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爾文曾說過,物理學大廈基本上已建設完成,隻有兩朵烏雲飄在上麵。而那兩朵烏雲,一是量子力學,二是相對論……”
F大禮堂毗鄰操場,正值黃昏,日光西斜,氣溫下降,大片大片的晚霞鋪滿半邊天空。大學校園裏,學生三三兩兩地繞著操場散步,吵吵嚷嚷地說著話。禮堂裏的背景音模糊,隻聽得到音響裏的嗡嗡聲響。
通往禮堂的路上,幾個女生步履匆匆。
“會不會來晚了?陳刃的講座快結束了吧?”
“大一學生不會放陳刃走的。”
“都怪我,忙著搞畢業論文,竟然忘了我們的漂亮哥哥。”
“拉倒吧你!什麽哥哥,你比陳刃大多少,你自己心裏沒點兒數嗎?”
“要你管!”
女生們拉拉扯扯地直奔禮堂。
越靠近禮堂,聽到的聲音越清晰,清冽的音色被音響擴大,撞向牆壁,在寂寂的空氣中四散開來。
平緩,沉靜,從容不迫。
是陳刃的聲音。
他站在演講台的邊緣處,黃昏的光影穿過天窗,在他的白襯衫上塗抹上幾道斜斜的暖光,襯得他的身板越發筆直瘦削,陰影處是黑色的運動褲及洗得發白的運動鞋。
他的長指骨節分明,輕巧地攥著手麥,唇貼近話筒,吐字清晰,氣場迫人。
“感謝你們選擇物理係,物理的世界神秘多彩,願你們玩得開心。”陳刃微微鞠躬,旋即站直身子,“今天的講座到此結束,有問題可以谘詢物理係教學辦。”
他回身,拿起粉筆,在可移動黑板上寫下物理係教學辦的號碼。
有女生在台下喊:“學長,我們可以谘詢你嗎?教學辦的老師好凶!”
理科女生少,受多了關注,便想招惹一下陳刃。
反正也不要錢,女生想。她抓緊手中的筆,指尖微微泛著白。
陳刃從容地回答:“可以,每周六下午我會在圖書館C區。”
“我可能明天就有問題,學長能給我電話號碼嗎?”
陳刃收拾著東西,語氣波瀾不驚:“不能。”
女生不甘心地追問:“為什麽?”
“因為……”東西收拾完畢,陳刃單手抱著厚厚一遝資料,目光在禮堂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倒數第三排二十一號的位子上。那裏坐了個人,穿著粉色的連帽衫,帽子罩在頭上,將小臉擋了個嚴實,此刻睡得正酣。
他收回目光,這才將話補充完整:“因為我女朋友會不高興。”
此話一出口,禮堂裏的人集體發蒙。
F大理學院麵向大一新生開設自然科學實驗班,學習基礎知識,大二再根據成績分流到各係,如物理係、化學係等。因為課程壓力大,所以在分班考試前,班主任帶他們進行了一次封閉式集訓。
出來的時候八卦太多,這些學生隨意挑了幾個閑聊著。他們怎麽也沒想到才半個月沒跟外界接觸,他們物理係的“高嶺之花”就被人撬走了?
是誰?!
順著陳刃剛剛的目光看過去,倒數第三排二十一號的位子很快被鎖定。而座位上的人毫無所覺,咕噥了兩句夢話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所有人的頭頂飄過一串省略號。
陳刃已經走下了講台。講座負責人還在台上整理東西,話筒沒關,偶爾發出幾聲尖厲的鳴叫,更顯得禮堂寂靜無比,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運動鞋和地板摩擦的聲音。
像是突然察覺到不對勁,坐在倒數第三排二十一號位子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陳刃剛好在她麵前停下。
她愣怔地看著他。
陳刃真的很好看,黑色短發十分柔軟,額前的頭發被隨意地撥到一邊,更顯得眉眼幹淨秀氣,褪去了少年時代的青澀,輪廓日漸分明,是耐得住的好看。
陳刃薄薄的唇微微一張,說:“遲意。”
他說了太多的話,嗓音微啞。
遲意睡得迷糊,往外看了看,天已經完全黑了。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聲音小而膩人:“結束了?”
“嗯。”陳刃坐到她旁邊。
他的神色太平靜,遲意反而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來之前,她信誓旦旦地說來陪陳刃,好見識他的口才,結果他開口沒幾句話她就睡著了。
嗯,睡到了現在。
遲意弄不清陳刃有沒有生氣,轉動著遲鈍的腦子正想著措辭,冷不丁地感受到了來自學弟、學妹們的注視,想說的話在喉嚨裏打了個轉:“他們好像還有事說,都在看你。”
禮堂很大,可以容納四千兩百名學生,前十排離她這裏相距甚遠,以她近視的程度隻能看到一群人仰著頭看著這邊,很是好學的樣子。
陳刃說:“他們看的是你。”
“啊?為什麽?”
“因為我說你是我女朋友。”
那就難怪了。遲意心中頓時生出了危機感,她扯了扯陳刃的袖子,說:“那我們趕緊跑吧,我怕他們殺了我。”
陳刃看過來,沒動。
遲意問:“怎麽了?”
陳刃伸手道:“我的外套在你那裏,外麵有點兒冷。”
遲意臉紅了,她把懷裏的外套往他手裏一塞,說:“給你。”
黑色外套被她抱在懷裏的時間有點兒久,此刻的溫度接近體溫,還有淡淡的清香。她還在辯解:“我第一次當人女朋友,你包涵一下啦。”
“走不走?”
“走。”
陳刃拉住了她的手。他之前穿得太單薄,掌心微涼,遲意忍不住抖了一下,感覺背後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殺氣。
習慣就好。遲意在心裏安慰自己,誰讓那天她求簽顯示“萬事大吉”,而老天開眼,陳刃又頭腦發昏,答應了做她的男朋友呢?
是的,至今遲意都認為,陳刃之所以答應做她的男朋友,完全是被下降頭了。
因為陳刃跟她真的不熟,甚至有點兒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