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陳刃的求婚很處心積慮。
他事事求穩,在研究所工作之餘,所有的時間都在準備這場求婚。哦,還要除去跟遲意談戀愛的時間。
遲意那會兒正是事業上升期,忙著心理診室的事,還兼顧了省羽毛球隊隊員的心理輔導。
兩人碰麵的時間除了早飯時,也就剩下了晚上。
他回來得晚,遲意給他留了空,他不睡,偏要往她那邊擠。遲意被他弄醒,睡眼惺忪地往他懷裏鑽。
他剛洗完澡,衣領上都帶著清香。
她閉著眼嗅了嗅,說:“回家就洗澡,是想把別的女人的香水味洗掉嗎?”
陳刃也困了,“嗯”了一聲。
遲意笑:“你還挺大膽的,不怕我不要你啊?”
陳刃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將人牢牢地禁錮在懷裏,又輕輕“嗯”了一聲,帶了點兒鼻音,說:“怕的。”
遲意的手不老實,勾著他的腰占便宜。
陳刃抓住她的手,低聲警告她:“別**。”
遲意哪裏怕他,越不讓摸越來勁,把人生生地摸得起了火,被惡狠狠地壓在身下。他在她耳邊啞著嗓子,帶著她的手向下,說:“笨。”
遲意被人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半夜,第二天上班時穿了高領。
還好是冬天。
她瞪了陳刃一眼,陳刃喝了口牛奶,舌尖舔過唇齒都是滿足。
等遲意去上班了,陳刃才慢吞吞地給趙尤尤打電話。他這天請了假,因為要確定求婚時的每個細節。趙尤尤在研究所表現得太好——三個月沒出研究所大門——研究所的領導看不下去了,把他下派到高中教一學期物理,讓他沾點兒人氣。
趙尤尤最近被高中生氣得頭頂冒煙,沒課在辦公室待著還行,一聽陳刃喊他出門,他連忙拒絕道:“我們不如就語音確認?”
陳刃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嗎,你在高中的考評,我也要打分。”
等等,趙尤尤感覺不太好。
果不其然,陳刃補充:“我不保證為了昔日室友的心理健康,會不會讓一學期變成一年。”
趙尤尤罵了他一句。
陳刃淡淡一笑,也沒太為難他,說:“就在你們學校的操場上,你把電腦帶上。”
趙尤尤被下派的高中是陳刃和遲意的母校明德高中,這些年變化不大。陳刃熟門熟路,門衛還認得他,揚聲道?:“喲,咱們明德高中的狀元回來了。”
這話一出口,離得稍微近點兒的學生紛紛側目。
陳刃微微一笑。
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朝氣蓬勃,校園裏吵鬧熙攘,趙尤尤接到陳刃的時候卻滿麵愁容,說:“大哥,哥,救救孩子吧!我們同窗四年,日夜抵足而眠,我們……”
陳刃皺眉道:“閉嘴。”
這是什麽話,怎麽那麽能讓人誤會?
趙尤尤委屈得閉上了嘴巴。
陳刃跟他一起往操場走,說:“我跟你不在一個部門,打分可以,現在撈你出去做不到。”他看向趙尤尤,“誰讓你三個月不出研究所的門的?領導急得差點兒以為你有心理問題,還托我讓遲意看看。”
趙尤尤不服道:“不出門怎麽了?我就是懶。”
他懶得理直氣壯,陳刃無言以對。明德高中的操場很大,觀眾席可以容納全校師生,陳刃把電腦打開,他專門為求婚做了個PPT。
趙尤尤說:“……倒也不必。”
陳刃較真,把各種意外都算在內,甚至做了個數學模型。趙尤尤看完後,真誠地建議:“你要不要去看看你未來老婆?”
陳刃看他一眼,趙尤尤繼續說:“讓她給你看看病?”
陳刃麵無表情地道:“考核。”
他的威脅簡單到位。趙尤尤立刻投降,然後真誠地建議:“其實可以不用這樣一板一眼的,就是……你懂嗎?遲意那麽愛你,你拿出戒指她就會答應你了。”
趙尤尤說的是實話。
但是——
陳刃把電腦合上,冬日的風有些凜冽,吹散了雲,陽光傾瀉下來,朦朧地籠罩在校園裏。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遲意才十七八歲的時候,也是在這裏,遲意喜歡在這兒看他。
他以為他是孤零零的,可多年以後知道有她的目光追隨,就在他的記憶裏鋪上了暖黃色的光,覆蓋了原本的晦暗。
他低聲說:“她值得所有的更好。”
02
求婚還是出了點兒意外。
雪比陳刃估算的提前了半個小時,伴隨著玫瑰花瓣落在他租的天台上,他單膝跪在雪地裏。遲意則站在天台的木屋門口,燈光與雪色交織,她的輪廓模糊。
她倚著門笑,眼眶卻紅著,問:“幹嗎呀,陳刃?”
陳刃隻問:“好看嗎?”
遲意點頭。
陳刃問:“玫瑰好看還是雪好看?”
遲意說:“你好看。”
陳刃又問:“那看在我這麽好看的分上,你願意嫁給我嗎?”
遲意笑得彎下腰,她走過去,肩上沾上了雪,她慢吞吞地俯下身,吻了吻陳刃的眼角。滾燙的淚水跌落在雪地裏。
雪化得無聲無息。
她的聲音好輕,貼在他耳邊,熱氣撲在他冰涼的頸上。
她說:“我願意。”
沒有意外,遇冬的雪是上天送的禮物,浪漫到了極致。哪怕,她想,哪怕再簡單點兒,她也是願意的。
03
婚禮選在了三月。
遲意在整理賓客名單,陳刃則在寫請柬,他的字寫得好看,遲意便把這活兒給了他。
陳刃看穿她,說:“偷懶。”
遲意狡辯道:“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寫請柬的時候,她就乖乖地坐在一旁,做最後的篩選。賓客名單是她寫的,本來寫了林荀和陳平生,陳刃看到時沒說話,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
遲意盯著這兩個名字,她父母不在了,陳刃的父母也不來的話會不會不太好?但想了一會兒,她還是劃掉了。
陳刃關注著她這邊,遞了個詢問的眼神過來。
遲意小氣兮兮地說:“我還是好生氣哦,陳刃。我可能真不是大度的人,對你不好的我都不喜歡。”她指了指心髒,說,“我這裏記著仇呢。”
陳刃一愣,旋即笑了。
他點點頭,說:“我喜歡。”
遲意不好意思了,用紙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說:“宋教授對你很好,師母也是把你當兒子疼的,我們請他當主婚人吧。”
陳刃說:“好。”
三月是草長鶯飛的季節,雪在融化,春在發芽。婚禮選在海邊的沙灘上,陳刃敲定的每個細節都有條不紊。
趙尤尤和江鏡寒是伴郎,阮北和林遙是伴娘。
顧時之則擔任了帶遲意走紅毯的角色。
他緊張地扯著領結說:“遙遙,我好緊張。我覺得我爸都比我合適,怎麽能選我呢?我怎麽有種嫁女兒的感覺?誰舍得女兒嫁人啊?”
林遙遞給他一杯水,笑他:“你也腦補太多了吧?”
顧時之說:“可憐可憐我。”
他就是想騙個吻,林遙無奈地道:“彎腰。”
顧時之彎腰。
林遙抬起手,粉色的腕花繞在纖細的手腕上,她揪住了顧時之的耳朵。顧時之始料未及,立馬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
林遙根本沒用力,問:“錯哪兒了?”
顧時之說:“錯在……”趁她不備,他飛快地吻了下她的唇,吻完就跑,笑得陽光燦爛,又說,“錯在自己的女朋友,親就親了,還費什麽心思?”
說完,他就跑遠了。
言訴在北美進修,回不來,特意備了一份厚禮,讓陳刃等他回來單獨請他吃飯。周畫川工作忙,來晚了些,在化妝間裏見到遲意,說:“我也準備了大禮。”
遲意正戴著耳環,說:“如果是財務報表就不必了。”
周畫川笑道:“還是不信任我?”
遲意說:“不信任你就會天天追著看了。”
周畫川搖了搖頭,說:“你不會。你那麽聰明,自救還來不及,隻會避得遠遠的。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大不了我不要了唄’?”
遲意戴上了耳環,回頭時,耳環輕輕搖晃。
她說:“你還是了解我的嘛。”
周畫川笑笑,也不勉強,隻是放下來,讓她給陳刃看就可以了。臨出門前,他說:“明義集團一直是你的,你擁有決定權,這點不會改。”
遲意說:“我不想聽這個。”
周畫川側過臉,嘴角的笑意漸濃,說:“新婚快樂。”
遲意這才對他露出了第一抹笑容。
顧時之太緊張了,手心冒著汗,被遲意挽著的手麻了大半。遲意詫異地道:“你嫁人還是我嫁人啊?”
顧時之“老淚縱橫”地說:“想我含辛茹苦地把你養大,本來指望著你養老,沒想到你……”
阮北在後麵踢了他一腳,說:“說人話。”
顧時之立刻站直身子。
遲意被他這麽一搞,也有點兒緊張,聽著裏麵喊“請新娘入場”,差點兒逃婚了。
門被打開了。
長長的紅毯,陳刃站在盡頭。
他依舊站得筆直,神色依舊平淡,似乎跟平時沒有什麽不同。如果說有不同,那就是眼神,那是不加掩飾的熱烈與渴望。
——來吧,遲意,到我這裏來。
他做著邀請,優雅而迫人,像無形的刃。
不必脅迫,她便如受了蠱惑般,心甘情願地向他走去。
紅色的花瓣落下。
她走過去,步伐緩慢而堅定。
顧時之把她的手交給陳刃,白紗手套下她的長指滾燙,放進他手心時輕輕顫抖。他合上掌心,所有惴惴不安煙消雲散。
“陳刃,無論遲意貧富疾病,你都將死生相伴,不離不棄,你願意嗎?”
陳刃忽然想起英國演化理論學者理查德?道金斯曾說過的一句話,他說?:“新人結婚的時候,應該把手放在《進化心理學》和《自私基因》這兩本書上宣誓——”
“我將違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遠愛你。”
他望著遲意的眼睛,將愛意寫進她的眼睛,他說:“我願意。”
——違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我願意永遠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