中躁鬱,皺眉打斷他道:“管她是什麽人?一個姑娘家能做什麽?進去了也是添亂。”

崔管事麵露難色,忙又回頭覷了一下冷青莞的臉色,姑娘看著還是一副溫溫和和地樣子。

“大公子。”冷青莞緩緩開口道:“我今兒絕對不是過來給您和隋大人添亂的。”

隋宏目光銳利的看著她:“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今天必須要見到隋大人。”

“不行。”

這人看起來年紀不大,還真是固執。

他一定是看不起她是個女人吧。

冷青莞低頭輕笑一聲,臉上雖是溫溫和和,眼神中已然有了冷意。

以貌取人,最是淺薄。

冷青莞的語氣仍是舒緩柔和:“崔管事,看來我還是先進去吧。”

“等等!”隋宏清俊的容顏上帶著公事公辦地冷漠:“今兒還是請姑娘先回去……”

冷青莞微笑著將他的話截斷,隻說了一句:“我是奉了襄親王的意思過來的。”

這一句話,立刻讓隋宏安靜下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崔管事,隻見他對著自己微微點頭。

冷青莞眸中閃過一抹微芒,晶瑩明亮。

“現在我可以進去了嗎?”

隋宏沒點頭也沒說話,眉宇間的猶豫一閃而過,算是默許了。

刑部大牢也不是誰都能進去的,之前,隋海已經打通了關係,這才能讓他們見上一麵。

厚重的木門一打開,便有陣陣難聞的異味撲麵而來。

如今正是最熱的時候,牢房通風不暢,又關押著不少人。

冷青莞沒有嬌氣地後退,隻是微微蹙眉,用手帕掩住口鼻,一路跟了過去。

隋文被關在單獨的一間牢房內,裏麵還算是收拾得比較幹淨,地上鋪著幹草,木板的**放著被褥,看著都是幹淨的,估計是特意派人送過來的。

隋文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粗布長袍,頭發微微有些淩亂,臉頰消瘦,看著頗有些憔悴。

他手裏拿著一卷書,慢悠悠地翻看著,身邊還放這個小巧的紫砂茶壺。

隋宏見了父親,情緒難免激動,隻道:“父親大人,兒子來看您來了。”

隋文聞聲捧著書卷,麵色不變,抬眸看了看兒子,道:“你怎麽又來了?”

“兒子擔心父親的身體……”隋宏的聲音滿含焦急,微微沙啞。

隋文又開了口:“我還死不了。你不要總是過來,照顧好家裏,才是正經。”

隋宏一臉為難,崔管事隨即拿出一個小包袱道:“這是王爺讓老身給您帶來的茶葉,上好的碧螺春。”

隋文聽了這話,方才放下書本,慢慢下了床。

他的身體虛弱,沒什麽力氣,接過茶包道:“有了它,這日子才不算太難熬。”

冷青莞站在不近不遠地地方,默默觀察著隋文的一舉一動。

果然是個讀書人,骨子裏透著股清高和傲慢,就算身陷囹圄,也要講究講究。

書要看,茶也要喝。

“父親,請您再忍耐些時日,叔父一定會想辦法救您出去的。”

隋宏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一臉認真,斬釘截鐵道:“你們不用來救我,我本來就是清白的。”

前世,冷青莞曾經見過不少義正言辭,聲稱自己無罪的委托人,而她總能很快地分辨出誰是真的無辜,誰是真的有罪。見得人越多,她的直覺就越準,慢慢進化成了一種本能。

崔管事讓著冷青莞上前,介紹起來道:“隋大人,這位冷姑娘是襄親王派來幫您脫罪的。”

冷青莞屈膝行禮:“給隋大人請安。”

隋文凝視著眼前這個清清秀秀的小姑娘,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地神色。

“這點小事,何須王爺費心費神?”

他在朝中一向是個中立派,不偏不倚。先帝病逝之後,襄親王和皇太後之間的勢力分派,越演越烈。

隋文隻想安靜地做做學問,實在不想摻合到他們之中去……至少,眼下還不想。

冷青莞一向很看重自己和委托人的第一次見麵,因為想要贏下官司,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獲得對方的信任。

初次見麵的印象很重要。

冷青莞溫和道:“隋大人,既然您是清白無辜的,就不該平白無故地受這會牢獄之災,所以,還請您將之前江南一行的前前後後,所發生的樁樁件件的大事小情都仔細告知民女,小女子會從裏麵找到線索和證據,為您洗清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