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間,姬桁隻覺得喉嚨一陣腥甜,帶著熟悉的馨香。

最後,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劃開了一道光,他看見了滿目的紅。

整個鄴城,十裏紅妝,恢弘的府邸前掛著大紅的燈籠,在蒼白的雪地裏看起來分外的刺目!

“王爺,我們該出城了。”

有人在一旁說道,一時間姬桁眉心微皺,是竹隱的聲音?

果然……

竹隱苦勸道:“今天是太子和六姑娘大喜的日子,雖說城中人多,但您再留下去還是會惹人注目。再過幾日,薛將軍率領天策軍渡過漓江便能與我們接應,到時候……”

到時候也遲了。

謝家東宮定下婚約已久,今日大婚,十裏紅妝滿城皆知。

到時候就算是奪得鄴城,那個女子已是他人婦了。

什麽太子?莫非是姬華?

可那六姑娘……

“謝家富可敵國,那位六姑娘雖是庶出,早些年在家中雖然名聲不好,但如今嫁給了太子為妃,如今這陪嫁的都從謝家新宅排到了東宮還沒排完呢。”

不知是誰低聲議論了一句,安王殿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的修羅劍呢!

但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夢中,姬桁沒有拔劍,而是十分冷漠的看了一眼,絲毫不曾猶豫的轉身離去。

“罷了,終歸是她自己做的選擇。”

他聽見他幽幽一歎。

縱使如姬桁,在短暫的驚駭之下,此時也漸漸的冷靜了下來。因為身份特殊,受周家所托玄靈子為他聘請名聲,學習的多為治國之策以及兵法謀略,但畢竟在道門這麽些年,對於一些奇門遁甲之術依舊算是略知一二。

這般模樣,倒像是道術之中記載的移魂。上次受傷,他也曾做過這些亂七八糟的夢。

夢中的鄴城,夢中的亂葬崗……

這次的夢,似乎比上次更加真實和完善。

前世因果,這便是他和謝容華的因、她的果嗎?

那時他並不知道姬殊的狼子野心,更不知道與姬殊成親的人,並非是謝容華。

很久之後,他在想如果那時並沒有離開,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懂情愛,所有一切都為了查找真相和複仇,但依舊記得,在人生最為無望的時候那個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光明……

六日後,惠帝病重,病榻前有人揭發太子姬殊私自吞並、昔年曾謀害過三皇子姬華,帝大怒,詔太子到榻前訓斥。

而在惠帝詔姬殊入宮之前,便有太子府的門客收到了消息,太子直接率領親兵入宮謀逆。

刀光劍影,這一座朱紅色的宮門沾染了太多的血。從當年的太宗開始,每一次朝代的更迭都是同室操戈、骨肉相殘的悲劇。

垂暮之年的惠帝,躺在病榻上聽著外麵的廝殺聲,恍惚想到了很多年前他策劃宮變時的場景。

也是這樣一個大冷天,滴水成冰。

他假傳消息給已是禁軍首領的周毅,說當時的寧王有謀逆之心,命他在寧王出宮的路上設下埋伏擊殺寧王,而他則親自率領軍隊攻破宮門,逼當時的陵帝下了退位的詔書。

隻不過這些因果竟全部都報應在了他的身上,如今的他變成了當年任人宰割的先帝,而宮外逼宮的是他親封的太子!

當姬殊的劍砍下來的時候,他看著那一雙如他與出一轍陰鷙不見底的眼,想到了很多……

所有兒子中,姬殊是最像他的一個,卻又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至少他比他狠,敢做出弑君弑父這樣於天理不容的事!

在那樣危險逼近生命最後一刻,惠帝想到了自己這機關算盡的一生,過往種種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在他眼前浮現,想到的卻是昔年他初見周氏的那一年,最終定格成山寺桃花灼灼,漫天花雨下的那一眼驚鴻一瞥。

花雨,變成了血雨,濺在了惠帝的臉上……

太子一聲慘叫,原本拿著劍的手直接被人砍斷。

外麵殺聲震天,本該被他處斬的薛煜此時高聲道:“太子謀逆,眾軍將士隨我保護聖上!”

是天策軍!

他渾濁的目光帶著狂喜,有人救他了,救他了……

但是須臾,他看見了一雙眼……

“夭夭。”

他看著眼前穿著銀色盔甲,那一雙淡若琉璃的眼眸,仿佛穿過了經年的時光,他始終、從未忘記過這樣一雙眼。

比琉璃還要澄淨,那一天,整個鄴城的天空都變得格外明亮。

可是這樣一雙眼,卻沒有溫和的笑,而是比黑夜還要寒冷的寒意……

盔甲之下,是一張熟悉卻又陌生的麵容。

熟悉是因為那個人是他的親生骨肉、是他的嫡長子;陌生……是因為,他們父子二人上次見麵,已是七八年前……

“姬桁……”

他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這個名字。

木為‘桁’,王為‘珩’。

當年他生下來的時候本是賜名為‘珩’。

那是他的發妻元後所生的第一個嫡長子,身份尊貴顯赫,母族從龍有功,生下來本就是萬丈光芒,本該是榮耀一生。

可偏偏,命犯孤煞,克夫克親的不詳人!

這樣的命格,擔不起這樣的名字,改‘珩’為‘桁’。

姬桁。

與此同時,緊閉的寢殿門被人踹開,勤王的軍隊已經衝了進來。

“將反賊帶下去別讓他死了。”

“聖上驚嚇,昏迷不醒,從現在開始封鎖宮門,宮中一應事宜由本王代掌!”

惠帝看著那個神情冷漠的青年,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落在他的手中,活著……或許比死了更加恐怖。

他們雖是父子,卻也是有著血海深仇的仇人!

但姬桁卻再也沒看這個大勢已去的君王一眼,快步的走出了宮外,從容的神情難得帶了幾分焦灼。

等宮中一切平定,他住進了昔年關押元後的長門宮。

入夜之後,這一座古老的宮城因為白日的兵變依舊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梅花中仿佛還參與著血腥味。

宮燈搖曳,將一切照耀的都模糊不清。

“如何?”

他問眼前的心腹。

“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亂葬崗中……野狗太多……已經找不到什麽了,屬下隻找到了這個……”

那是被血浸軟、怎麽也洗不幹淨的血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