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雨水格外的多。
從今年初春開始,連綿雨水不斷,天氣陰沉,像是某一種不祥的預兆。
“記得太景二十六年,也是如此,那年雨水格外的多,天像是被捅了個窟窿一般。從開春開始,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那年冬天……”
酒館,有老人閑坐喝茶,看著這鄴城陰暗的天空,連綿不絕的陰雨,渾濁滄桑的目光,似是回憶起了什麽。
二十多年前,先帝病重,太子與啟王爭鬥越演越烈。太子於宮中設宴,陷害啟王不成,反被他誅殺在宣武門前。那一年宣無門前流的血,被大雨衝刷不淨,整個鄴城都陷入在了腥風血雨之中。
在啟王與太子殘部雙方勢力僵持不下的時候,是當時的鎮國公率領大軍安定時局,輔佐啟王上位,止住了這一場殺孽。
在鎮國公周家的扶持之下,啟王登基,是為惠帝。
這個王朝自從開國以來,曆任的帝位更迭似乎都帶著腥風血雨,父子反目,同室操戈,像是某一種詛咒。
“老餘頭,你這又喝醉了胡咧咧呢,小心被人聽著,你這老命還要不要了。”
酒館的掌櫃的笑罵道。
老餘頭捧著缺了角的碗,咧嘴笑道:“大家都不是外人,隨便說說。”
一個行腳的小販道:“這老餘頭說的倒有幾分道理。我聽我那看城門的親戚說,這幾日城中不安穩的很,查了個什麽謝家,連秦王都被牽連進去了。”
“謝家?前些時日不是聽說,謝家風頭正盛麽,那謝家二爺十分得聖上重用,整個謝家一人得道雞犬升,開個賞花宴,連當朝的王爺太子都親自去送賀禮呢。”
“是啊,聽說謝家出了個王妃,還有兩個側妃。謝家男兒倒是不知,女兒嫁的都好,怎麽反倒是被查了呢?”
這下雨天,眾人也沒什麽夥計做,便湊在一起說著閑話。那行腳的小販見眾人都圍了過來聽他說話,得意的很,喝了口酒,故意賣了個關子,方才道:“別提那謝家二爺了,犯事的就是他。聽說他在江南與水寇勾結,殘害百姓,連自己的親家都不放過,竟然殺了人家滿門,如今被太子查出來了。”
眾人倒抽了口涼氣,為謝藺的殘忍,緊接著又不解的問道:“那與秦王又有什麽關係呢?”
“秦王與那謝家二爺走得近,也是那秦王運道不好,剛上門向那謝大人提親,結果便出了這事,算是沒吃著魚反倒是惹了一身腥呢。”
此時原本在角落裏,喝的醉醺醺的老餘頭,聽著那小販的話,咧嘴道:“你瞧瞧,現如今不正和當年一樣。當年是太子和啟王,現在是太子和秦王,隻是可惜啊……再也沒有周家能安定局勢,遭殃的是我們這些百姓嘍……”
一麵說話直一麵輕輕搖頭,那掌櫃的原先還聽著,如今見這老餘頭越說越不像話,忙道:“止住,止住,再說下去我們都要掉腦袋了。”
說話間,忽聽得地麵一陣震動,卻見在大雨簾幕中,竟是無數官兵在街上穿過。見此場景,家家戶戶都紛紛閉門,不敢外出。
方才還熱鬧的酒館,此時鴉雀無聲,半晌才有人輕聲問道:“這又是出什麽事了。”
今年的雨下的格外的大,雖是入夏,但傾盆的大雨打在人的身上,有一種透骨的寒意。禦書房前,姬桁著玄色朝服,與一種官員叩拜不起。
跪在雨中的,除了姬桁、沈成玉,還多是些白發蒼蒼的老臣,就連肖老丞相都在其中——這些老臣,曆經三朝,雖無實權,但在朝中德行威望舉足輕重。
如今跪在禦書房前,叩拜請願,重查當年周家與雪衣候府的事。
他們怎麽敢!
禦書房中,奏請的折子丟在地上,龍案也被掀翻,惠帝滔天震怒,伺候在一旁的宮人都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惠帝沒想到,前日還在家中為著謝家的事焦頭爛額的姬桁,怎的突然聯合起了這麽多老臣。就連肖正……就連肖正從不參與朝中爭鬥,家風清正的肖正,這一次竟也站在了姬桁這邊!
一切都是姬桁預謀好的。
從江南水軍勾結水寇,趙青鋒被擒獲回京,動謝藺被程家揭發,一切都是姬桁預謀好的。
他這位看似孤傲冷漠的兒子,在沉迷於兒女情長的兒子,竟是在不動聲色之間步步為營。
今日此番局麵,看似是大理寺審理趙青鋒的案子為引子,才被重新提及周家的那樁舊案,但實則姬桁從雪城回到鄴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中奔走謀劃了這麽多,今日一切竟是水到渠成!
雖然姬桁所請,隻不過是重查舊案,隻不過是治罪楚濂。可一旦真的將楚濂治罪,將真相公布於天下,那麽世人所嘲諷、恥笑、唾罵的皆是他。
姬桁不孝,早有忤逆之心。縱使他才是他的生父,可他偏偏一直惦記著周家,恨他逼死了他的母妃,父子反目是他的意料之中。
可這些平日裏,這些將君臣禮儀掛在口中的老臣們,為何要幫這個逆子!
奏章之上,朱紅色的字跡鮮豔刺目,皆是陳設的楚濂罪狀,像是在嘲諷著他的愚蠢,惠帝看的隻覺得眼前一片眩暈……
還有那楚濂,好一個楚濂!
他那麽信任他,以為養的是一隻忠臣的狗,凡事睜隻眼閉隻眼。
卻沒想到竟是一隻野心勃勃的狼,欺瞞了他這些年……
但現在不是治楚濂罪的時候,姬桁……他該如何的處置姬桁,處置在禦書房外麵那些以性命相逼的朝臣?
外麵的雨還在一直的下,這一年的雨不知何時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