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言訴已經嗨了大半夜,遲意不好揪著他繼續聊人生,給他挑了間在一樓的客房就讓他睡了。也是奇怪,她吹了會兒風,回了房就睡著了,然後做了個夢。
夢跟陳刃有關,但總算沒有了星球。她夢見了高中時代,她穿著高中的校服坐在操場的雙杠上,腿在半空中晃悠,風從寬大的褲腿裏灌進來。
唇齒間很甜,她在吃糖。
她在等陳刃。
高中時的好友在她旁邊吃著冰棍,一臉的無憂無慮,說:“我能考個二本就不努力了,你也是,怎麽突然天天苦學起來了?”
遲意看著遠處的教學樓,已經放學了,晚自習的時間還沒到,學生們吃完飯三三兩兩地在黃昏的晚霞中回來。她慢慢地垂下眼,說:“時間不多了嘛,也不用辛苦那麽久了,再努力一點兒好了。”
好友忽然悵然若失地歎了一口氣,說:“可惜了,陳刃那麽好,卻不是我的。”說著,她又抵了抵遲意的肩膀,“你那麽漂亮,怎麽不去跟陳刃告白?”
遲意笑著往旁邊躲了躲,說:“我又不喜歡他,跟他告白,萬一他答應我了,我怎麽辦?”
好友說:“先答應,後甩了唄。”
遲意說:“好渣啊。”
好友壞笑著說:“然後我就乘虛而入,噓寒問暖,這樣陳刃不就是我的了嗎?”
遲意說:“真有心機!”
好友吃完了最後一口冰棍,長長的棍子拿在手上轉了轉。她“哎”了一聲,說:“陳刃出來了。”
遲意抬起頭,看到陳刃從食堂走了出來。
大多學生喜歡在外麵解決晚飯,陳刃卻喜歡吃食堂,千篇一律的食物像是怎麽都吃不厭。他也穿著校服,這幾天天熱了,他就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腕上,裏麵的長袖卷上去,手腕纖細。
好友說:“我飽了。”
遲意笑,眼睛卻沒有離開陳刃。陳刃下了食堂的台階,往教學樓走去,路過操場時卻忽然轉了腳步往她這邊走來。
遲意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不對。她在心裏說,這樣的走向不對。她在這兒看過陳刃很多很多次,他每次都是直接回班級,從來沒到這邊來過。
陳刃離她越來越近。
忽然間,周圍變得空寂,學生憑空消失,風在空氣中匿了蹤跡,草長鶯飛的季節裏,傍晚的露珠在枝葉上棲息。
遲意的呼吸都快不存在了,這世界隻剩下了她和陳刃。
陳刃好高啊,他才十八歲,一過春天,身體便如同抽條般迅速拔高,她坐在雙杠上,他隻是微微仰頭就能跟她對視。
遲意舔了舔唇,打招呼道:“……嗨,有事嗎?”
陳刃默默地看著她,他總是如此,從來都冷靜,眼下的目光更是波瀾不驚。遲意的糖吃完了,甜意沒退,她慌裏慌張地想從校服的口袋裏找糖,手腕卻被陳刃抓住了。
這人要幹什麽啊?遲意突然生出了一種不耐煩的感覺,她還沒製訂好追他的計劃呢,他怎麽可以擅自跑到她麵前來?
遲意生氣了,瞪他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陳刃垂下眼,盯著自己抓著的女孩手腕。她皮膚白,稍微用點兒力就是個紅印子。他看了一會兒,鬆了手。
他啞著聲開口:“你就是我以後喜歡的人嗎?”
話音剛落,風過校園,學生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清晰可聞,燕子拍打著翅膀貼著草坪飛過,枝葉上的露珠滴落到草叢中。
與此同時,遲意聽到了自己瘋狂的心跳聲。
遲意被驚雷炸醒,她攥著薄薄的被子,翻了個身。汗水自額頭上滑進枕頭,濡濕一片。
她閉上眼,品味著剛剛的夢以及夢裏陳刃說的話。
以後喜歡的人……個頭啊!
她真是在夢裏都不忘安慰自己,給自己一個美夢。是美夢也就算了,還時時刻刻不忘那樣的走向是不對的。
因為她確實常常在那裏等陳刃。
那些傍晚,除了下雪下雨,她一直等在那裏,從未間斷。而陳刃也毫不例外地從沒往她這邊看過一眼。
遲意把圖紙塞進信封裏,拆了枕頭被套扔進洗衣機裏,又把自己扔到浴室裏洗了個澡。
等洗完澡吃早飯的時候,她才想起來家裏還有個人。
她拿著沒喝完的牛奶下了樓,玻璃杯觸手溫涼,樓下毫無動靜,遲意敲了敲門:“學長,還沒醒嗎?”
“起了……”言訴的聲音含含糊糊地傳來,底氣明顯不足。
遲意想了想,又去樓上給他拿了早飯,再下來的時候,言訴已經打開了門。他用備用的牙刷刷著牙,頭發亂糟糟的,自然地跟遲意打招呼:“早。”
客房雖然沒主臥大,但也留了吃飯的桌子,遲意把麵包牛奶放下,問:“學長昨天睡得好嗎?”
言訴狂點頭。
遲意就坐在那裏看著他。
言訴知道她在等什麽,生怕她把自己掃地出門,連忙洗漱好,吃早飯的時候倒是文雅起來,很有貴公子的派頭。
遲意說:“你們有錢人都那麽聰明嗎?”
阮北聰明,言訴聰明。
哦,顧時之不算。
言訴笑著說:“我隻是有點兒數學天賦。文科我就不行,我連首《將進酒》都背不利索,隻會‘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沉默了會兒,他又說,“陳刃才是真正的天才。”
他咬著麵包,像是把以前那點兒不甘心全部咬碎了,變成對陳刃的心悅誠服。
“他家小時候沒那麽有錢,就住在上鳴學院家屬院。我在的學校跟上鳴學院一起比過賽,我怎麽也贏不了陳刃。”
“同一道題,答案是一樣的,偏偏他的解法不一樣。他文科也好,課文全部朗讀並背誦全文,你看看多招人恨,我要不是心地善良,早就黑化了。”
“不過自從上了小學三年級,他就不如我了。有老師說這很正常,他們本來就比普通孩子走得快,陳刃隻是又回到了普通孩子的行列。有老師說,看吧,這就是現實版的《傷仲永》。有老師則不甘心,悉心地教導陳刃,無奈他不學,連字也不肯好好寫。”
言訴喝了一口牛奶,純牛奶是剛從冰櫃裏拿出來的,涼得有點兒嚐不出滋味。
他對遲意眨眨眼,說:“我當時還揚揚得意,呃,是有點兒丟人啦,畢竟那時候我已經跳到了五年級,是陳刃的學長了。我拿著奧數的比賽卷子特意跑到他家去找他,跟他炫耀。那時候,陳老師和林老師已經功成名就,搬了家,離我家挺近的。”
陳刃當時坐在院裏寫作業,一筆一畫、一絲不苟地做著三年級的題目。
言訴蹲在他對麵的板凳上,得意得不得了,把他爸媽許給他的獎勵統統說給陳刃聽。陳刃還真乖乖地聽著,等把作業做完了,他說?:“卷子給我看看。”
言訴給他看,說:“就錯了一題嘛,這沒什麽,因為我粗心……你在幹什麽?”
陳刃沒理他,他從筆盒裏拿出一支紅色的筆,把草稿本拿出來,翻開,公式步驟幹淨地列下,是言訴沒錯的題。
他把答案給言訴看,語氣平靜:“這樣更簡潔。”
小小的言訴被打擊得回去之後把那張卷子翻來覆去地做了無數遍,每道題恨不得研究出十幾種解法,但一想到陳刃隻是看了一眼就解出來了,想一次打擊一次。
言訴吃完了早飯,抽了張紙擦嘴巴,歎了口氣,說:“你看我當初多幼稚,跟他較什麽勁,也不問問他為什麽要裝笨。”
遲意沒事幹,把桌上花瓶裏的花拿出來,用剪子修剪枝葉。
“然後呢?”她的聲音輕得能飄起來。
然後等言訴想起來問的時候,陳刃已經拿到了當年的理科狀元,並拒絕了上鳴學院的邀請,選擇了F大。
言訴盯著遲意手上的花,是香檳色的玫瑰。他說:“我本來就覺得陳刃跟他父母的關係不太好,這次去進修就很留意,特意調查了一番。我發現,他們采用的教育方式是打壓式教育。”
遲意的手一抖,驚訝地抬起頭。
言訴糾結著措辭,畢竟在以前,陳平生和林荀是他很尊敬的老師。他皺著眉,說:“就好像,他們並不希望陳刃知道自己有多好,他們會說,這些都是我們給你的,沒有我們你什麽都不是。”
否定,打擊,摧毀,外加適當的憐憫,就是陳刃的成長環境。
遲意攥著花枝的手緊了緊,荊棘刺進掌心,她的心在跟著顫抖,血滴下來,染紅了地板。她想,那時候陳刃還那麽小,稚氣未脫,是該被捧在掌心裏嗬護的年齡。他需要肯定,需要誇獎,他應該活在愛裏。
可是陳平生和林荀給了他什麽?
她想起那天在上鳴學院的禮堂裏,林荀對陳刃說過的話。
“你剛剛做的演講——我姑且稱為演講。
“我相信你們院校的教授應該沒看過你的演講稿,不然不會讓你上台的,不是嗎?
“他們沒有像你一樣按部就班地上學,心性經曆不一樣,你的那些所謂的經驗對他們毫無意義。”
她一字一句地在那麽多人麵前打擊著陳刃。
陳刃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卻獨獨沒有得到父母的肯定。他孤零零地站在台上,被林荀放在了所有人的對立麵,自尊在被踐踏,他卻平靜地、麵不改色地聽著,最後還不忘了說:“謝謝林院士的指導。”
那樣冷靜,那樣優雅。
那樣讓人心疼。
客房忽然變得安靜,而淅淅瀝瀝地落在屋簷上的雨卻清晰起來,天色沒之前那麽暗淡了,有晚起的鳥兒覓了食收斂了翅膀在窗台上蹦蹦跳跳,嘰嘰喳喳。
言訴有點兒不忍地看著遲意,但是還得繼續說下去:“具體原因我不知道,除了他們三個,應該沒有人知道。”
遲意這才恍然,她緩慢地點了點頭。
言訴說:“遲意——”
修剪好的香檳玫瑰被重新插回瓶內,遲意望著玫瑰,眼眶漸漸地紅了起來。她低聲說:“我以為他每年暑假待在宿舍已經很苦了,心疼得不行。我以為我不會更心疼了,就像我以為跟陳刃在一起了,自己就不會比以前更喜歡他了。”
“可是原來,心還可以這樣疼啊。”
跟針紮似的,一下又一下,看似好端端的,其實已經千瘡百孔了。她也終於知道,陳刃聽到她隻是把他當成信仰在喜歡時,為什麽會那麽生氣。
他是在否定自己。
那一次的逃課轉學,是陳刃的自救,是他終於反應過來他父母對他的打壓並不是為了他好,是他對原生家庭說的第一聲“不”。可是那些話還是在他心底紮了根,刻入骨髓,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他怕她失望,怕她抱著美好的期待,最後反而怪罪他。
遲意覺得刺在心口的針化作了匕首,剜著她的心髒,血肉模糊地在她耳邊苦苦哀求:好疼啊,要死了的那種疼。
矯情又認真。
雨還在下。
06
陳刃的信隔兩天收到一封,隻有薄薄的一張圖紙,她看不懂。言訴的爹媽知道他跟人鬼混的事後,他被禁了足,在家閑著沒事就發消息騷擾遲意。
遲意把圖紙拍下來發給他,讓他看看是什麽。
言訴:“姐姐,我是數學係的,你讓我看這東西我哪看得懂?我幫你問問人,等著啊。先想好怎麽感謝我。”
遲意沒理他。
盛夏的雨來勢洶洶,去得也快,轉眼就雨過天晴,連簷上的雨都沒滴答半個小時,就被蒸發掉了。中央空調的溫度適宜,遲意把窗簾拉開一點兒,陽光斜斜地打進來,其餘的則被遮擋在外麵。
她靠在沙發上,看這張圖紙上陳刃寫的話。
陳刃的字跡一如既往,寥寥數筆,不再是問問題了,而是說些瑣事,遲意能想象出他寫這些話的樣子。
他伏案的背挺得筆直,頭微微低著,露出白皙修長的後頸。他很安靜,小時候寫作業應該也這般乖,老師說要坐姿端正,他就坐姿端正,老師說要細心,他便不驕不躁,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畫,從拚音寫到公式,再到這張圖紙上的瑣事。
“昨天長風山下了雪,我在去哨所的路上撿了隻貓,是狸花貓,很可愛。”
“課題有突破,宋教授高興,喝了點兒酒。我沒喝。”
“課題組的老師今天到了長風山,今年的觀測要拉長戰線,開學前回不去了。消息有收到。”
一封又一封,是當家書寄的。
遲意把圖紙蓋在臉上,油墨的味道鑽入胸腔,祁連山脈的風雪似乎也在其中,硬生生地讓她聞出幾分眷戀來。
她想,陳刃談這場戀愛談得好認真,認真得讓她不敢接。
言訴的消息發了過來:“我剛剛找了個學天文的朋友問了一下,他說這就是星體閃爍的圖,沒多大意義。陳刃給你寄來的?”
遲意:“嗯,謝了。”
言訴知道她心情不好,想乘虛而入,但沒當過壞人,還理不清該怎麽操作。
轉眼間,暑假就結束了。遲意這次真的沒掛科,甚至進步了很多,徹底把周見雲甩到了後麵,據說周見雲氣得發誓這學期一定好好學習。
自然科學實驗班分班結束,物理係各專業又迎了次新生。阮北從國外捧了個大獎回來,她爹與有榮焉地準許她今年繼續住宿舍。
阮北一進宿舍,立刻撲到了**,說:“自由,我又回來了!”
錢管家站在床邊彬彬有禮地微笑著道:“小姐,床單被套都要換洗,您讓一讓,上麵都是灰。”
阮北放過床,轉身又去抱自己的電腦,開機打開遊戲一氣嗬成,等玩完了一局發現自己的手沒有生後,她才想起遲意還沒來。
她往後仰了仰,問:“老錢,遲意怎麽還沒來?她是不開學了嗎?”
錢管家笑納了阮北的稱呼,說:“遲小姐已經報過到回家了。我聽人說,她九月都住在家裏。”
阮北怔了怔,給遲意打了個電話。
遲意剛下了公交車,站牌離小區還有一段距離,她撐開太陽傘擋住烈烈驕陽,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見是阮北的電話,她接起來,說:“喂?”
阮北問:“你在哪兒?”
遲意看了看路,哪怕路兩旁都有樹蔭遮擋,柏油馬路還是被灼得滾燙。她說:“馬上到小區門口了。”
阮北氣道:“你怎麽不住宿舍?”
遲意沉默了一會兒,把陳刃給她寄信這件事說了。她說:“就九月份,等他回來我就回學校住。”
阮北趴在桌上,桌子沒擦,在暑假裏落了灰,印在女孩的臉上,灰撲撲的。她小聲嘟囔:“你搞清楚誰才是十五歲好不好?陳刃都那麽大了,他難道不知道你要開學,不知道寄到學校裏嗎?還有,寄信是史前的聯係方式嗎?”
遲意低聲笑了。
阮北生氣地問:“你笑什麽笑?”
遲意刷卡進了小區的門,語氣變得輕快:“好啦,我都知道我們阿北這次比賽可厲害了,她的隊友也旗鼓相當,拿到了第一名。不僅如此,我們阿北還交到了好朋友,是不是?”
說起好朋友,阮北有些扭捏。
她以前是沒朋友的,遲意是第一個,跟她搭檔比賽的那個“笨蛋”是第二個。
遲意引導她?:“普通人還是挺可愛的對不對?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天才啊,你是天才,言訴也是,你倆氣場合嗎?陳刃是天才,我不是,你看我倆多配!”
阮北疑惑地“嗯”了一聲,說:“你好像在夾帶私貨。”
遲意笑嘻嘻地道:“正所謂‘家書抵萬金’,我雖然不愛財,但是是我的財,我得守著是不是?就算沒人搶,風吹日曬的,我心疼呀。”
她已經走到了家門口,正好碰到保安在往她家信箱裏投信封,遲意攔住了,示意直接遞給她就行。掛了電話,她不等開門,站在門口慢吞吞地拆信。
還是她看不懂的星體閃爍圖。
她的目光漸漸下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晴日朗朗,遲意垂眼看著那八個字,指間收緊,弄皺了紙。她略有些懊惱地抵著門,笑意泛紅了眼。
她小聲埋怨道:“幹嗎呀,那麽深情。”
她都要當真了。
遲意這學期的課排得好,上午基本上是選修課,下午則是專業課連上。遲意的選修課已經修完了課時,也就是上午基本上沒課了,剛好待在家裏。
遲意沒空管阮北了,但阮北也有人管,她那位“笨蛋”隊友催得緊,阮北一節課也沒落下。
遲意聽了更放心,覺得孩子長大了。
她這學期要考英語六級,每天上午的時間都用來學英語,口語、筆試、作文,哪個都不敢落下。言訴毛遂自薦,表示可以當她的作文老師。遲意想著反正陳刃也不會吃醋,免費的老師不要白不要。
人一忙起來,時間就過得飛快。
等第一片葉子落下的時候,遲意才驚訝地發現,天已經涼了下來。初秋的天,風也變得和緩,比春風多了些蕭瑟,卷著落葉緩緩地落在小溪裏。
秋雨瀟瀟,夜也越發安靜。
遲意洗了個熱水澡,用毛巾擦著頭發從浴室走出來,桌上擺著一遝文件,是公司裏的總裁哥哥周畫川照例給她送來的財務報表。
她看不懂,問他:“你還記得我高考數學考了幾分嗎?”
周畫川在職場上處事雷厲風行,待人卻溫和,整個人有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氣質。他坐在遲意家客廳的沙發上,回憶了一下,說:“及格了,挺不錯的。”
遲意白了他一眼,說:“一點兒也不真誠。”
周畫川笑了,眼裏是不摻虛假的真誠,又說:“真的,比三模進步了,比剛入校的時候進步了,有進步就是不錯。”
遲意說:“會誇,我喜歡。”
周畫川忙,沒有久坐,遲意自然不留他。他走的時候欲言又止,遲意眨眨眼,他想了想,問:“女孩子都喜歡什麽?”
遲意挑眉:“我聽說周總最會投人所好,你問我?”
周畫川斂了眉,睫毛在陽光下輕顫。
遲意其實聽過他的事,準確來說,全世界熱愛八卦的人都知道。周畫川在追一個女明星,女明星眼高於頂,周畫川碰了一鼻子灰。
周畫川聽到傳聞,笑著搖了搖頭,問:“碰一鼻子灰嗎?”
遲意問:“不是嗎?”
八卦對象就在麵前,遲意本來還在克製,但周畫川主動提起來,那就不怪她了。遲意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切自己的瓜給她吃。
周畫川無奈地看她一眼,說:“沒那麽糟糕。這麽說吧,她是朵雲,落下來的雪都在我的領地裏。”
遲意說:“這還是朵烏雲啊?”
周畫川笑:“白雲永遠在天上,烏雲才能落在人間。”
他又搖了搖頭,說:“不該問你的。”說完,便抬步走了出去。遲意喊住他,他頓住腳步,煙灰色的西裝儒雅穩重。
遲意扶著門,問:“你知道她要什麽嗎?”
周畫川一愣。
“女孩子喜歡什麽,這問題太蠢了。她是你的女孩子,你該去了解她,而不是問別人。”遲意頓了頓,“哦,她還不是你的女孩子。”
周畫川說:“她是。”
沒等遲意再說話,他便匆匆地走了,留下一遝財務報表。遲意在桌前坐下,隨便看了兩頁,她決定先放這兒,等過兩天原封不動地送回去。
畢竟她還有正事要做。
遲意從旁邊抽了張紙,拿起筆,中性筆按下去,彈起來;再按下去,再彈起來。
橘黃色的燈罩讓夜色變得溫柔,遲意終於下定決心,筆尖搭上精挑細選的信紙,開始給陳刃寫信,絮絮叨叨,囉唆又溫情。
“陳刃,見字如麵。雖然我並不打算把這封信寄出去,你也見不到我。”
她寫到這裏,像背著陳刃幹了一件不得了的壞事,得逞般勾了勾唇。筆下行雲流水,紙下沒有墊紙,寫字聲嗒嗒作響:“我跟阿北說要在家等你的來信,她說你老古董來著,說什麽年代了怎麽還寄信?我就覺得還不錯,可能是因為我把它當成了家書。”
“雖然隻有一句話,可是我讀了很多很多遍,就變成了一封長信。我真會自欺欺人是不是?言訴也說我,英文作文不好好寫,語法總是錯,怎麽不把陳刃的英文名寫錯?我覥著臉,反駁他,最不能忘的就是你的名字。”
“哦,你要是在就好了,我就會讓你看看我家公司的財務報表,看看我多有錢,娶你(劃掉)綽綽有餘的。”
“嗯,我的手機響了,看樣子好像詐騙電話。我太無聊了,打算跟騙子聊一會兒。”
“想你。”
遲意放下筆,拿起不斷振動的手機。來電顯示的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也是個陌生的地方,不是騙子都說不過去。她滑向接聽鍵,漫不經心地道:“喂?”
那頭的風好大,撞著厚重的窗戶,硬是擠出一絲縫隙吹在她的耳邊。
遲意轉著筆的手停頓了一下,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讓呼吸變輕,那頭的風終於有了回應:“我想你了,你想我嗎?”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細聽之下,有微不可見的顫抖。
是陳刃。
遲意覺得她那被剜了好多遍的心髒像被泡在了一汪酸水裏,又酸又軟,刺激著淚腺。她哽咽著,埋首把眼淚蹭在衣袖上,小聲地說:“我想你啊。陳刃,我好想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原來是想念啊。
她說:“我去找你吧。”
07
陳刃覺得自己瘋了。
他恍惚到怎麽答應了遲意都沒弄明白,電話就被掛斷了。宋教授剛洗完碗,見他愣愣地坐在電話機前,說:“時間到了。”
陳刃沒動。
宋教授皺了皺眉,觀測站這部電話是做匯報用的,每天留給他們的私人時間隻有五分鍾。他上前從陳刃手中抽走話筒,蓋住了忙音。
最近成果多,課題也越來越成熟,老頭子心情好,又當起了知心老師,問:“吵架了?”
陳刃的眼神慢慢聚焦,失真的一切重新在眼前恢複,風也清晰起來。他像是不認識宋教授一樣,盯了看了會兒,才搖了搖頭。
宋教授又問:“分手了?”
陳刃搖頭。
宋教授沒那個耐性了,問:“到底怎麽了?”
陳刃的唇動了動,說:“我要請假。”
“去哪兒?”
“哪裏也不去。”陳刃望向窗外,這邊天黑得晚,黃昏還在消失,繁星卻沒有出現,烏雲壓頂。他的眼眸微動,語氣艱澀,“就在山下。”
課題組的大佬都到了長風山,陳刃在不在對項目都沒什麽影響,宋教授很爽快地給了假。但是有一點,必須明早再走。
陳刃太乖,不需要有人時時刻刻耳提麵命。宋教授這還是第一次教育他,說:“慌什麽?她又不會今晚就到。你打算在山腳下站成棵雪鬆啊?”
陳刃默然。
宋教授又緩和了臉色,問:“很喜歡她吧?”
陳刃還沒說話,便聽宋教授歎了口氣說:“我上學期就聽說了,當時還覺得不可能,你來長風山後,我就覺得更不可能了。”
陳刃虛心請教:“為什麽?”
宋教授“嘖”了一聲,說:“哪有男女朋友分開那麽久連個電話都不打的?”他拿自己做例子,“我談戀愛那會兒,科技還沒這麽發達呢,那時得用衛星電話。我跟你師母熱戀,給我想的!我跟所裏借衛星電話跑到山頂上打,打完了所有的補助費,還倒貼了不少錢。”
宋教授曆經滄桑,現在是穩重,少年時可比陳刃恣意多了。
陳刃笑笑。
上一個住在這裏的人十分浪漫,在天花板上貼了星海宇宙,星係像旋渦般神秘又美麗,在燈光下越發溫柔。
他想,本來是不可能的,他也以為不可能。
是遲意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陳刃搭送補給的車下了山,送貨的小夥子詫異地道:“這次不送信,改送人了?我就到山下的鎮子,直接送你去坐長途汽車?”
陳刃說:“到鎮上就可以了。”他停了一會兒,問,“到鎮上隻能坐長途汽車嗎?”
“是啊,不過也有不少登山的是開私家車來的。但是你也知道,山路十八彎,還是長途汽車的司機靠譜點兒。”
陳刃點了點頭。
山腳下的鎮子叫長風鎮,依山而建,與市區隔著很遠的距離。陳刃係著安全帶,山路崎嶇,卡車搖晃,路過的原始森林草叢隨風而動,像伏著頭野獸,伺機而動。
陳刃想,長途汽車那麽晃,遲意會暈車嗎?
剛接近鎮子,手機立刻恢複信號,攢了數月的消息鉚足了勁,不停地湧進來,一直到陳刃下車開好了房才停。
他看了一眼,電量剩餘百分之一。
長風鎮靠山吃山,旅遊業發達,連鎖酒店開到了這裏,成了地標,周圍就是商圈。臨近中午,飯香更甚,順著風飄**。陳刃給手機充上電,給遲意打電話。
“嘟——嘟——”電話通了,陳刃提了好久的心終於緩緩地落了回去。
等到遲意接起來後,他那顆心又提了起來。遲意的聲音有點兒倦怠,帶著點兒鼻音,說:“喂?”
陳刃的唇抿成蒼白的線,他從來沒這麽緊張過。
這些年,都沒有過。
過去的二十一年在眼前飛速地閃過,如走馬燈一般,他看到小小的少年繞過滿是草稿紙的房間,踩在板凳上洗蘋果。他愛幹淨,怕農藥,洗得很仔細,洗完後用水果刀削皮。
可是他太小了,刀尖劃過手指,血滴下來。
他愣了一會兒,眼中閃過狂喜,衝被淹沒在草稿紙中的人喊:“爸爸,媽媽,我受傷了!流血了!”
想象中的關心沒有到來,他聽到斥責聲:“都說了讓你不要亂跑,回屋裏待著去。”
小少年訥訥地說:“哦。”
他低頭看了看手指上的傷口,放到嘴巴裏舔了舔,血液的鐵鏽味在口腔裏刺激著喉嚨,他長長卷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可是好疼哦。”
那一瞬場景突然變了,滿室草稿紙的房間在扭曲的時光裏消失,小小的少年如抽條般迅速長高。他穿著上鳴學院附屬小學的校服,對麵同樣小個子的言訴在衝他叫囂:“陳刃,我現在是你學長啦,快叫哥哥。”
他冷漠地看著言訴,緘口不言。
小言訴急了,圍著他轉了一圈,說:“你爸媽在跟教授們開會,他們讓我看著你,你得乖,得聽我的話,快喊我哥哥。”他拋出撒手鐧,“你不喊我告訴你爸媽!”
陳刃神色動了動,一會兒,不情不願地開口:“哥哥。”
言訴滿意了,跟他勾肩搭背,說:“來來來,叫了哥哥就是一家人。幫哥哥看道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問,“你看看這題是什麽意思啊?”
陳刃眉頭微皺,說:“這是物理題。”
言訴說:“是吧?我跟我同學打架,從他書上撕的。我就說嘛,怎麽看都看不懂,原來根本不在我的承受範圍之內。”
是物理上很入門的小孔成像,陳刃恰好看過。
言訴笑嘻嘻地道:“你挺厲害。你以後就喊我哥哥,我罩著你怎麽樣?”
他話音剛落,一樓的會議室裏**了片刻,應該是結束了會議,與會人員正三三兩兩地走出來。
陳刃肩膀微動,把言訴的胳膊抖下來,說:“不怎麽樣。”
他在人群中看到林荀。林荀戴著眼鏡,踩著雙高跟鞋,正跟旁邊的教授談笑風生。她抬步下了樓梯,喊陳刃:“寶貝,到媽媽這裏來。”
這樣的媽媽笑起來好好看,好溫柔,他很喜歡,很珍惜。少年陳刃邁開了腳步。
——不要去!
陳刃猛地睜開眼睛,酒店的天花板在瞳孔裏忽遠忽近,轉瞬又恢複正常。他皺著眉閉了閉眼,後背濡濕的汗涼了半分。
臨睡前的那通電話裏,遲意的聲音還在耳邊:“我怎麽離你那麽遠啊,陳刃,飛機轉高鐵,高鐵轉火車,可惜我的私人飛機調不來。好吧,我沒有私人飛機。”
“你看我多好,你隻要想我,我就跋山涉水地趕來了。等等,上次打電話的是你吧?”
“如果是我做的夢,可千萬別喊醒我。”
她說到最後,自己都嫌自己囉唆了,陳刃卻耐心地聽著。他昨晚沒睡著,最後幹脆去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在宇宙轉了一圈,回歸現實後,還是想她,早上便迫不及待地去等供給的車子,一路顛簸沒睡著,終於等到她的聲音,困意就上來了。
他把手機貼近耳邊,輕聲對她說:“再隨便說點兒什麽。”
“……什麽?”
“把我哄睡著就好。”
他不記得她說了什麽,也不知道電話是什麽時候掛斷的,總之他睡著了。太陽漸漸西斜,打進來的光線裏塵埃浮動。陳刃慢吞吞地坐了起來,襯衫皺了些,他幹脆解了扣子,又將袖子卷起來。
夢魘被囚禁在記憶裏。
熱汗漸涼。
遲意沒暈車。
她以前出去玩過,對坐長途汽車很有經驗,在機場買了罐梅子派上了用場,一覺得不對就立刻往嘴巴裏塞,旁邊的大叔還以為她懷孕了。
遲意不好解釋,笑了笑,沒說話。等到了長風鎮汽車站時,風剛好刮了起來。山裏的風刮得厲害,跟刀似的,烏雲在山口聚集,密謀著一場風雪。
遲意穿得多,見風起來了,便把上次從西藏帶來的哈達圍了起來。
現在不是旺季,長風鎮的遊客很少,隻有寥寥幾個背包客路過,蹲在街頭啃餅,悠閑地望著天,說:“要下雪了。”
店家雙開的門關了半扇,老板揣著袖子看天,對背包客見怪不怪,就等著這最後一班從市區過來的大巴能給他帶來點兒收益。見人不多,他歎了口氣,說:“西北的冬天,來的人太少了。咱們長風鎮馬上要過冬咯。”
背包客囫圇吞著餅,“咦”了一聲,店家伸頭出來看,問:“咋了?”
背包客說:“帥哥。”
店家順著他的目光往那邊看去,他這家店就開在長途汽車站門外,位置十分好,背包客看到的帥哥就站在店麵不遠處。
男人很年輕,穿了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身材修長挺拔,站得筆直。
那是真的好看,不似祁連山脈男兒眉眼鋒利,是南方的山水養出來的清秀利落,像一滴墨落在雲霧間,濃淡相宜。他太出眾了,也太平靜了,惹得匆忙路過的人紛紛側目,他也不為所動的平靜。
是陳刃。
遲意剛檢票走出來就看到了陳刃,她揚起手,笑容燦爛,聲音被風吹散,叫道:“陳刃!”她小跑過來,臉紅撲撲的,說,“我給你打電話呢,你怎麽沒接?”
陳刃盯著她,說:“在口袋裏,沒聽見。”
遲意說:“哦。”
她沒話說了,想想也怪不好意思的,陳刃就說了句想她,她就翻山越嶺地過來看他。傳出去寫進言情小說,讀者都要罵她一句倒貼的。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嗎?
遲意神遊天外,臉上忽地一熱。她抬眼,是陳刃滾燙的指尖。陳刃的神情不變,語氣依舊,低啞了些,說:“涼了。”
她臉上本來還帶了點兒在車上的餘溫,走到他麵前被風吹得也散得差不多了,現在被他一碰,又熱了。
陳刃似乎很滿意,放下手,接過遲意的行李箱。
風雪欲來,不能在外麵待太久。
遲意老遠就聞到了餅的香氣,跑去買了塊蔥油餅,卻沒有吃。
陳刃見狀,問她:“怎麽不吃?”
遲意搖了搖頭,說:“不怎麽有胃口,但我怕回酒店餓,有備無患嘛!”
她主意打得響,反正馬上下雪了,這裏不比遇冬,下了雪也沒人送外賣。她又不想出門,隻好先做打算。她拍了拍袋子,說:“你放心,買了你的。”
陳刃點頭。
遲意有好多話想問陳刃,出租車司機雖然目不斜視,但她還是抹不開麵子。她打了個哈欠,問:“去酒店要多長時間?”
太短的話她就不睡了。
陳刃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說:“五分鍾。”遲意點了點頭,強打起精神看著窗外,人卻被環住了。她一愣,陳刃扶著她的腦袋,將她按到他的肩膀上。
他麵不改色地望著窗外,說:“到了叫你。”
遲意心頭微跳。
她乖巧地閉上眼睛,心跳卻如擂鼓般響在耳邊。
等車子緩緩停下後,遲意突然恍惚地發現,剛剛她聽到的鼓噪不安的心跳聲,是屬於陳刃的。
車窗外,雪花猶如棉絮。
08
遲意昨天晚上掛了電話就出發了,托了八百個人搞到了一張去西寧的飛機票,在西寧火車站短暫休息了兩三個小時又換了高鐵。她戒備心強,一路都沒睡,總之要多折騰有多折騰。
九月份的長風鎮暖氣還沒開,房間裏開著空調,有點兒幹燥。
浴室裏的水聲不斷。
陳刃喝了口涼透了的茶,翻著遲意給他帶來的東西——財務報表。遲意是在翻找換洗衣服的時候想起來的,她揚著一遝紙,問:“你幫我看看?”
陳刃沒動,說:“是公司機密。”
遲意滿不在乎地道:“沒事,我任命你當我的臨時秘書,看吧。”
陳秘書恭敬不如從命,接過了財務報表。不得不說,遲意說的總裁哥哥很會打理公司,集團下的各個子公司全部盈利不說,投資、經營、出口無一不在穩妥地進行著。財務報表做得很漂亮,也是真的。
陳刃翻了一半,被浴室裏的水聲攪得心神不寧。他閉了閉眼,唇碰到茶杯的邊沿,酥油茶的香味變得很淡,他心口卻越來越燥熱。
他站起來,準備去開窗透氣,財務報表裏卻突然掉出了一張紙,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腳邊。
他眼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哦,那就是寫給他的,他可以看。
陳刃俯身撿起來。
“陳刃,見字如麵。雖然我並不打算把這封信寄出去,你也見不到我。”
這信寫得……陳刃失笑,他重新坐了下來,撫平漂亮信紙上的折痕,開始讀遲意這封不準備寄給他的信。
等遲意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他剛好讀完。
遲意在等人搞機票的時間裏收拾了行李,收拾得還算全麵,連睡衣都記得帶了。進浴室之前她太累了,沒想太多,等洗完澡又困得睜不開眼,穿好衣服,打開浴室門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居然跟陳刃開了房,晚上還要睡在一起。
一推門,陳刃看過來。
遲意卻看向床鋪,心裏“咯噔”一聲——是張雙人床。
她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膽怯,人還沒出來,臉就先紅了。她打哈哈道:“洗澡熱死了。”
她問:“財務報表怎麽樣?有問題嗎?”
陳刃沒說話。
遲意正奇怪,突然看到了他手上攥著的她給他寫的信,她如同受了驚的兔子,撒腿就往他這邊跑過來。陳刃也不躲,任由她把信紙搶了過去,揉啊揉啊,之後藏在背後。
遲意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看完了?”
陳刃抬手,點了點財務報表,答非所問地道:“看完了。娶我的話,確實綽綽有餘。”
她匆忙解釋道:“其實——”
雪下得急,摻雜著鹽粒子拍打著窗戶。椅子在起身間發出咯吱的聲音,遲意在慌張間靠在桌上,腰被硌著,轉眼卻被人攬住,在男人的長指間生著麻意。
陳刃便在這方寸間吻她。
他捧著她的後腦勺,迫使她貼近他,用浸了涼茶的唇含住她,在摩擦間,兩人的唇都變得滾燙。她的喘息聲就在耳邊,離他好近。
像解開了枷鎖,他的吻變得急迫,力道漸重。
夢裏的小少年又在眼前了。
小少年成長得好快,那些漫長的歲月在現在看來實在是太快了,他上了高中,他在家庭的溫暖、父母愛他的假象中醒悟。為了脫離他們,他開始逃課,每天在街上晃**。
後來父母找到了他。與老師的痛心疾首相比,他們則是滿目了然,說:“果然不出我們所料。”
他被那眼神刺痛了。陳平生和林荀為了麵子,開始給他物色新的學校,他自己卻挑好了。那不是省重點,也不是市重點,隻是所普普通通的高中。
他們同意了,他如願地轉了過去。
生活按下重啟的按鈕,他把過去藏了起來。他冷靜,從容,坦**磊落。他笑起來寡淡卻溫柔,像春日裏的風。他會給每個來問他問題的同學講解,他善待每一份喜歡,偶爾的陰霾也被他很好地藏了起來。
原來,原來他變得這樣好,是在等她喜歡他。
陳刃的吻太凶了,他壓著她,眼角泛著紅,摻雜了欲望。遲意承受不住,眼裏起了霧,朦朧地打濕了睫毛。
她攥著他的衣角,用眼神無聲地控訴。
太狠了。
陳刃空****的胸腔卻像是被填滿了,充斥著後怕與慶幸。還好,還好他被她看見了。還好他選了所她能考上的大學。還好她在觀察時露出了馬腳,還好他抓住了她。
甚至,他想,還好林荀和陳平生待他這樣,過去的軌道不變,他才能遇到她。
狠嗎?
不狠。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喜歡時,數不清的欲望隨之而來,他的理智和平靜如薄薄的一張紙,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舌尖舔著傷口,他嚐到了血的鐵鏽味,轉瞬卻被遲意的舌尖卷去。
她回應了他。
“陳刃。”
她在密不可分的親吻中含糊地喊他的名字,她倒在鬆軟的**,被子白得像雪,她臉上的緋紅則越發誘人。
陳刃用滾燙的手掌捧住她的臉,憐惜又心疼。他撐起手臂看她。她被欺負得狠了,淚眼汪汪。他伸手碰了碰她的眼角,像是讚賞:“很漂亮。”
語氣像過了火,啞得很性感。
他說她哭得很漂亮。
遲意呼吸急促,側過頭,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層雪,寒意逼人。她卻隻覺得熱,拚命平複著呼吸,心跳卻越來越快。
慢慢地,她把目光移向陳刃,舔了舔發幹的唇,眼裏有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陳刃低頭吻了吻她的眼角。
他啞著聲說:“喜歡。”
他喜歡她。
褪去了紳士禮貌的外表,他也想卑鄙地把她據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