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冷青莞睡得極好。
幹淨整潔的床鋪,溫軟舒適的被褥,還有遮風擋雨的屋簷門窗,來此之後,她還沒有睡過這麽舒服的覺。
韋清秋倒是睡得不太安穩,斷斷續續地醒來,沒力氣下床,隻倚在床頭,輕輕撫著女兒的長發,守著她。
韋清秋想親自去給白氏道個謝,昨兒來得匆忙,又病得厲害,所以失了禮數。
誰知,門外來了丫鬟報話。
冷慶學果然來了。
冷青莞料定他丟不起這個臉,最晚也不超過兩天。
韋清秋緊張得很,又是換衣裳又是梳頭打扮的。
冷青莞阻了她想要塗抹胭脂的手,輕聲道:“娘親,不用打扮了,咱們就這樣出去見父親。”
韋清秋眸光微閃,稍有遲疑,還是聽了女兒的話。
冷青莞本來就沒什麽像樣的好衣裳,索性還穿著昨兒那件髒兮兮的湖青色長裙,故意要在外人麵前,好好再丟一次冷慶學的臉。
果然,冷慶學待見她們母女二人憔悴寒酸的模樣,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憤怒,驚訝,尷尬,所有情緒都揉在了一起。
隋海不想留下來看熱鬧,可這裏畢竟是他的府上,沒道理隻留下客人說話。
韋清秋渾身發抖,默默流淚,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冷慶學,雙腿彎曲,直接跪了下來。
“大人……”
冷青莞隨著韋清秋一起跪下,沒顧得上仔細端詳冷慶學的容貌,隻看了個大概。
他的個頭不高,身材偏瘦,長得似乎不怎樣,穿著一身墨綠色長袍,鬆垮垮地,很不好看。
冷慶學當著隋海的麵,有氣也發不出來,連高聲說話都覺冒失,故意連連歎息,沉吟道:“你們既來鳳京,為何不提前派人報信通知?這般莽莽撞撞,還鬧出這麽大的誤會。”
韋清秋嘴唇顫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誤會?誤會個屁!
冷青莞抬眸,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
韋清秋之前捎過多少信,冷慶學一個字都沒給她們回過,他根本就沒看。
冷青莞本是哭不出來的,偷偷擰了一把自己大腿裏子,這才疼出眼淚。
“父親大人……”
冷慶學循聲看去,望著淚眼汪汪的冷青莞,抿著唇沒說話,微微眯起的眼中瞬間閃過厭惡之色。
這個忤逆大膽的丫頭!
她們母女倆哭哭啼啼,冷慶學的麵子越發掛不住了,沉聲道:“好了好了,起來吧,有什麽話咱們回府再說!”
冷青莞怎肯這麽輕易“放過”他,再說,那邊的隋大人也不能白看熱鬧啊。
“父親……”她含著眼淚,突然跪行幾步,蒼白纖細的小手,一把拽住他的衣擺,順勢又抱住他的左腿,哽咽道:“父親,女兒想得您好苦啊!這麽多年了,女兒天天盼著能見到您……”
苦情的戲碼,她也看過不少,照搬照演,足夠以假亂真。
冷慶學不自覺地皺緊眉頭。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女兒,心中無感,隻覺她礙眼又多事。
隋海避開目光,倒是有幾分不忍。
冷青莞哭得傷心,韋清秋更是動情,顫顫開口:“大人,這就是莞兒,您的女兒啊。”
冷慶學並不在乎,一心隻想帶她們快點離開。
“都起來,起來。”
冷青莞癱坐在地,就是不動,死死地抱著他,又哭訴道:“父親,您若是不來,我們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夫人不許我們進門,又打又罵,下人們還說我是野種!父親,我怎麽會是野種呢?我是您的女兒啊。”
待她說完這話,冷慶學的臉色已是紫紅一片。
丟人啊!
冷青莞不但抖落出了冷慶學的涼薄無情,還順帶讓外人知道,他這個一家之主是如何管教無方,下人們是如何目無規矩?
隋海隱隱約約聽出點名堂來,目光緩緩落在冷青莞的身上,見她哭得那般傷心,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畢竟,隻是一個小姑娘而已。
冷慶學僵在原地,動不得也走不得,漲紅著一張臉,腦袋生疼,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冷青莞哭的淒慘,低垂著腦袋,雷聲大雨點小。
韋清秋心疼女兒,磕頭哀求道:“大人,奴婢怎麽樣都無所謂,可莞兒,她不該跟著奴婢吃苦受罪!”
冷慶學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沒有高聲:“你們都跟我回去,昨兒隻是一場誤會,你們都是冷家的人,自然要入冷家的門。”
好,搞定!
冷青莞等得就是這句話,而且,還要他當著外人的麵前親口說完,才算作數。
她把事情鬧得這麽大,冷慶學怎會輕易饒過她?她才沒那麽天真呢。
父女情深是假,顧忌顏麵是真,有了隋海這個人證,冷慶學自然不敢輕易出爾反爾。
冷青莞見好就收,這才鬆開了手。
她轉身,攙扶起韋清秋,韋清秋也漸漸止住了哭聲。
冷慶學微微鬆了一口氣,轉身又向隋海行了一禮:“真是勞煩隋大人了。”
冷青莞也適時開口:“隋大人,小女感激您的收留之情,尊夫人對我們更是照顧有加,還為娘親請了郎中……”
想想真是諷刺,自家人還比不上外人。
隋海淡淡道:“有什麽誤會解開就好,你快跟著你父親回家去吧,不必多禮,好生將養。”
今兒這場戲,他沒有白看,從今往後,冷慶學在他的麵前,怕是要“矮”上一截了。
…
出了府門,冷青莞和韋清秋坐上了馬車。
冷慶學憋悶得腦仁兒生疼,胸中的火氣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湧,他沒有和她們同坐,生怕自己一怒之下,再做出什麽招人話柄的蠢事。
韋清秋哭得筋疲力盡,眼睛都腫了,枕著女兒的肩膀,身子隨著馬車微微搖晃。
她有點不敢相信,女兒的法子真的管用,她們正在去往冷府的路上……
冷青莞心裏有數,進了冷府之後,麻煩隻會更多。且不說,那位霸道彪悍的當家主母,首當其衝,得給她們來個下馬威。氣急敗壞的冷慶學會怎樣對待她們母女?也可想一二。
冷青莞目光微閃,更顯深幽。
他們還能耍什麽花樣,逞強淩弱,以大欺小!她才不怕呢!
她可以不要命,冷慶學能不要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