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之前一直是方從心捏著我的把柄,我處在下風的地位,哪曉得友軍這麽快就到了。
新一節“數學之美”課後,我正跟葛純純簇擁著走出去,有人叫我:“小夢!”
我抬頭看,竟然是馮老師。她穿了一套暗紅色的亞麻唐裝,顯得紅光滿麵、精神矍鑠。
我喜出望外地說:“師奶奶,您怎麽來了?方教授還被同學們圍著問問題呢。”
馮老師搖搖頭說:“我是來找你的。”
“我?”
“不請我下食堂吃一頓嗎?”
“請請請。”我連忙帶著她往食堂走。外麵的太陽還有點大,她又站在我的左側,我的左手使不上力,隻好用右手勉強打著傘幫她遮了大半的光。
拐彎的時候,馮老師不著痕跡地繞道到我右邊,說:“雖然方銳在這裏教書,但我還是第一次進長寧大學。”
“是嗎?那吃完飯帶你逛逛呀。”
為了說話方便,我帶馮老師去了小炒的單間。
馮老師坐下來,扇著一把隨身帶的折疊紙扇道:“下次來,一定請你帶我轉轉。今天其實是有別的事拜托你的。”
我見她如此鄭重,想來是有了不得的大事等著我去辦,也不敢看菜單了,豎著耳朵前傾出半個身體聽馮老師發話。
“小夢,你能不能陪從心去看看他的牙?”
“納尼?!”我是不是聽錯了?
馮老師耳朵不大好:“你說哪裏啊?就在長寧醫院口腔科,那裏有個我相熟的大夫姓章,你們去了報我的名字他就曉得了。”
我舔了舔嘴說:“師奶奶,我當然可以陪他去,但是——”我撓撓鼻子,“方從心也是成年人了。看牙不是什麽大事,我陪著去是不是太丟人現眼了點——”
馮老師拿手帕擦著臉,慈祥地笑了笑:“對絕大部分人來說,看牙不過是一件特別特別小的事,但對從心來說,這可是天大的大事。也不知道為什麽,從小到大,他就特別害怕看牙醫。這幾天智齒反複折磨著他,他痛得都睡不著覺,半邊臉都腫了。饒是這樣他也忍著沒去看。他這麽大一個人了,我陪著去不大合適,所以想請你幫一下忙。”
我腦補了一出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方從心在醫院裏嚎啕大哭的場景,忍不住就想大笑一場。
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也有這麽見不得人的一麵!
我撓了撓頭:“師奶奶,方從心不見得願意讓我去吧。”
馮老師卻搖頭:“不會的。”
“為什麽偏偏是我?”我很好奇。
馮老師把手帕疊好了放到拎的環保袋裏,說道:“哎喲,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因為我在長寧認識又認識從心的年輕人沒幾個呀。”
哎呀師奶奶這你就不懂了吧。我問到這個份上,難道是為了聽你沒得選擇才來找我的麽?當然是想聽你說“因為你在他心目中和別的女生不一樣”,然後跟我揭曉一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是如何這樣那樣地對我與眾不同了。
師奶奶一看就是言情小說看得太少了。
馮老師見我不吱聲,不大高興地道:“你要是不願意去,我就——我就給你介紹個生意給你做怎麽樣?聽說你在外麵租房子,花銷應該挺大的吧?”
我一聽這個就來勁了。什麽言情不言情的,我要看的是商戰小說!
我巴巴地問:“那是什麽生意?”
馮老師說:“我有個朋友,年紀和我差不多大。他是位養豬大戶,從小到大都是賣豬肉為生。最近說是要修家譜,順帶也要挖掘一下養豬的曆史,包裝一下企業文化,跟我打聽有沒有這方麵的人才。我聽說你是學曆史的,你看你能不能勝任。”
“承蒙您看得起我,但我學的主要是人類史,這豬的曆史吧......”
“要寫得好,能給小一萬塊錢。”
“這豬的曆史一看就是未來的藍海研究方向。您還別說,我對豬特別有感情,小豬佩奇我都看了三遍了。您真是找對人了。”
馮老師眯笑著說:“好,等我回去就聯係他。那從心牙齒的事——”
我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
“你說半天他可能還是不願意去醫院。”
“我背他去,我做他的腿。”
“哦,那我就放心了。”
和馮老師吃完一頓素餐,我抹嘴就往信管中心鑽。我算是看出來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馮老師和方從心都是買賣高手。我要先不把方從心送去醫院拔牙,馮老師也不會把那電話號碼告訴我。也就是說現在擱在我發家致富道路上的絆腳石就是方從心嘴裏的智齒,我務必要把這塊絆腳石拔掉才行。
我一進他辦公室就暗測測地關上了門,當著玻璃窗外佟筱的麵拉上了百葉窗簾,然後媚笑著坐到方從心的對麵。
“hello,方慫慫。”
我說怎麽幾天也不見他到我跟前嘚吥一下,這臉果然是腫得沒法看了。
方從心見我進來,也沒什麽好氣兒,涼涼地掃了我一眼。
“喲,這臉——您是在養豬頭肉嗎?”我賤兮兮地瞎扯淡:“你說咱國家的AI技術怎麽還沒發展到遠程無痛替換牙齒的程度呢。”
方從心支起手掩住了半張臉,依然不搭腔。
我還是第一次感覺到他乖順的一麵呀,瞧瞧這小鹿斑比的眼睛。
我見他不理不睬的,踢了踢方從心:“大男人怎麽還怕拔牙啊,打了麻藥又不疼。”
“你又沒被拔過。”
“我——我是沒拔過。我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再說了,我手都動過手術呢,應該不比拔牙輕鬆吧,我還是有發言權的。早死早超生咯。不是,早點拔少受罪。聽我的。”
方從心又看了看我的手。
“真的不算痛。不然我還怎麽能手術完沒多久就上學了呢。”
“我不是怕痛,我是不喜歡事情不受我控製、全盤依靠對方的感覺。”
“怕痛就怕痛唄,說什麽高級理由啊,你以為你真是霸道總裁呢。”
方從心的臉本來就腫歪了,現在被我這麽一懟,顯得更歪了。
我見他這副模樣,隻好哄一哄他:“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麽禮物?”
他把不腫的臉往我這邊側了側:“你先說你買得起什麽禮物吧。”
我說:“小學老師有沒有教過你,貴和珍貴是兩回事。空氣免費,但很珍貴的,知道嗎?我雖然買不起禮物,但是我會動手做啊。”
“比如?”
“紙飛機?”
方從心又沒好氣地轉過去了。
我把他的頭掰到正對著我,興致勃勃地說道:“我給你弄了條小狗。”
他眼皮動了動,說:“不養。”
我說:“我們一起養好不好?你去北京就放在我家,要在長寧就放在你家。你看我有寒暑假,你呢要做空中飛人,這樣養狗是不是很有共享經濟思維?”說完,我舉手保證:“我不會讓小狗跟尼莫一樣慘的。”
方從心貌似有點動心,吸了下鼻子問:“哪來的狗?”
我說:“徐姐家那隻狗還沒生,給了我她朋友家的,是隻三歲的蝴蝶犬。她朋友要移民了,正在給狗狗找愛心人士收養。”
方從心說:“你一分錢沒花,禮物送得真劃算。”
我立馬擼起袖子給他看:“什麽呀,你看看為了給你要狗去,我都被徐姐打成這樣了。”
他趕緊湊過來仔細看了看:“這不是蚊子包嗎?”
我說:“它雖然看著看上去是個蚊子包,但其實並不是,你仔細分析一下,像不像是徐姐咬的?”
方從心立馬落座,懶得聽我胡說八道了。
“你還要不要?”
方從心低頭看著文件,哼了句:“你非要給我,我就養養看。”
我立馬蹬鼻子上臉:“你要養養看,就去拔下牙。”
方從心抬頭,煩躁地看我:“你那麽關心我拔不拔牙幹什麽。”
我說:“哎我關心你難道還有錯啦?”
方從心愣了半天沒說上話來。
我拉著他起來:“都說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我可舍不得你死。快點吧。”
方從心一邊笑著說“哪有那麽容易死”,一邊放任我把他拉起來。
我說:“是,禍害活萬年。”
方從心推了我腦袋一下,說是去和同事交代下工作就跟我去,讓我在辦公室等他。
大功告成,我轉著轉椅,吹著空調風,給馮老師發短信告知我不辱使命圓滿完成任務,聽見門後有腳步聲,我邊說“我們走吧方慫慫”邊轉過去,一看,竟然是臉色不善的佟筱。
她一定是看到剛才我和方從心拉拉扯扯的樣子了。我之前刻意和方從心走近,她都沒啥反應。這次我無心插柳,沒想到倒讓劇情那麽快進入了撕逼一幕。
我噌地從座椅上站起來,戒備地看著她。不知道這種第一輪就能KO掉我這個消消樂霸主的高智商生物在撕逼這事上是不是也那麽傑出,為了顯得我跟她的智商差距沒那麽大,輸得沒那麽慘烈,我不得不全神貫注地應付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隻見她朱唇微啟,用她從來沒有過的洪亮的聲音對我說:“林夢學姐,你缺了三堂課了!”
......
這個聲東擊西的思路很獨特,但我不會輕易被你轉移注意力的,我厚著臉皮說:“我缺了的那三堂課,是和方從心玩兒去了。”
來啊來啊,說出你的真實想法,你要敢打我一巴掌,我就宣布方從心是你的了,還得麻煩你陪方從心去拔牙。
哪知佟筱氣焰囂張地說:“我不管你和學長幹嘛去,那是你們的事,但是我不允許我的班級裏有學生不及格,敗壞我的名聲。林夢學姐,下節課你要是不來的話——”
她眯起眼危險地看我。
“我就把你在培訓班私會別人的事告訴學長!”
......
海燕呐!你可長點心吧!
你怒氣衝衝跑過來是跟我說這個嗎?!我的數學是你要操心的事嗎?!
我雙手合十,卑微地道:“下次我一定去。”
“上之前如果不把作業做好的話,押題部分是不會透露給你的。”
“哎,必須做好。”
“學習一定要持之以恒。”
“是是是。”
“反正林夢你一定要記住,我是不容許我的學生不及格的。”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我也是。”
“那就好。”說著,佟筱就踩著高跟鞋出門了。
佟筱前腳剛走,方從心後腳就來了,他見我愣站在那裏,奇怪地問我怎麽了。
我搖搖頭,看著佟筱離去的背影說:“方從心,談戀愛的時候,你喜不喜歡對方懟懟你,挖苦你,罵罵你,威脅你?”
方從心捂著半張腫了的嘴看了看我,半晌後說:“偶爾覺得有點好玩吧。”
我很吃驚地看著他。原來他早知道佟筱溫順的外表下有一顆刺刺兒的心。很有可能他就是喜歡她這種反差萌。
我說:“我現在有首歌要唱給你聽。”
我見方從心皺起眉來,立馬說道:“你聽不下去我也得唱。因為這首歌是為你這種M型人格專門創作且流傳成經典的。你聽著昂。”
我清了清嗓子,用美聲唱法哼了起來:“我願做一隻小羊,跟在她身旁,我願她拿著細細的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我還沒唱完,方從心不堪其辱,落下我跑去停車場了。
在我全程live獻唱《在那遙遠的地方》陪同中,方從心一言不發地把車開到了醫院。不過到找停車位的時候,方從心開了下金口,說你看都沒有停車位,要不就下回來吧。
我想我唱了那麽久,他寧可跟我再開一會兒車,也不願意進醫院,可見他是真的害怕拔牙。
那麽他會不會怕得哭出來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我拉著他就往口腔科走。
得益於馮老師提前打過招呼了,我們在護士台報了下名字,沒多久一位頭發灰白的醫生迎了出來,自稱是章主任,他摘下口罩看著我說:“你就是方從心吧?老大一姑娘啦,還跟小朋友一樣害怕拔牙啊。男朋友陪著也好,壯壯膽。”
我指著後麵那個近190的大高個說:“章主任,不好意思,是他。”
章主任就用大笑掩飾道:“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老馮就跟我說了個名字——”
方從心捂著半張臉,眼睛帶刀地說:“沒事。”
你沒事,但我有事啊,我笑得肚子都快疼死了好嗎?!我第一次見到方從心吃癟哎!
拍完片,章主任指著末端一顆橫著長的智齒,分析了一下手術的過程,大概就是把牙齦扒開,把牙齒鋸裂,一粒粒取出後再縫合這樣。
聽完後,方從心視死如歸地躺到長椅上去了。
我正忙著用手機記錄方慫慫的拔牙vlog呢,隻聽他突然對我吼了一句:“你過來。”
為奴為婢的我連忙跑過去:“怎麽了?”
“借我手用一下。”
“手還是手機啊?”我還沒反應過來,我的手就被方從心抓過去了。
章主任兩眼彎彎地隱在口罩後笑了笑,然後一邊在助理的幫助下看著牙,一邊說:“這個小女朋友的手是怎麽回事啊?”
被方從心那麽拉著,我手腕上的疤一覽無遺,我試著側過來一些,輕描淡寫地說道:“被廣告牌砸的。”
“肌腱斷了?那你算幸運的了,廣告牌隻砸了你手。”
旁邊那位助理突然說:“你是不是叫林夢啊,泰溪人?”
我扭頭看他:“是啊,你也是嗎?”
“啊,我是你們隔壁縣的。天,你竟然在長寧。你的事我有印象,我還為你在論壇上罵過那一家人。”
我完全沒想到在這裏遇上當年的知情人士,不由有些尷尬。手被方從心拉著,我也不能找理由走開,隻好硬著頭皮說:“啊,是嗎?謝——其實沒必要——”
小助理卻沒聽完我說的話,自顧自地說道,“主任,林夢在我們老家人稱小竇娥,那時她的事在網上沸沸揚揚的,或許您也聽說過。那會兒是夏天吧?我們老家台風天多,台風過後的次生災害雖說都有預防,但發生得還是很頻繁,最要命的就數高空墜物了。林夢的手就是被這種墜物給砸的。不過,本來是砸不到她的,她離得遠,眼看那廣告牌掉下來,有可能要砸到另一個小姑娘,千鈞一發那一瞬間她跑去推開那小姑娘了。結果廣告牌砸到了她倆中間的位置,翹起來的一個邊沿壓到林夢的手,另一個邊沿刮到了那個姑娘的臉。林夢她一個十幾年都在練鋼琴的藝術生肌腱鍛煉,另外一個小姑娘臉頰靠耳朵的地方留了個疤。本來兩家都是受害者,但後來那個小姑娘家人說經過嚴密計算,那個廣告牌本來砸不到她家孩子的,就是因為林夢推她一把才這樣,還去警察局鬧,非要說林夢涉嫌謀殺,又去法院提訴訟要求民事賠償,最後逼得人家警察去病房裏錄了好幾次口供。警察不搭這茬後,他們在林家小區門口發傳單,還在網上造謠,挖出了林夢以前寫的暗黑係的短篇小說,說林夢的性格裏有反社會的因素。要不是後來發現有車載攝像頭剛好拍下了這一幕,林夢不定要被抹黑成什麽樣了。主任,這是什麽恩將仇報的世道啊,真讓人心寒。”
章主任的技術大概不大好,方從心攥我的手越來越緊,我吃痛地哼了聲:“你想再廢我一次手啊?”
他的手倏地鬆開了。我撓了撓頭,說:“沒有您說的那麽嚴重,前前後後還是有很多好心人幫助我的。”
“誰啊?”小助理道。
“我們政教主任雷追風呀。哎呀說出來也是不好意思,我那會兒上學還作弊,被老師抓包了上台念檢討書,念完後輪到我們政教主任總結發言。他就在主席台上突然看著我說,讓我們勇敢地去做好人,不要害怕,有人訛我們的話,學校給我們撐腰。後來,學校發動資源,找校友律師、校友pr幫我搞定了很多事,網上風波才慢慢平息。”我低頭想了想,“之後我還遇上了很多人美心善的朋友。我在泰溪的同學、長寧的同學、還有信管中心的徐姐、李主任、孫哥騫哥這些同事.....我知道他們都是因為這件事對我特別特別好,特別容忍的那種好。您看隔了這麽多年,還有像您這樣為我鳴不平的,世道倒也沒那麽令人絕望吧。”
章主任把一顆小碎牙輕輕地放在潔白的瓷盤上,抬眼看了看我。
就在我生怕他說出對我的溢美之詞時,他眯笑著問我:“所有人都對你這麽好,那你小男朋友對你好嗎?我看他剛才吼你的樣子可一點都沒看出來好。”
我一隻手還被方從心拉著,隻好半叉著腰,神氣活現地說:“確實不大好。章主任,我知道您也替我鳴不平呢,您下手千萬不要客氣。話說您累不累啊?要不您在旁邊歇會兒,我來拔拔看。我左手不行之後,右手力氣特別大,單手能扛起礦泉水桶——”
我正口若懸河,躺在手術椅上的方從心發狠地捏了捏我,眼神淩厲得不行。
章主任把最後一顆碎牙拿出來說:“怎麽能讓女孩子幹體力活。你女紅怎麽樣?要不要過來縫一縫。”
“哎。章主任,您還別說,我總算得著機會把他嘴巴縫上了哈......”
章主任哈哈地笑,邊笑邊對方從心說:“不好意思,我現在笑得有點手抖,待會兒要是縫到沒麻醉的地方,你就忍忍啊。”
方從心:“......”
三五天後,從牙痛中解脫出來的方從心在馮老師的吩咐下,親自護送我前去長寧郊區的養豬基地拜訪柯爺爺。同行的還有我剛從徐姐朋友那裏接過來養了一天的蝴蝶犬小Q。
方從心後知後覺地從馮老師那裏得知了我是因為一萬塊錢的稿費才積極促成了拔牙的事,加上前期因為牙齒的客觀原因,如同遭了禁術,一直壓抑著對我的冷嘲熱諷的心,現在禁術一取消,技能反彈得很是明顯。
“你還愁賺錢沒路子啊。我教你一招。你就在網上直播你做數學,我保證有一堆人給你捐錢,痛哭流涕地求你別做了。”
這一路荒郊野外的,我要中途被踢下車,一時也找不到辦法回去,所以我就忍他。
“聽說你要寫豬的曆史,哎,終於有機會記錄同胞一言一行,想必心情特別激動吧?”
“待會兒要是見了親人,不要對它們露出眼饞它們身體的眼神。”
......
小Q,媽媽教你的第一課是咬人。你看旁邊這個全身皮癢的人你要不要咬咬看。
好在柯爺爺是一位和藹慈祥的農民企業家。他聽聞我們要來之後,大清早地就在基地門口等我們了。我們剛一下車,就拉著我們先去基地裏的小食堂吃全豬宴。
一張玻璃大圓桌中間提前放了一隻油亮油亮的烤全豬,烤乳豬旁邊一隻紅雙喜大搪瓷托盤上則擺著一隻肥豬頭。在圓桌一圈又放了水晶肘子、大醬骨、排骨燉土豆、幹鍋肥腸等肉菜。
啊,感覺自己好罪過啊。我這隨便來一趟,屠刀下就多了幾隻小肥豬的冤魂。
我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飯桌,隻聽又有年輕人相互拌嘴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循聲看去,是一對長得有七分相似的姐弟,大的約莫十八九歲,一條褲腿空****的,長得很清麗;小的約莫十四五歲,嘴上有一茬青青的毛兒。此時姐姐拄著拐,正怒不可遏地看著她弟弟,大概是礙於場合,把不好聽的話咽下去了。
柯爺爺拉著他們坐下,跟我們解釋道:“我聽說你們一個是北大的,一個是長寧大學的,都是傑出的高材生。我是農民出身,就上過四五年書,趕上災荒以後也沒再進過學校。前些年,老鄉喊我去賑災,我捐了點錢,送了點物資過去,物資對接人就是馮老師。隔了一年去探望受災區,發現馮老師還在那裏支教,我和她一來二去就這樣熟起來了。這幾年,馮老師身體不大好,定居在長寧,我在馮老師的幫助下,也開始自學看書、學管理。我很感激她,馮老師推薦的人,我是信得過的。”
柯爺爺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看見你倆這麽年輕又能幹,臨時我有了些新的想法。你看這兩孩子是我孫子孫女。大的叫柯橋,在隔壁省讀大學,每個月坐高鐵回來一趟。小的叫柯路,才高一,略微差點,尤其是數學——”
“那是略微差點嗎?”柯橋打斷爺爺,不滿地橫著眼看柯路。柯路縮著脖子不說話。
老人也不怪她,繼續說道,“上次柯路在看一本書,叫什麽什麽真題,我說這題咋還分真的假的,柯路說真題就是跟考試一樣的題,我以為他這是作弊呢,特地趕去學校問老師,生怕這孩子搞歪門邪道。我是上趕著去鬧笑話了,老師跟我解釋完,倒沒笑我,就是讓我給柯路找找數學方麵的培訓老師。”
“培訓老師市麵上很多吧?”
柯爺爺擺擺手:“是,這我也知道,柯橋以前在那個鼎鼎有名的力拓培訓班上過英語和數學。但柯路有點傷腦筋,已經有好幾個數學老師放棄了,我也是病急亂投醫,逮著誰就問。這不,你們來了嘛。就問問你們看,能不能做柯路的數學老師啊?”
這真是載入曆史性的時刻。我林夢活一世,竟能活到被長輩拜托輔導數學的這一天。
我麵露難色:“柯爺爺,方從心不是學生,平時沒什麽時間補習;我的數學——指導小學一年級還湊活,指導高一毀人不倦地——就算了吧。”
柯爺爺立刻說道,“沒關係沒關係,我隻是逢人提一提。你們就當認識兩個弟弟妹妹好了,來,吃飯。”
這個吃飯的小插曲在我參觀完養豬場後很快被我清理到大腦垃圾站了。畢竟我來有正經事做,柯爺爺找了個空置的辦公室,讓我們看柯爸爸當年整理的家譜。
我看著家譜上清雋的手寫體,不由問柯爺爺:“對了,柯路的爸爸媽媽也在長寧嗎?”
柯爺爺眼神一黯:“五年多前,長榮高速上出的車禍,都沒了。”
“對不起我——”
柯爺爺搖頭:“人各有命。”
“那柯橋的腿也是那次事故軋傷的?”
柯爺爺點頭:“那丫頭一直爭強好勝,沒了腿更是積極上進,倒是沒讓我操過心。”
正說著,隔壁姐弟倆吵吵嚷嚷的聲音傳來了。
柯爺爺無奈地朝我倆笑笑:“隻要這兩個人待一起,就沒有不吵的時候。”
這時,一個文員打扮的人進了屋,把柯爺爺叫走了。
屋裏隻剩我和方從心兩人。我低頭研究家譜,方從心則在手機上發郵件,然而我倆不由自主地把椅子往靠近隔壁那道牆上挪了挪。
隻聽姐姐在咆哮:“你那腦子是核酸外麵裹了排囊泡嗎?”
我很迷茫地看向方從心,他立刻貼心地解釋給我聽:“她罵他草履蟲、單細胞生物的意思。”
“哦——”我明白了。不懂數理化真是不行,被人罵了還得請翻譯啊。
“我就問問,你那腦子放在脖子上是不是裝點門麵用的?跟你說了多少次了,A是集合,B是A的子集合,符合B的當然也符合A。就像我給你說,你不能吃屎,你就不要再來問我,姐,那豬屎鴨屎能不能吃?因為你一旦問了這個問題就說明你腦子裏裝的都是屎,懂嗎?!”
我默默地看了眼方從心,感謝他平日裏對我一經對比立刻化為春風細雨般的教育。
“我得幫幫弟弟去。我們差生天生一家親,可不能任由人欺負打罵。”我拍著屁股站起來,打開門,探出頭,笑嗬嗬地說道:“哎呀,柯橋,老遠我就聽見你說話啦,先消消氣。根據我的經驗呢,有時候,大腦它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靠你吼能解決的。”
柯橋見我進來,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戧了一句:“換了你指不定嗓門比我還大。”
“行,我來輔導她。你歇會兒去吧。”
柯橋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我,最後還是放下書走了。
柯路蔫頭蔫腦地把自己腦袋埋在一堆黃岡例題裏,等他姐走了,還是沒精神地耷拉著。
“明天考試?”我翻著書問他。
黃岡考題是我不願觸碰的噩夢。於我來說,那紙張比符文還可怕,我煞有介事地翻了兩下,因為身體機能實在排斥我做這個場麵,我把書往桌上一扔,索性抱著手看他。
柯路慘淡著一張臉,抬頭看我:“你怎麽知道?”
“嗐,但凡能把人按在這裏看書,那準保是考試的力量。”我隨便說道,“想不想知道請假的辦法?”
有人在我後麵清嗓子,我轉頭看,是方從心從隔壁過來了,跟我擠眉弄眼的,生怕我帶壞小朋友。
柯路頭也不抬地說:“方法都試過一遍了,沒用。”
“辣手摧花的辦法試過沒有?”我轉著筆看他。
柯路搖頭:“那是什麽?”
我嫌棄地皺眉:“你連這個辦法都沒聽過,竟然還敢這麽隨便對待老前輩?坐正了說話。”
柯路一下子來精神了,正襟危坐道:“請講。”
我把筆往桌上一擱:“明兒考試半小時之前,去重慶麵館點一碗最辣的小麵再加兩勺辣椒,把嘴唇辣成姨媽色方可離開。到課堂時,額頭發汗,嘴巴紅腫呈紫色,你不用開口,老師會直接讓你去醫務室。”
方從心撲過來捂著我嘴跟柯路說:“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哎,我說你要攔早攔呀,我都說完了你攔有個毛線用?
他又跟我嘮叨了兩句:“你自己不上進就夠了,還給別人宣傳作弊的一百種方法。人家要是以後沒考上大學,你給安排出路啊?”
柯路幫我把方從心的手移開,眼神晶晶亮地說:“哥,我不作弊更考不上大學,這事兒不是這位漂亮姐姐的鍋。剛才跟爺爺一起吃飯沒留意,不知這位姐姐芳姓是?”
你看看,本來是一朵多燦爛的花兒啊,剛才生生被數學摧殘得卷了葉子了。
我說:“好說好說,長寧迪麗熱巴。”
柯路嘻嘻笑:“那我是長寧白敬亭。”
我:“白弟弟吉祥。”
柯路:“迪麗姐姐免禮。”
於是,在這一來一去間,差生和差生之間獨有的中二角鬥信號瞬時被激活了。
紫禁之巔,雲霧鬱鬱,罡風烈烈,西門林夢白衣勝雪的衣袂和烏如碳木的青絲隨風鼓動。隻見美人持劍而立,眼神陰邪,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玩家葉孤路送上門來。
葉孤路不知道的是,在沙雕世界裏,西門林夢若稱第二,是沒有人敢說第一的。
“迪麗姐姐平時有啥愛好?愛看電視不?我最愛看《回家的**》,每天晚上睡覺前一定要看一眼洪世賢才能安心入睡。你呢?”葉孤路首先亮出了“旭日東升賤賤劍”。
“《鄉村愛情》,早上不看下謝廣坤的腦門,起床都沒有力氣。”西門林夢不甘示弱,回擊一記“風送紫霞賤中自有更賤劍”。
“那迪麗姐姐有啥愛吃的?米其林餐廳裏我最中意的是沙縣小吃。我有沙縣小吃的VIP卡,姐姐哪天想去報我的名字免費送一聽可樂喲。”葉孤路劍柄一收,推出一掌。這難道是江湖失傳已久的穿心狗血掌?
“謝謝,沙縣小吃一般般吧。要說米其林,我最愛的還是蘭州拉麵。白弟弟去的時候,出示我的微信號可以多一片牛肉。”西門林夢躲過曾有百發百中死亡率的掌風,回擲一記“滿嘴跑火車”派的招牌智障拳。
在兩個來回不分勝負後,兩位高手玩家火速陷入激烈的戰況。
“那姐姐有啥其它愛好?我是退堂鼓十級榮譽選手。”
“我最新的獎項是吹牛大賽全國巡回比賽總冠軍。”
“工作經曆呢?我在全球百強企業裏幹過,肯德基裏的雞翅是我炸的。”
“我在創業,目前正在研究掃二維碼就可以打電話的項目,一旦啟動就會開啟上市通道,你有興趣投資嗎?我算了算,保守估計400%的收益率。”
“姐姐不愧為是名震江湖的大神。這世上能收我三招腦殘神功的人已經不多了。”
“是弟弟錢江後浪推前浪。”
我倆各自拱手致意。
柯橋在我們決戰之前進來拿水杯,因為戰局緊張,沒有當下走開,而是和方從心兩人麵無表情地看完了全場。
隻聽柯橋對方從心說:“他們兩個是阿呆和阿瓜嗎?”
“是吧。”
“你女朋友?”
“不想承認。”
“平時帶著她不容易吧?”
“嗯。令人頭禿。”
“我也是。”柯橋拿起水杯,滿是同情地看了方從心一眼才飄走了。
柯路見他姐一走,真心實意地問我:“姐,你覺得,我要高三再學數學,來得及嗎?”
“有點困難。”
“為什麽?”
“那時你長大了,你姐更打不過你了,你還能學好啊?”
坐在旁邊一直拿死魚眼看我們的方從心這會兒噗地笑了起來。
我白了他一眼,對柯路說道:“所以說,還是現在開始學吧。”
柯路喪裏喪氣地說道:“我看我姐學數學都不費那腦子,怎麽到我這兒就不行了呢?姐,你說我們是不是天生就是二啊?”
我側目看他:“你要說就說你自個兒,拉著我說二幹嘛。我聰明著呢。”
柯路說:“能來寫豬的曆史的人,會聰明到哪裏去啊?哎哎哎,姐,我錯了,我就是感歎下我們這些智商盆地的人的悲哀。”
我說:“你怎麽會這麽覺得,畫蛇添足的故事你聽過沒?從前有個人叫馬良,他有支神筆,隻要他畫的都會變成真的。”
柯路打斷我:“姐,我再傻,畫蛇添足和神筆馬良的故事我還是知道的。”
我說:“我覺得你不知道。這個馬良啊他沒別的愛好,就特別喜歡養蛇,所以他畫了很多蛇。有一天,他一不小心,在一條蛇的下麵多畫了兩筆,這條蛇就成了有腳的蛇。這條蛇呢和大家不一樣,遭到了很多同伴的嘲笑。有的蛇說:‘看呀這條蛇是殘疾的蛇’,有的蛇說‘它好笨呀,到現在還不會跟我一樣滑’,它就變得很自卑,常常背著其他的小蛇哭,但它沒有放棄,自己一個人偷偷學習滑行。但是它滑了很久還是沒有學會,隻會墊著腳快速地爬,腳上的肌肉倒是越來越發達了。出去玩的時候,它老是被它們落在最後,等它到家的時候,其它蛇都吃完飯了,它就隻能餓著肚子睡覺。”
柯路聽得聚精會神,見我停頓了下,催著我趕緊往下說。
“有一天,這條有腳蛇又被其它小蛇欺負,它氣得不行決定要打回來。其它小蛇就朝它做鬼臉,說有本事你追上我們呀。它就拚命爬拚命爬,突然它腳下一輕,居然騰空起來,隨便一擺動尾巴,就飛到了小蛇們的前麵。原來,這條有腳的蛇是鱗蟲之長——青龍!”
說完我看了柯路一眼:“這個故事蘊含的哲理你懂了嗎?”
柯路說:“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的數學雖然不好,但我可能在其他領域裏特別傑出,就像這青龍一樣,是吧?”
我說:“你懂個屁。我說的是你姐。你姐少了一條腿,就像那蛇多了四隻腳一樣,那不是殘疾,那是因為她注定要做龍。”
柯路低著頭,回味我說的那番話。
半晌後,他認真地對我說:“姐,你說的很有道理。”
“有道理個屁。我說的就是讓你在其他的領域變成一條青龍!”
方從心終於忍不住,在旁邊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留柯路一臉懵逼地還在思考,到底是他還是他姐才是那條注定不平凡的青龍。
我舉著右手說了聲阿彌陀佛:“隻要心裏有龍,皆可成龍。”說完我就兩手一擺,肩一聳:“沒錯,我就是成龍。你看我這樣像不像成龍?”
柯路終於從迷思中走出來:“姐,我剛才以為我們在弱智方麵平分秋色,現在我覺著我離你還是差一大截。”
我說:“你敢說我弱智。那我考考你,如果你是一隻烏鴉,飛到麥咭田裏發現半瓶水,怎麽辦?”
柯路興奮地說:“這道題我會。隻要把石頭扔進瓶子,等水位高一點就可以了。”
我歎氣:“所以你隻能做一隻烏鴉呀。柯路,你是個人!用你的腦袋好好想想,現代文明教會你什麽了?你叼根麥咭掐了一頭不就是吸管了嗎?多省事兒啊。你費勁巴哈地撿石頭還得對準了瓶口扔進去,你當你是小精衛呢?”
柯路兩眼又迷茫了。
我拍拍書:“行了。青龍是天上飛的,烏鴉也是天上飛的,沒啥本質區別,天空海闊,任你翱翔。你不必羨慕青龍,踏踏實實做烏鴉吧。先把這幾頁書看了,回頭讓你方大哥給你出幾道題就——就看破人生了。”
我把書推到方從心的麵前,他象征性地翻了幾下,就還回去了,現場寫了幾道題,讓他半小時後做。
出門的時候,我問方從心:“你出的題夠簡單嗎?”
方從心說:“天地良心,經過你的訓練,我還不知道怎麽出題才能讓人愉悅一點嗎?”
我點點頭:“嗯,有前途。”
方從心笑了笑,突然兩隻手拚命地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他媽今天一早剛吹的日係知性齊肩短發,不由大吼一句:“你幹嘛!”
方從心笑說:“沒有啊。就覺得你超級、超級好玩的。”
我瞪了他一眼,心裏美得不行。兩個超級呢。就像前麵帶兩個VV的VVIP,一看就是很高貴的那種了。
方從心說:“林夢,你去做孩子王吧。”
“嗯?柯路已經不算孩子了。”
“他算。我想你適合做老師。”方從心認真地說。
“你確定讓一個能傳授一百種作弊方法的人去當老師?”
方從心笑了笑,把我亂糟糟的頭發整理好:“我確定。你要是做老師,我願意成為你的學生。我還願意成為一個孩子。”
我的心不由觸動了下。
我目前的人生都是走一步算一步那麽過來的。上小學時,有初中在等我;上了初中後有高中在等我;上了高中,又有大學在等我;讀完本科,還有研究生在等我。我按部就班地去執行,但從來沒想過我未來會做什麽。
我們係正在找工作的同學,因為就業壓力大多海投了一批專業不對口的工作。比起前途飄搖的小企業,考一個教師資格證去學校做教職工成為了一件趨之若鶩的事。
我也曾想過這樣做,但我的同學和導師告訴我,憑我的專業成績完全可以熬到博士,做小學初中老師哪有大學老師那樣好呢?
於是我默默地保研了。拿到保研通知那一刻,我覺得這隻是事情進展到一個階段標注的一個新記號而已,心中並不激動。
我大概忘了,我當時想報考教師資格證,隻是純粹想在中學的校園裏做一個溫柔版的雷追風吧。
作為差生,我和柯路一見如故。本來我們計劃吃完午飯帶上資料就回市區的,但柯路的數學補習之路比我還坎坷。方從心花極大的耐心講解,我則花極大的耐心滅方從心的火氣,這樣一耽擱,天不知不覺都擦黑了。
為表感謝,柯爺爺非常熱情地邀請我們留下來吃晚飯。他晚上還得趕去市區參加一個市政府牽頭的農民企業家頒獎典禮,跟柯橋柯路叮囑半天待客之道才匆匆離開。
盛情難卻,我隻好繼續禍禍佩奇的族類。
吃著吃著,方從心皺著眉頭問我:“我們是不是忘記一件特別重要的事了?”
我正啃豬蹄,聽他這麽說,也覺得好像是有一件事兒忘記了,抓著豬蹄想了想,腦子空空如也,就搖搖頭繼續啃去了。
方從心悶頭吃了口菜,表情看上去有點痛苦。可能他的大腦也是空空的,但他作為學霸很少碰到這種情況,所以有點不大適應。
於是他一直盯著我看,看得我心裏發毛,舔了舔油油的嘴,剛想說點什麽,他說:“你再舔一下。”
“哈?”
他眨著眼睛,認真地說:“你再舔一下。”
我依言伸出舌頭舔了舔。
方從心突然眼睛一亮,說:“想起來了!中午的時候,小Q在桌子底下跟你現在一樣啃豬蹄的。現在小Q不見了!”
我自動略過他拿小Q和我作比較的說法,從椅子上跳起來,環顧四周:“小Q呢?!”
方從心拉著上躥下跳的我,問道:“我們想一想最後一次見小Q是什麽時候。”
我茫然地看向他:“我們今天帶它出來了嗎?”
方從心:“......”
柯路說:“現在大家都下班了,天也黑了,這兒都是田地,小狗要是跑丟了很容易被村民逮走吃掉的。”
我謝謝你。
柯橋支著拐杖走過來:“中午我沒留意。你先說說那狗長什麽樣吧。有什麽特征嗎?”
我:“一隻蝴蝶犬。兩歲多。喜歡汪汪汪地叫。”
柯橋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看向方從心:“你補充一點有用信息吧。”
“蝴蝶犬你知道的吧?”他從手機裏調出一張蝴蝶犬的典型照片,說:“小Q的耳朵裝飾毛尾部都是棕色,背部右側處也有個棕色的圓斑。我最後一次見到應該是給柯橋輔導函數奇偶性例題的時候,按照習題量來說大約是五點半。現在是七點。走丟時間不算太長,我們分頭找找看。柯橋柯路你們找人一起在室內幾個樓裏找找,我和林夢去戶外看看。”
說著,方從心就拉著我去了。
我想起昨天小Q的主人把小Q交給我時還抹了很多眼淚,我信誓旦旦地保證她回國時,每年都能看到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小Q。現在別說每年了,才第二天我就把小Q給弄沒了。要不是方從心記得,我可能到家都不記得這事兒,我也忒沒責任心了吧!
外麵天徹底黑了。鄉村不像城市到處都是光源。基地上的路燈又暗又稀,我喊了兩聲“小Q”“小Q”,想這麽大地方,往哪兒找去。再想想柯路說的不遠處的村民要是把小Q逮了去,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想著想著,呼喚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方從心拉著我的手說:“林夢,我們先別急。你得聯係下小Q的主人,先問問他們小Q喜歡去的地方。”
“他們現在還在去香港的飛機上,在那裏和父母聚一晚上再一起飛去美國。現在聯係不上。”我拿出手機給他,“不過他們給了我養小Q的日誌。我給你看。”
方從心接過手機仔細看了起來。
我六神無主地站在一邊。平原上任何風吹草動都讓我升起一絲希望,又歸為失望。來回幾次,自責和焦慮感逼得我心髒跳得又猛又急。我咬著牙不讓自己陷入崩潰,鬆開手想去河道附近轉轉。但方從心拽著我的手把我拉回去了。
他一邊看手機,一邊說:“你不要走開,我會解決的。”
我想不出來他通過看日誌能想出什麽解決辦法,但他說得那麽有把握,暫時撫平了我焦躁的心。我站在他旁邊,任由他繼續牽著我的手。
我不是在吃他的豆腐。我需要一點點力量來度過這個艱難的時刻。
看了會兒,方從心給柯橋打電話,讓他們趕緊去辦公室後麵的飼料倉庫看看。
沒過一會兒,柯橋打來電話,說小Q找到了。可能是趁工人開門時小Q溜進去了,工人關了門,辦公室的人也都下班了。那一塊兒偏一點,所以剛才我們都聽不到狗呼救。
我在電話裏聽到小Q的汪汪叫聲,瞬間覺得那是天籟之音,差點落下淚來。
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我驚魂甫定,問方從心:“你怎麽知道小Q去那裏了?”
“日誌上有記載,小Q特別喜歡粉末狀的東西,曾經把家裏的麵粉袋咬破戲耍。小狗和人類一樣都有一定的行為模式。柯爺爺帶我們參觀時,我記得辦公室對麵是存放飼料的倉庫。剛才我們在辦公室輔導學習,我猜小Q看見工人開了倉庫,跑進去了。”
“你可真像福爾摩斯。”我發自肺腑地誇他。
他咧嘴笑了下:“也是幸運,一下子猜中了。”
我說:“要是那裏找不到小Q怎麽辦?”
他搖頭,露出迷離的表情。
我說:“你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你會解決的。”
他聳聳肩:“找到有找到的解決辦法,找不到有找不到的解決辦法。”
“找不到是什麽解決辦法?”
他挑了挑眉毛看我:“剖腹謝罪?”
我拍了拍胸口,說:“好在找到了。不然我罪過大了。”
方從心笑了起來。晚風吹來,他的頭發鬆鬆軟軟地立了會兒,又溫柔地趴回去。
“今天要沒有你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剛才我真的要嚇哭了。”
“嗯,我看出來了。可是你沒哭。”
“因為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鬆懈過後,我一屁股坐在機耕路邊的枯草上,叼了根狗尾巴草說。
鄉村的晚上真是美好。夜色像是黑絨一般優雅,還能看到滿天繁星如一顆顆摧殘的小鑽石鑲嵌在上麵。近處是蟈蟈和青蛙的交響曲。風吹過來,會有沙沙的波浪聲點綴。
方從心跟著我坐了下來,和我一起享受了片刻的寧靜。我倆的腿齊齊地靠著,腳的位置卻差出一大截。
他好高啊,天塌下來果然有個兒高的人頂著。我想。
方從心突然說:“哭雖然不能解決問題,但偶爾有用,而且哭一哭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林夢,那個時候你哭了嗎?”
我收回神思,反應過來他說的“那個時候”指的是出事那一陣,抖動的小腳丫不由頓了一下。
我說:“我不記得了。”
方從心沉吟半晌:“你騙人。你哭了的。”
“跟你見過一樣。”
“我親耳聽過。”
“什麽時候?”
“早自修。我到得很早。你也很早。”
“我是為了抄作業。”
“我是為了給你作業抄。”他隨口接了句話。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下說:“我習慣早起不行嗎?”笑容隨即融入風裏,他說:“我聽見你在廁所哭了。”
我皺眉看他:“你這是什麽怪癖。你躲女廁所聽我哭幹嘛。”
方從心歪歪頭:“因為你哭得很大聲。我在樓上都聽見了。”
“胡說。我哭得很淑女的。”我橫他一眼,見他要笑不笑的樣子也無所謂了,說:“就哭了那麽一回吧。壓力大的時候你還不許我哭一哭啊。”
“以後你想哭的時候可以找我啊,反正我都聽過你哭,不在乎看你丟臉。”
“呸,你這什麽盼頭。盼我哭啊。”
方從心雙手支在身後,半躺下來看遼闊的天空:“即使過去了那麽久,即使身邊有很多溫暖的事可靠的人,想起那段時間偶爾還是會覺得很委屈,覺得想哭的吧?”
我從地上邊爬起來邊說:“知心姐姐要是找我做情感熱線,得付我錢啊。”
這人什麽毛病啊,剛才小Q丟了我沒哭,現在小Q找到了還勾著我掉眼淚。
誰知爬到一半,被方從心拽了下,我跌在他身旁。他翻了個身看我,眼睛比天上的繁星鑽石還閃亮:“林夢,我對你不好嗎?”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望天眨了眨眼:“還湊活吧。”
“那你拔牙那天跟他們感謝了徐姐、孫哥一堆人,就是沒提我,害我被主任欺負。”
我說:“我不說當然就是為了害你被主任欺負了。我有生之年,能趕得上幾回你被人欺負這種盛事。”
方從心掃了我一眼:“你天天看得見,不就你一天到晚騎到我頭上嗎?”
我說:“含血噴人噴多了小心貧血。”
方從心懶懶地笑了笑,然後撥了下我飛在半空中的一縷碎發:“不提我就不提我吧。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他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的手。”他直直地看著我,眼睛裏盛滿了溫柔的光,“那是因為你本來就值得,林夢。”
他可能不知道,我那時沒有提他,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我最不希望他是基於我的過去而對我格外好的那個人。
現在這個人溫和地和我說,他們對我好,是因為我值得那麽好的對待。
我想,這真是糟透了。有人在愛情的小火苗上潑了桶油,我就眼看熊熊烈火漫山遍野地燒起來了。
喂,119在嗎?快救救我這隻快被烤熟的迷途羔羊吧。
迷途羔羊跟著獵人惴惴不安地欣賞了會兒鄉村夜景後,撣了撣屁股就回基地了。到了基地門口,髒成一團的小Q迎了出來,帶著一身細塵興奮地撲了過來。
我帶它不過一天的時間,它對我就這麽親熱,而我卻連什麽時候丟了它都不自知,我親昵地蹭了蹭它的小髒臉,說了好幾句對不起。方從心在旁邊開解我,小Q對我這麽熱情,可能是因為我衣服上沾了太多豬蹄肉沫,讓我繼續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地薄情寡義下去,被我一腳踢開了。
然後我們帶著小Q去洗澡了。柯橋柯路平時光看豬了,有一隻美豔的小Q要沐浴,全都來湊熱鬧。其實我也不懂怎麽給狗洗澡,好在方從心有經驗,而且小Q看上去很喜歡他。我們四雙手下去,它隻知道往方從心那裏靠。排得上號的還有柯路。柯路腆著臉說小爺我長得帥,人見人愛狗見狗親。
我和柯橋暫時不想理小Q這個小**婆,雙雙出來了。
在外麵吹著風,柯橋朝我的手勾了勾下巴:“你自殺過?”
我搖頭:“意外。你那腿呢?”
“跟你差不多吧。”
“看你左手握不大緊。”
“看你右腿走不了道。”
我倆在風中站了會兒,感覺自己這對話特有王家衛的風範,裝著裝著相視一笑,說:“交個朋友吧。”
我說:“你有沒有生活上很不方便的時候?”
“最不方便的是大家都喜歡用異樣的眼神看我。”
我深以為然:“你這一看十有八九是意外。我可慘了,還得找機會跟別人說我這不是自殺啊。你說哪有自殺的時候留那麽難看的疤的啊。但別人都會這麽猜,就像你剛才那樣。可是他們不像你一樣直接問,隻對我露出一種同情的眼神,我可真是受不了。”
“對對對。我也是最受不了這個了!”
王家衛的電影風格隨即轉為殘疾人吐槽大會。
等方從心抱著小Q出來的時候,我和柯橋已經聊得歡天喜地相見恨晚了。方從心支著小Q的前爪說:“小Q,你看你媽媽,多清閑。”
我和小Q握握手:“小Q小Q,爸爸給你洗澡香不香?”
說完,我就覺得哪裏不對勁了,但方從心似乎沒聽出問題,抱著小Q用非常軟萌的聲音對它說:“外麵風大,我們去裏麵吧,剛洗完澡可不能感冒了。”
走了兩步回過頭來大聲喝我:“你不進來啊,說了外麵風大,感冒了還怎麽補課!”
人不如狗,人不如狗。
來自方從心的MEMO:
我想給她世上最好的東西,隻要她不眼紅紅。
這和我讓她想哭時便可以哭的心不矛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