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自討沒趣的人,就是那種一廂情願,把人家當成是自己的對手,可是在人家的眼裏,她根本毫無威脅,更不用說心存忌憚了。
原以為是“電光火石”般,互相看不順眼的場麵,誰知,真見了麵卻是如此低調和諧。
隋寶兒天生是沒有戾氣的人,一雙杏眸烏黑透亮,再含了三分笑意看人,親切溫和,那樣子甭提有多甜美可人了。
南春鶯嘴角的笑意漸漸僵硬。
她半生也算是閱人無數,見過千人麵,知道什麽樣的表情是真笑,什麽樣的表情是惺惺作態,逢場作戲。
隋寶兒這樣的女子,於她而言,算是最戳心窩子的那一種。
一個天然無害的軟糯女子,明眸皓齒,清麗無雙,最重要的是她的“幹淨”。
她出身好,家境優渥,從小被爹娘捧為掌上明珠,日子順心順意,沒見過壞人也沒做過壞事,不用厚著臉皮討生活,也不用虛偽賣笑博同情。
她想要什麽就有什麽,自然不會見識人心險惡。
她不會往壞處想人,人家也不會往壞處想她,所以,她幹幹淨淨。而她呢?沒有天生的好命,也有後天的運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看似風光,實則落魄。
隋寶兒的眼睛裏隻能看到別人的好,而她的眼睛裏,怕是隻能看到那些別有用心的嘴臉,還有,那些數也數不清的髒東西。
南春鶯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藏在袖中的雙手,隋寶兒笑盈盈地看過來,讓她所有的準備都化為烏有,毫無用處。
吳蘇抬眸看了南春鶯一眼,抬手示意道:“坐吧,南姑娘,今兒咱們難得聚一聚,寶兒素來怕生,不過我時常和她提起你。”
一個純良無害,一個落落大方,沒有絲毫遮掩,坦坦****。
南春鶯坐下來之後,王喬親自給她斟茶:“今兒是個好日子,咱們不醉不歸。”
隋寶兒點頭微笑。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吳蘇的朋友,今兒我來做東。”
她說話的語氣比她的笑容更甜美。
南春鶯忙開口道謝:“多謝吳夫人,我今兒也很榮幸。”
說話間,酒菜一一上齊。
毫無疑問,這頓飯,四個人吃得都很安靜,席間,隻有隋寶兒一人開口說話,而每當她說話的時候,吳蘇總是轉頭看過去,目光溫和,含情脈脈。
那專注的神情,南春鶯從未見過,不是諂媚,不是討好,而是發自肺腑的喜歡。
隋寶兒說話很得體,也沒有任何冒犯之處,南春鶯實在挑不出她的半分不是……
吳蘇對隋寶兒事事仔細,她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他全都心中有數。
吃過了飯,喝過了酒,南春鶯的心情漸漸平靜,她心裏緊繃著的那股勁兒,終於鬆懈下來。
她認輸了,就在今天。
飯後,大家就此別過,互道珍重。
吳蘇和隋寶兒一起坐上馬車,隋寶兒喝了酒,臉頰泛紅,媚態十足。
待馬車緩緩行駛,她忽地挺直後背,看向吳蘇,輕聲問道:“我之前根本知道南姑娘長得這樣好看,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呢?你……你們之前,你真的不喜歡她嗎?”
借著酒勁兒,她一股腦地問出來。
這姍姍來遲的醋意,讓吳蘇覺得又好笑又可愛。
他輕輕捏她的臉蛋,想要親她一口,卻被她抬手擋住:“你還沒回答我……”
“我隻喜歡你,在遇見你之前,沒人能入得了我的眼!”
吳蘇說完,整個人傾身過去,結結實實地吻住了她。
隋寶兒哼哼唧唧,嚶嚀一聲:“不許騙人……”
與此同時,王喬和南春鶯並肩走在繁華的街道,沉默許久,王喬方才站定道:“今兒你親眼看見了,心裏也該明白了。從前,你和吳蘇不是一路人,往後你們就更不是了。”
南春鶯了然輕歎:“是啊,我今兒的確夠自討沒趣的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是一聲輕笑:“我這麽興師動眾,人家卻是風淡雲輕,算了,我知道了,我也死心了。”
吳蘇,烏蘇公子……
這個人,這個名字,她擱在心裏,已經太久太久了,早都化成了石頭,如今又被碾得細碎細碎,碎成了塵。
既成了一把塵,那就隨風揚了,散了,幹幹淨淨。
王喬見她眉眼含愁,又道:“往後你好好為自己打算打算,香樓那種地方,呆得久了,人心會變。吳家出了那麽多事,可吳蘇還是吳蘇,他也沒變啊。你要相信,這世上總會有個能體諒你照顧你的人在的。”
南春鶯聽了這番話,轉首看他:“枉你這樣為我打算,我卻總是對你冷言冷語。”
王喬低頭一笑,很有點不好意思:“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間,肝膽相照,都是應該的。”
南春鶯眸光微微一閃,隱現淚意,又隨眨眼消失不見:“你還當我是你的朋友嗎?”
“當然,以後有什麽事,你盡管言語一聲,能幫的我都幫。”
“行,有你這句話,我南春鶯這半輩子還不算太失敗。”
兩人相視一笑,後又轉身而行。
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此甚好。
…
泰安二年,四月初六。
南境使臣再度來京,主動請願,想要重新修複兩國之好。
他們的新君,蘇爾和那木是一位剛剛登基的少年君主,今年不過才十六歲。
十六歲的君主,為了穩固君主之位,自然不敢惹惱了對峙多年的大周。
一旦發生戰亂,大周的君主南宮琅,本就是武將出身,最擅兵事,而南境部落,經曆了長達半年之久的內鬥,已是元氣大傷。
南境使臣來京,聽說帶來了不少進貢的貢品,還有一位南境美人。
南宮琅看過公文,低頭冷笑:“拿些蠅頭小利來息事寧人,真當我們大周都是沒見過世麵的人嗎?禮部趕緊擬寫一份文書,讓他們免去繁瑣之禮,少拿貢品來唬弄大周,還是派個有身份有體麵的人過來,大家麵對麵地,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比什麽都強。”
南宮琅態度如此強硬,惹來朝中不少大臣的擔憂,紛紛諫言,南宮琅卻是不耐煩地擺擺手道:“南境蠢蠢欲動,此番派人獻媚,背後必定還有深意。朕要是不拿出點態度來,他們還以為咱們大周也和南境一樣,都被內亂耗盡了國力,隻能虛偽求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