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晨起的太早了,謝容華這一睡,又是沉沉睡了一個多時辰。姬桁數次想要叫醒她,但看著她睡的正香甜,心生不忍,中途還十分君子的替她蓋了被踢開的薄被。
小姑娘看起來小小的一隻,可是睡覺卻十分不老實。
她竟又在安王府睡著了,倒也真是奇怪,她本是睡眠極淺,對睡眠的環境又挑剔的人,可對這個地方,莫名有一種心安的感覺。隔著屏風,她看見了他坐在西窗屬於他的位置下,手中捧著一卷書。
在府邸中的他,習慣的著一襲青色廣袖長袍,並無過多華麗裝飾;用膳之時,謝容華注意到他有意避開葷腥之物,雖然並非是真正的方外之人,可依舊有著根深蒂固,從道觀中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
珠簾隔絕了外麵炙熱的陽光,屋內十分陰涼。
放在角落裏的冰化成了水,發出“叮咚”的聲音,窗外的蟬鳴聲時遠時近,還有窗外掛在屋簷下風鈴的“叮當”聲音。
房間內的紫金獸爐中點的水沉香香氣繚繞,和著窗外的清風徐來的菡萏清香。
看著屏風後那捧著書卷清雋剪影,這一刻,她無端生出一種歲月靜好之感,有些懶洋洋的,不想起來……
謝容華甚至想,其實這樣也好,很多事情沒必要追根究底,打破這一刻的美好。
一時間,本是性格倔強喜好追根究底的她,到底還是將想要試探的話盡數的咽了回去,容她這般自欺欺人一回吧。
“醒了就別賴床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打破了當下的靜好。
謝容華撇了撇嘴,掀開幔帳,隨手整理了一下儀容走了出來。
此時,姬桁正放下了書卷,取水倒了杯茶,謝容華十分不見外的接過了那杯茶潤潤嗓子。安王殿下眼皮子抬了抬,看著方才睡醒的某人紅潤的臉頰,最終沒說什麽,又取了個新的茶杯。
謝容華可不知方才自己的動作有多麽自然以及有多麽的……欠揍,目光落在了姬桁所看的書籍上。
本以為姬桁這樣的人,整日不離手的應當是兵書或者經史之類的,沒想到竟是一本《周易》!
謝容華詫異的望著姬桁,正看到其中寥寥數句。
“即鹿比虞,唯入於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
即鹿比虞,惟入於林中……誰是他的鹿!
這一卷應當是比姬桁經常看的,頁麵的邊微卷。
謝容華隻匆匆看了一眼,書卷便被姬桁合上了,道:“練琴去……”
“王爺,今日都彈了一上午的琴了……”謝六姑娘眼巴巴的望著安王殿下,儼然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她行事素來沒個長久性,一上午耐的下心思皆是因為酗酒沒彈琴了,一時好奇。如今興致過來,再讓她坐幾個時辰彈琴,還不如要她的命呢……
姬桁深知她的性子,淡淡的掃了一眼,不為所動道:“不要偷懶。”
謝容華十分不情願,磨磨蹭蹭的起身,小聲嘟囔道:“曲子我都會了……”
安王殿下看著很想耍無賴的某人,冷笑一聲,道:“不想彈琴便練字……”
“我覺得這首曲子還有精進之處,請王爺指教!”
某人“唰”的一下站了起來,十分殷切的跑到了外麵。
那一張綠綺琴,依舊擺放在薔薇花架下。姬桁看著格外積極的某人,扶額無奈的笑了,那笑容帶著無限的寵溺。
謝容華性子懶散,但極為聰慧,再加上有姬桁這個名聲指導,一天的時間將基本的指法都熟稔如心,一首《滿庭芳》,如行雲流水般從她指尖瀉出,竟得了五分姬桁曲調之意的精髓。
就連姬桁,都不由感歎她的聰慧。若平日裏再勤快些,將小聰明用到正途上些,那就沒他什麽事了。
嗯……還是不要了吧!安王殿下默默想到。
等謝容華再彈第二遍的時候,姬桁抽出了別在腰間的笛子,如同山澗清泉,和著她的泠泠琴聲。
“曲罷一聲長歎,歎宵光何限。
共倚雕闌,蒹葭霧鎖雲程斷。
空對著影珊珊,月映琅玕,慘淒淒樹咽秋蟬,冷颼颼落葉聲殘,淚眼孜孜相看。
離愁兩地何日接幽歡。”
六月繁華如錦,縱使如此稍顯哀婉的曲調,可在這琴笛相和指尖,竟有著無限繾綣之意。
飛花弄晚,薄霧如煙,這一切如詩成畫……
翡翠和魏管家站在遠處,遠遠的看著那一青一白,彈琴吹笛的璧人,竟連呼吸都放低了幾分,生怕驚擾這美景……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王爺,我彈的如何?”謝容華亮晶晶的眼看著姬桁,一副求誇讚求表揚的神情,打破了方才清雅無雙的幻象。
翡翠無語扶額,不過在姬桁看來,這般模樣倒是比方才順眼多了。
“不錯。”安王殿下淡淡的說道。
謝容華撇了撇嘴角,沒想到今天一天她這麽用心的學習,卻隻換來了姬桁“不錯”兩個字!姬桁將謝容華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比起小丫頭對他一開始的謹小慎微,如今不經意流露出的真性情讓安王殿下頗為欣慰。
這幾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總算沒白費。
此時謝容華哪裏知道某人看似一副霽月清風的神情背後,正在暗戳戳的算計早日將她拐回家呢。表麵上,姬桁依舊是一副冷漠淡然的神情,看著謝容華淡淡的說道:“若你練字能有如此快的成效,今日姒音學院便又多了一層把握。”
謝容華臉上的笑瞬間淡了下去,立即起身道:“王爺,天色不早了,臣女該回府了……”
見某隻光明正大的耍無賴,姬桁臉上依舊笑得風輕雲淡,道:“本王已為你尋了些簡單入門的描紅,明日過來練字。”
倒也難為安王殿下,在他收集的一堆書法名家的字帖中,能找到兒時練字入門的字帖。想到某隻那慘不忍睹的字跡,安王殿下也十分無奈。
謝容華聽到“練字”兩個字也是十分頭疼,一臉痛苦的看著姬桁,倏忽之間,似是想到什麽一般,眼神瞬間亮了,“明日我不來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