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聲童語,伴著軟暖的嗬氣,輕輕吹拂在冷鋒的耳邊。

他微微收緊雙手,抬眸看向天空。

煙青色的天空,烏雲壓頭,雨也是越下越大。

冷鋒開口道:“殿下,咱們回去吧。”

南宮珍玥軟下語氣,應了一聲好。

他背著她這麽久,都是不嫌累的。

從南宮珍玥被娘娘懲罰,打了掌心之後,她對冷鋒和鄭瀾的態度,幾乎完全反轉。

她不在隨意使喚他們,也不會為難他們,對他們和和氣氣。尤其是冷鋒,幾乎每天都要背著她走上一回,百依百順,再無脾氣。

和父皇寬厚堅實的後背相比,冷鋒的肩膀,略顯單薄,可他總是把她背得穩穩的。

南宮珍玥原本還覺得他們一個比一個“悶”,一點都不好玩。可現在,她覺得他們話少也是好處,身邊的內監宮女總有許多話說,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絮絮叨叨,很煩。

有兩個話少的人在, 清淨清淨。

小桃仔細觀察了好一陣子,才去到娘娘跟前回話:“娘娘,這些日子殿下和那兩個孩子相處得不錯,一處上課,時時走動。”

慕容青莞早有察覺:“小孩子的性情,素來簡單。”

“之前,他們是連碰都不敢碰一下殿下的,現在,冷鋒天天背著殿下四處走動,看著實在有些嬌縱了。”

嬌縱……

慕容青莞聞言,抿唇輕笑。

這世上能多一個真心疼愛她的人,也是好的。多一顆真心,便是少一份傷害,少一分提防,否則,她長大成人,既然麵對外頭的風風雨雨,又要戒備身邊的方寸之地。

那樣的日子,過得太苦了些。

為了不讓殿下沾染濕寒之氣,禦膳房煲好了驅寒生暖的紅棗桂圓薑湯。

暖暖的,甜甜的,入口微辣,妥妥帖帖。

南宮珍玥喝了半碗,忽地想起什麽來,忙喚來冷鋒和鄭瀾一起上前。

“你們也喝一點,很好喝。”

宮女們立刻盛了兩碗,被他們端了過去。

這是殿下的賞賜。

“謝殿下。”

一碗薑湯下肚,全身都暖洋洋的。

見殿下要去皇後娘娘身邊,冷鋒和鄭瀾又要稍作準備。

冷鋒的衣服,後背被雨水打透,他需要換身衣服,才能跟過去。

鄭瀾和他一起回到房中,忍不住問了一句道:“殿下最近好像和你很親近……”

冷鋒點點頭,沒做聲。

鄭瀾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殿下其實還挺隨和的,雖然有點小孩子的脾性,但大多時候還是可愛伶俐的。”

冷鋒不知他到底想要說什麽,轉身看他:“所以呢?”

鄭瀾又是一陣搖頭:“沒什麽,沒什麽,我就是隨便說說。”

冷鋒換好衣服,又擦了一把臉,轉身看他,眸子愈發黑亮:“我隻是給殿下賣命而已。她好還是不好,隨和還是刁蠻,都不是咱們做主的事。”

主子是好是壞,與他們無關。

做好分內事,才是最重要的。

日子緩緩而過,如小橋流水,江河入海,夏雨冬雪,循環往複,無聲無息。

泰安十年,七月二十九。

宮中喜慶熱鬧,少君殿下迎來了自己的生辰,大吉之日。

當初,那軟萌可愛的小小孩童兒,如今已是一位亭亭玉立,俊俏又不失英氣的清麗少女。

她的身量很高,得益於父親的遺傳,朝服加身,精致華麗,氣勢淩人。

早朝之上,眾臣跪拜行禮,一一道賀。

南宮珍玥微微仰頭,揮手示意,黑曜石般的眼睛閃閃發亮,流露出來的再不是孩童般的軟糯,而是居高臨下的傲氣。

南宮琅轉頭,看向身邊的女兒,微微含笑,很是欣慰。

吾家有女初成長,而他的女兒,格外優秀。

昨兒在獵場,她騎馬射箭,打了一隻野狐狸。

下朝之後,南宮珍玥沒有跟隨父皇一起去禦書房議事。

晚上,還有群臣百家宴,她想先回去養一養精神。

宮門外,早已備好了轎輦。

南宮珍玥微微垂眸,抬腿直接一腳上了馬車,連馬凳都沒用,動作幹淨利落。

冷鋒和鄭瀾,著一黑一青,分為一左一右,身高體健,守護兩側。

待到正殿門前,宮女小心翼翼地,掀起簾子,待見殿下闔眼淺睡,一時不敢出聲打擾。

她默默後退兩步,讓出地方。

冷鋒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轎中的殿下,淺淺而睡,氣息如蘭,柔美安靜,眉眼低垂,白又美了,宛如畫中仙子,沾染不得半點世俗氣息。

冷鋒看得微微一怔,忙又回過神來。

這樣的場景,他時常見到……殿下每日要上朝要念書,還要練習弓箭騎射,忙到精疲力盡,最是常見。

冷鋒俯下身子,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殿下,該回寢宮了。”

“嗯……”

南宮珍玥仍是閉著眼睛,聽到他的話,隻是抬了抬手:“我困……”

方才還在群臣麵前,氣勢淩人的少君殿下,這會兒卻是不見一絲一毫地鋒芒。

冷鋒明白,當即轉過身去,低下頭道:“好,殿下上來吧。”

南宮珍玥閉著眼睛,不用看不用找,隻憑本能地伸手去探,探到了他的肩膀,身子前傾,整個人趴伏過去,環住他的肩膀,歪著頭繼續犯困。

她的動作一氣嗬成,熟悉到了自然而然。

冷鋒深吸一口氣,喉結滾了滾,將她穩穩當當地背了回去。

平整的石階,難免晃動,他走得很是仔細,一步一緩。

走動間,空氣中漸漸彌漫出一陣淡淡的香氣,很輕,微乎其微。

冷鋒很熟悉這香氣,這是殿下身上衣物所用的熏香,由娘娘親自調配。

進了殿門,小桃緩步上前,讓冷鋒慢慢放下殿下,留給宮女們伺候。

“今兒百家宴,宮中要來很多人,你們也快休息一下,養養神兒,別耽誤了晚上的差事。”

“是。”

冷鋒和鄭瀾同出同進,彼此熟悉,比親兄弟還要親。

鄭瀾回房,正要休息,卻見冷鋒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今兒穿著青色錦衣,在袖口處的地方,沾了一塊小小的,淡淡的淺粉胭脂。

那是殿下留下來的。

冷鋒也不知怎地,突然不想脫下這身衣裳,直接合衣而躺,卻是睡不著,直直地盯著床邊的帳幔,腦袋放空,什麽都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