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美人家住莫愁村,蓬頭粗服朝與昏。

    門前車馬似流水,戶內不驚鴛鴦魂。

    座中一目識豪傑,無限相思少言說。

    有情不遂莫若死,背燈獨扣芙蓉結。

  話說前朝嘉靖年間,南京蘇州府城內,有一個秀士,姓高,諱楫,號涉川。年方弱冠,生得瀟灑俊逸。詩詞歌賦,舉筆驚人。隻是性情高傲,避俗如仇。父親名叫高子和,母親周氏,每每要為他擇配,他自己忖量道:“婚姻之事,原該父母主張,但一日絲蘿,即為百年琴瑟。比不得行雲流水,易聚易散,這是要終日相對,終身相守的。倘配著一個村女俗婦,可不憎嫌殺眉目,辱沒殺枕席麽?”遂立定主意,就權辭父母道:“孩兒立誌,必待成名之後,方議室家。如今非其時也。”父母見他誌氣高大,甚是歡喜,又見高涉川年紀還小,便遲得一兩年,也還不叫做曠夫,因此也不說起婚姻之事。

  一日,高涉川的厚友,姓何,名鼎,表字靖調,約他去舉社。這何靖調,家私雖不十分富厚,最愛結交名人,做人還在慷慨一邊。是日舉社,預備酒席,請了一班昆腔戲子演唱。不多時,賓朋畢集。大家作過了揖,分散過詩題,便開筵飲酒,演了一本《浣紗記》。高涉川嘖嘖羨慕道:“好一位西施,看他乍見範蠡,即訂終身,絕無兒女子氣,豈是尋常脂粉。”同席一友,叫做歐若懷,接口說道:“西施不過是一個沒廉恥的女子,何足羨慕。”高涉川見言語不投,並不去回答他。

  演完半本,眾人道:“《浣紗》是舊戲,看得厭煩了。將下本換了雜出罷。”扮末的送戲單到高涉川席上來,歐若懷忙說道:“不悄扯開戲目,就演一出‘大江東’罷。”高涉川道:“這一出戲不許做。”歐若懷道:“怎麽不許做?”高涉川道:“我輩平日見了關夫於聖俾,少不得要跪拜.若一樣裴做傀儡.我們飲情作樂,豈不褻瀆聖賢?”歐若懷大笑道:“老高,你是少年豪爽的人,為何今日效了村學究的體態,說這等道學話來?”隨即對著扮末的說道:“你快吩咐戲房裏裝扮。”高涉川聽了,冷笑一笑,便起身道:“羞與汝輩為伍。”竟自洋洋拂袖去了。

  回到家裏,吃過晚飯,獨自掩房就枕。翻來複去,不能成寐。忽然害了相思病,想起戲場上的假西施來,意中輾轉道:“死西施隻好空想,不如去尋一個活跳的西施罷。聞得越地多產名姝,我明日便治裝出門,到山陰去尋訪。難道我高涉川的時運,就不如範大夫了?”算計已定,方才睡去。

  過了些時,忽見紗窗明亮,忙忙披著衣服下床,先叫醒書童琴韻,打點行囊,自家便去稟知父母,要往山陰遊學。父母許允。高涉川即叫琴韻取了行囊跟隨,就拜辭父母。

  才走出大門外,正遇著何靖調來到。高涉川問道;“兄長絕早要往那裏去?”何靖調道:“昨日得罪足下,不曾終席奉陪,特來請罪。”高涉川道;“小弟逃席,實因歐若懷惹厭,不幹吾兄事。吾兄何用介意?”何靖調道:“歐若懷那個怪物,不過是小人之雌,一味犬吠正人,不知自家是井底蛙類。吾兄不必計較他。”高涉川道:“這種小人,眼內也還容得,自然付之不論不議之列。隻是小弟今日匆匆要往山陰尋訪麗人,不及話別。此時一晤,正愜予懷。”何靖調道:“吾兄何時言歸?好翹首佇望。”高涉川道:“丈夫遨遊山水,也定不得歸期。大約嚴慈在堂,不久就要歸省。”何靖調握手相送出城,候他上了船,才揮淚而別。

  高涉川一路無事,在舟中不過焚一爐香,讀幾卷古詩。到了杭州,要在西湖上賞玩,忽又止住,說道:“西湖風景,不是草草可以領會。且待山陰回棹,恣意遊覽一番。”遂渡過錢塘江,覺得行了一程,便換一種好境界。船抵山陰,親自去賃一所荒園,安頓行李,便去登會稽山,遊了陽明第十一洞天,又到宛委山眺望,心目怡爽,腳力有些告竭,徐徐步入城來。

  到了一個所在,見了無數戴儒巾、穿紅鞋子的相公,擁擠著盼望。高涉川也擠進去,抬頭看那宅第,上麵一匾,是石刻的三個大字,寫著“香蘭社”。細問眾人,眾人俱說是婦女做詩會。

  高涉川聽說,不覺呆了,癡癡的踱到裏麵去。早有兩三個仆從看見,便罵道:“你是何方野人?不知道規矩,許多夫人、小姐在內裏舉社,你敢大膽擅自闖進來麽?”有一個後生,怒目張牙,趕來吒叱道:“這定是白日撞,銷去見官,敲斷他脊梁筋。”

  一派喧嚷,早驚動那些錦心繡口的美人,走出珠簾,見眾家人爭打一位美貌郎君,遂喝住道:“休得亂打!”仆從才遠遠散開。高涉川聽得美人來解救,遂上前深深唱了一喏,彎著腰,再不起來,隻管偷眼去看眾美人。眾美人道:“你大膽擾亂清社,是甚麽意思?”高涉川道:“不佞是蘇州人,為慕山陰風景,特到此間,聞得夫人、小姐續蘭亭雅集,偶想閨人風雅,愧殺儒巾不若,不覺擅入華堂,望乞憐恕死罪。”

  眾美人見他談吐清俊,因問道:“你也想要入社麽?我們社規嚴肅,初次入社,要飲三叵羅酒,才許分韻做詩。”高涉川聽見眾美人許他入社,踴躍狂喜道:“不佞還吃得幾杯。”美人忙喚侍兒道:“可取一張小文幾,放在此生麵前,準備文房四寶。先斟上三叵羅入社酒,與此生吃。”

  侍兒領命,把文幾、紙筆墨硯安頓,就先斟一叵羅酒,遞與高涉川。高涉川接酒在手,見那叵羅是尖底巨腮小口,足足容得二斤多許,乘著高興,一飲而盡。眾美人見了,皆說好量。高涉川被美人讚得魂□□□,愈加抖擻精神。

  侍兒又斟第二叵羅酒來,高涉川又接酒在手,勉強再吃下肚,還剩下些殘酒,不曾吃得幹淨。侍兒執著酒壺,在旁邊催道:“快,快,吃完酒,好重斟的。”高涉川又咽下口去。這一口酒,才吞過喉,便立不住,隻得靠在桌上。

  原來高涉川酒量原未嚐開墾過,平時吃肚臍眼的鍾子,還作三四口打發,略略過度,便要害起酒病來。今日雄飲兩叵羅,倒像樊噲撞鴻門宴,卮酒安足辭的吃法。也是他一種癡念,思想夾在明眸皓齒隊裏,做個帶柄的婦人,挨入朱顏翠袖叢中,做個半雄的女子,拚得書生性命,結果這三大叵羅。那知到第二叵羅,嘴唇雖然領命,腹中先寫了壁謝的帖子,早把樊噲吃鴻門宴的威風,換了畢吏部醉倒在酒甕邊的故事。

  此時眾美人還在那裏讚他量好,不料高涉川卻沒福分頂這個花盆,有如泰山石壓在頭上,一寸一寸縮短了身體,不覺蹲倒桌下去逃席。眾美人見了,大笑道:“無禮狂生,我今不如此懲戒他,也不知桃花洞口,原非漁郎可以問信。”隨即喚侍女們,塗他一個花臉。眾侍女聞令,各各拿了朱筆、墨筆,不管橫七豎八,把高涉川清清白白、賽潘嶽、似六郎的容顏,倏忽□□□□□廟中的瘟神痘使。眾仆從走來,扛頭拽腳,直送他到街上丟下。

  那街路都是青石鋪成的,高涉川濃睡到日夕方醒,醉眼朦朧,心內想道:“我今睡在美人白玉**。”但見身子漸漸寒冷,揉一揉眼,周圍一望,才知帳頂就是天麵,席褥就是地皮,驚駭道:“我如何攔街睡著?”忙立起身來,正要踏步歸寓,早擁上無數頑皮孩童,拿著荊條,拾起瓦片,望著高涉川打來。有幾個喊道:“瘋子,瘋子!”又有幾個喊道:“小鬼,小鬼!”高涉川不知他們是玩是笑,奈被打不過,隻得抱頭鼠竄。

  歸到寓所,書童琴韻看見,掩嘴便笑。高涉川道:“你笑甚麽?”琴韻道:“相公想在那家串戲來。”高涉川道:“我從不會□□,這話說得可笑。”琴韻道:“若不曾串戲,因何開了小小的花臉?”高涉川也疑心起來,忙取鏡子一照,自家笑道:“可知娃童叫我是小鬼,又叫我是瘋子。”琴韻取過水來,淨了麵。

  高涉川越思想越恨,道:“那班蠢佳人,這等惡取笑,並不留一毫人情,辜負我老高一片伶才之念。料想苧蘿山也未必有接代的夷光。便有接代的夷光,不過也是蠢佳人慕名結社,摧殘才子的行徑。罷了,罷了,我今再不要妄想了,不如回到吳門,留著我這幹淨麵孔,晤對那些明窗淨幾,結識那些野鳥幽花,還不致出乖露醜。倘再不知進退,真要弄出話把來,難道我麵孔是鐵打的,累上些瘢點,豈不是一生之玷。”遂喚琴韻,收拾歸裝,接浙而行。連西湖上也隻略眺望一番。正是:

    乘興來遊,敗興遇過。

    前有子猷,後有小高。

  話說高涉川回家之日,眾社友齊來探望。獨有何靖調請他接風,吃酒中間,因問高涉川道:“吾兄出遊山陰,可曾訪得一兩個麗人否?”高涉川道:“說來也可笑。小弟此行,莫說麗人訪不著,便訪著了,也隻好供他們嬉笑之具。總是古今風氣不同,婦女好尚迥別。古時婦女,還曉得以貌取人。譬如遇著潘安仁貌美,就擲果,張孟陽貌醜,就擲瓦。雖足他們一偏好惡,也還眼裏識貨。大約文人才子,有三分顏色,便有十分風流,有一種蘊藉,便有百種俏麗。若隻靠麵貌上用工夫,那做戲子的一般也有俊優,做奴才的一般也有俊仆。隻是他們麵貌,與俗氣俗骨,是上天一齊秉賦□的,任你風流俏麗殺,也隻看得吃不得。一吃便嚼嘴了。偏恨此輩,慣會敗壞人家閨門。這皆是下流婦女,天賦他許多俗氣俗骨,好與那班下賤之人浹洽氣脈,浸**骨髓。倘閨門□上流的,不學貞姬節婦,便該學名媛俠女,如紅拂之奔李靖,文君之奔相如,皆是第一等大名眼、大俠腸的裙釵。近來風氣不同,千金國色定要揀公子王孫,才肯配合。閭閻之家,間有美女,又皆貪圖厚貲,嫁作妾媵。間或幾個能詩善畫的閨秀,口中也講擇人,究竟所擇的也未必是才子。可見佳人心事,原不肯將才子橫在胸中。況小弟一介寒素,那裏輪流得著?真辜負我這一腔癡情了。”

  何靖調聽了,笑道:“吾兄要發泄癡情,何不到揚州青樓中一訪?”高涉川道:“苦說著青樓中,那得有人物?”何靖調道:“從來多才多情的美女,皆出於青樓。如薛濤、真娘、素秋、亞仙、湘蘭、素徽,難道不是妓家麽?”高涉川聞言,拍掌大叫道:“有理,有理!請問:到處有妓,吾兄何故獨稱揚州?”何靖調道:“揚州是隋皇歌舞、六朝佳麗之地,到今風流一脈,猶未零落。日前有一個朋友從彼處來,曾將花案詩句寫在扇頭,吾兄一看便知。”說罷,便將扇遞與高涉川。高涉川接扇在手,展開一看,就讀那上麵的詩道:

    潤容幽如空穀蘭,鏡憐好向月中看。

    棠嬌分外春酣雨,燕史催花片片傳。

  高涉川正在讀罷神往之際,隻見歐若懷跑進書房來,大嚷道:“反了,反了!我與老何結盟在前,老何與小高結盟在後。今日你們兩個對麵吃酒,便背著我了。”何靖調道:“小弟備這一席酒,因為涉川兄自山陰來,又要往揚州去,一來是洗塵,二來是送行,倘若邀過吾兄來,少不得也要出個份子,這倒是小弟不體諒了。”

  歐若懷道:“揚州有一個敝同社在那裏作官。小弟要去望他,就同高兄聯舟何如?”高涉川道:“小弟還不就行,恐怕有誤尊兄。”歐若懷想是他推卻,酒也不吃,作別出門去了。高涉川還寬坐一會,才告別去。

  且說歐若懷回家,暗惱道:“方才小高可惡之極。我好意挈他同行,怎便一口推阻?待我明日到他家中一問。若是不曾起身,便罷。倘若悄悄先去了,我決不與他幹休。”那知高涉川的心腸,恨不得有縮地之法,霎時到了揚州,那裏有想歐若懷來查問。候至天色微明,假托事故,稟明父母,要往揚州,仍帶書童琴韻同行,起身出門,登舟去了。

  這歐若懷偏又多心,道是高涉川輕薄,說謊騙我,是日竟到高家查問。知他已起身去了,也忙忙雇船,趕到揚州,遍問宿店、飯店,並不知高涉川的蹤跡,隻得罷了。

  原來高涉川到了揚州,住在平山堂下七鬆園裏。他道揚州名勝隻有個平山堂,尋畫船簫鼓,遊妓歌郎,皆集於此。每日吃過飯,就循著寒河一帶,覽芳尋勝。看來看去,都是世俗之妓,再不見有超塵出色的女子。

  一日,正在園中納悶,忽見書童琴韻慌慌走來,道:“園主人叫我們搬行李哩,說是新到一位公子,要我們出這間屋與他。”高涉川罵道:“我高相公先住在此,那個敢來奪我的屋?”還不曾說完,那一位公子已踱到園裏,聽見高涉川不肯出房,大怒道:“眾小廝,可進去將這狗頭的行李搬了出來。”把高涉川趕出書房門。高涉川正要發話,忽看見公子身邊,立著一位美貌麗人,隻道是他家眷,便不開口,走了出來。園主人接著道:“高相公,莫怪小人無禮。因這位公子是彭顯宦的兒子,極有勢力,人皆畏他。他住不多幾日,就要去的。相公且權在這竹閣上住下,候他起身,再移進去罷了。”高涉川見那竹閣也還幽雅,便叫書童搬行李上去,心中隻管想那一位麗人,道是:“世間有這等絕色,反與蠢物受用。我輩枉有才貌,隻好在畫圖中結交兩個相知,眼皮上飽看。這個尤物,那得能夠沐浴脂香,親承粉澤,做著一雙夫婦?總是天公不肯以全福予人,偏偏生此麗人,配在富貴之家,與那目不識丁的為伴,再不肯與那無財無勢的才子為偶,真是可恨。”正是:

    天莫生才子,才人會怨天。

    牢騷如不作,早賜與嬋娟。

  高涉川自見了麗人之後,心神恍惚,時時掛念,屢屢走到竹籬邊偷望。有時見麗人在亭子中染畫,有時見麗人憑欄對著流水長歎,有時見麗人蓬頭焚香,有時見麗人在月下吟詩。高涉川常常見了,心神愈加蕩漾,情不自持,走來走去,就像走馬燈兒,照上個火,不住團團轉的一般。幾番被彭家下人嗬斥,高涉川亦不理論。

  這些光景,早落在彭公子眼裏了。彭公子算計道:“這個色中餓鬼,我且叫他受我一場屈氣。”就呼小廝研墨,自家取了一張紅葉箋,拿起筆來,杜撰幾句偷情話兒。寫完了,用上一顆鮮紅的小圓印。鈐封好了,命一個後生小廝,叫他:“將這書送與竹閣上的高相公,隻說這書是娘娘的,約他在今夜等到夜靜相會。切不可露是我的機關。”小廝笑了一笑,接了這書,竟自持去。

  才走出竹籬門,隻見高涉川背剪著手,望著竹籬內歎氣。小廝走到他身後,輕輕拽一拽衣袖。高涉川回頭一看,見是彭家的人,恐怕又惹他辱罵,慌忙跑回竹閣去。小廝跟到閣裏,低低說道:“高相公,我來作成你好事的。”高涉川還道是取笑,反嚴聲厲色道:“胡說。我高相公是個正經人,你輒敢來取笑麽?”小廝聽了,歎道:“我好意傳我娘娘的情書與你,如今被你這般拒絕,豈不辜負了我娘娘一片雅情?”故意向袖中取出情書來,在高涉川麵前略晃一晃,依舊走了出去。

  高涉川一時認真,忙趕上前,扯住道:“好兄弟,你向我說知就裏,我買酒酬謝你。”小廝道:“高相公既然疑心,扯我做甚麽?”高涉川道:“好兄弟,你不要怪我,快快取出書來。”小廝道:“我這帶柄的紅娘初次傳書遞柬,不是經易打發的哩。”高涉川聽了,忙在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來送他。小廝接了金簪,將書交付高涉川,又說道:“娘娘約你夜靜相會,須放悄密些。”說罷,從竹閣外去了。

  高涉川取書在鼻頭上嗅了一陣,就如嗅出許多美人香來。拆開一看,隻見書內寫道:

    妾幽如斂衽拜具書,高郎台下:素知足下鍾情妾身,奈無緣相見。今夜乘拙夫他出,

  足下可於月明人靜之後,跳牆而來。妾在花陰深處,專候張生也。

  高涉川看完了書,手舞足蹈,狂喜起來。坐在閣上,呆等那日色銜山,又待那月輪降世,就走出竹閣,打聽消息。隻見彭公子穿著簇新衣服,喬模喬樣的,後麵跟著□□□家人,□了氈包,一齊下小船裏去了。又走回一個家人,大聲說道:“大爺吩咐,叫你們早早閉上園門。今夜不得回來,這園中四麵曠野,須小心防賊要緊。”高涉川聽得,暗笑道:“呆公子,你隻好防偷物的賊,那裏防得我這園內的偷花賊。”

  候至更闌,悄悄走到竹籬邊,把園門推了一推,那門是虛掩上的,一推便開。高涉川喜道:“麗人用意,何等周到。你看他先把園門開在這裏了。”遂進園內,將門虛掩,從花架邊走去。

  那高涉川原是熟路,便直進臥室。但初次偷婆娘,未免有些膽怯,心欲前而足不前,趑趑趄趄早被一塊磚頭絆倒。眾家人齊聲大喊道:“甚麽響?”忙走出來,看見高涉川,不問是賊不是賊,先打上一頓,拿條索子綁在柱上。高涉川喊道:“我是高相公,你們也不認得麽?”眾家人道:“那個管你高相公低相公,但夤夜入人家,非奸即賊,任你招成那一個罪名罷。”高涉川又喊道:“綁得麻木了,快些放我罷。”眾家人道:“我們怎敢擅放?待大爺回來發放。”高涉川道:“我不怕甚麽,現是你娘子約我來的。”

  忽見裏麵開了房門,走出那位麗人來,罵道:“何處狂生,平白冤我夤夜約你?”高涉川道:“現有親筆書在此,難道我今夜無因而至?你若果然是個情種,小生甘心為你而死。你今既擯我於大門之外,毫不憐念,反罵我是狂生之浪子哉。”那麗人默然不語,暗地躊躇道:“我看此生,風流倜儻,磊落不羈,倒是可托終身之人。隻是我並不曾寫書約他來,他這樣孟浪而來,必定有個緣故。”叫家人細細搜他身中,看有何物。

  那些家人聞言,一齊動手,把高涉川身上一搜,搜出一幅花箋來,拿與麗人.麗人卻認得是彭公子筆跡。當時猜破機關,親自替高涉川解縛,送他出去。正是:

    多情窈窕女,癡殺可憐人。

     不信桃花落,漁郎猶問津。

  看官,你道這麗人是那一個?原來是揚州名妓,那花案上第一個叫做潤容的便是。這潤娘,性好雅淡,能工詩賦。雖在風塵中,極要揀擇長短,立心要擇一個可托終身之人。不料擇了數年,莫說鄭元和是空穀遺音,連賣油郎也是希世活寶。擇來擇去,並無一個中意的。因此潤娘鎮日閉戶,不肯招攬那些語言無味、麵目可憎之人。且詼諧笑傲,時常弄出是非來。

  老鴇本意要女兒做個搖錢樹,誰知倒做了惹禍胎,不情願留他在身邊,就暗暗要賣他。當時得了彭公子五百白金,瞞神瞞鬼,將一乘轎子抬來,交付彭公子。及潤娘曉得這事,但身已落在火坑。也無可奈何,隻是終日憂鬱,不覺染成一病。彭公子還覺知趣,便不去歪纏,借這七鬆園與他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