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百良搖首,麵上掛著溫和的笑意,這笑意是十分溫和的,可落在徐校尉眼中,卻透出了迫人的鋒芒。

寧百良一字一句道:“徐州有逆賊,不用禍水東引,短識的匹夫被權欲熏心,自會有人上趕著認下刺殺天子之罪。”

“先生在與我說笑吧。”徐校尉半信半疑:“誰人會蠢到認下謀逆之罪,這可要誅九族的。”

“自然是,沒有九族可被誅殺之人。”寧百良對人如對弈,他勝券在握。

“這個世上,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人多了。他們的愚鈍也會成為一種勇氣,隻要稍加引導,足夠讓長安的人焦頭爛額了。”

凜冽的寒風灌入屋中,吹得火盆裏的火焰搖曳生姿,寧百良深邃的眸子裏,隱隱跳動著燎原之火。

“先生的意思是,徐州境內那股烏合之眾?”

徐校尉倒是聽聞過,徐州境內幾月前出現一個叫天子教的組織,據說就是一群農民鬧事,除了妖言惑眾,也掀不起什麽風浪,所以徐州牧都不曾上報過朝廷,直接鎮壓了。

難道現在,死灰又複燃了?

徐校尉始終不解,朝寧百良拱手道:“求先生明示。”

“徐州去年大旱,顆粒無收,餓死的百姓成千上萬。你說的烏合之眾,是一股小有勢力的農民起義軍,隻不過遭遇鎮壓後,上山成了土匪,靠搶劫達官貴人以圖生存。”

寧百良神色淡淡:“後來,他們成立了天子教,反叛朝廷,蠱惑民心。這些年,百姓們活得淒苦,對朝廷的反逆之心隻會如火炬般,越燃越旺。”

“這時天子遇刺的消息傳出,徹底打碎了百姓心中的天秤。天下人皆知,有人去刺殺天子,甚至還成功了。這對於民心而言,會是多大的影響以及震撼,可以預見。”

“現在隻要有人給天子教出個主意,讓他們承認刺殺天子。以天子是偽天子,才會招致上蒼降下天災的名頭,號召天下賢人義士來投,成就新的天命。”

“這樣天下逆反之人齊聚一堂,天子教的勢力也得以壯大,逐漸能夠與朝廷抗衡,我若是他們,我也會這麽做。”

寧百良話畢,輕哂一聲:“當然,前提是我也如他們一般,僅有匹夫之勇。”

他勾起的唇角染上濃濃不屑之色。

“這麽說,是先生引導他們認下罪名!”徐校尉雙眼發亮,這樣一來,主公就脫罪了。

“不過,他們真的有膽量與朝廷抗衡嗎?又或是,這樣下去養虎為患,他們真的傾覆了天下呢?”徐校尉話中有深深的擔憂。

寧百良從容且篤定:“長安城是猛獸口中必爭之食,有的病貓也想要討上一口吃。人小看病貓,可病貓急了,也是能一爪子撓死人的。”

他眸中有勝券在握的笑意:“不過病貓終究是病貓,注定活不長,不足為慮。真正該憂慮的,是坐鎮長安城的人。”

徐校尉一臉的恍然大悟,連連稱讚道:“先生此計甚妙!甚妙!哈哈哈哈哈!”

“我敬先生!”他拿起酒碗,痛痛快快飲盡三大碗,隨後仰天長笑。

寧百良隻是徐徐飲下一杯酒水,微微眯眼:“不過此事還不萬全。”

徐校尉的笑容停頓在麵上,他困惑:“還有何疏漏?”

“不管有無疏漏,我們都不能隻出這一招。”

寧百良倒扣下酒杯,如扣下棋子一般,緩緩推向前。“天子教靠流言生事,激起民憤,我們也亦然。”

徐校尉抹了把臉:“先生要傳什麽流言,我等定然辦妥!”

“不必你們。”寧百良遊刃有餘將酒杯劃到自己身前:“我已派人在長安散布,相信此時,傅太後定然坐不住,要讓天子醒來了。”

“此話何講?天子不是身中劇毒,性命危矣嗎?”

寧百良嗤了一聲,不屑道:“什麽劇毒能讓他半個月還不毒發身亡?不過是傅太後將計就計的做局罷了。”

“原來那個毒婦是想趁此機會要主公的命!”

徐校尉拍案而起:“太可恨了,天下怎能把控在殘害忠良的毒婦手中!”

忠良?

寧百良笑而不語,傅太後是毒婦不假,可衛侯,卻未必是忠良啊。

衛侯若真是忠良,那他也不會投到衛侯麾下,為其謀劃效力了。

寧百良看中的,就是衛侯的狼子野心。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忠義仁孝,從來都是利益至上,也從來都是不擇手段。

這,就是人心。

棋盤上的棋子與人心都是一樣,棋子回歸棋盤,除了能為執棋者貢獻利益,它們也沒什麽用。無用的,終是要被棄掉。

“先生,我想到一事,傅太後的侄兒,戚楚天從邊境千裏奔襲回長安了。”徐校尉到底還是擔心長安城裏的衛侯。

“您說,會不會出了什麽大事是我們不知道的,否則他為何會這麽突然地回到長安,還帶著兵馬?我們要不要派人去打探清楚?”

戚楚天?

寧百良的眸中閃過一絲譏誚之色:“戚楚天不足為懼。”

“他,不過是傅蘭茵養的一條瘋狗而已。”

寧百良的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的笑意,這條瘋狗回長安了,不知這長安城裏,又會掀起一場怎樣的腥風血雨。

他逐漸笑得痛快肆意。這棋局,越來越有意思了。

這一夜,寧百良就著熊熊燃燒的火堆,一杯一杯飲下,他全然無醉意,眼眸中卻有醉時的癲狂之色。

翌日清晨,雪停住了,天際霧蒙蒙一片,略有壓抑。

弘農郡百姓心中亦如此,他們聽聞,昨夜太守府死了好多人,滿地躺著屍體。

傅蘭茵推開門,士兵們在門外,齊齊肅立。“郡主,山白大夫已經被請到客室,請郡主移步過去。”

她微微頷首,走時交代了士兵一句:“去備好千兩黃金。”

士兵不解:“為何?人不是已經綁來了嗎?”

傅蘭茵淺笑:“威逼利誘,總得準備齊全。”

她去往關押山白大夫的客室,一打開門,看見椅子上被五花大綁,堵住口的白胡子老頭。

傅蘭茵微微怔愣,竟還是個熟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