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家招惹來的東西,並不好對付。

玄穩局受郝家所請,由白衡親自帶隊,一連在郝家那豪華的不像樣的宅子裏耗了兩日,卻毫無進展。

郝家宅院現在的外觀與幾日前南喬離開時並無二致,可內裏的變化早已翻天覆地。

宅子外被玄穩局早早布下了結界,將漫天的血腥與鬼氣盡數封在其中,不讓它泄出分毫。

白衡立於宅中,雙指撚起一張符紙,抵在眉前,眼睛死死看著前方。

他的身前,漂浮著一隻龐然大物。

連日來,大小鬼魅已被他們清理殆盡,唯獨剩下眼前這一個。

若是有玄門中修行深厚之人在此,定能認出。

這邪物就是傳說中二十四鬼之一的魖。

可眼前這隻魖,又與古籍所載大不相同。

尋常魖鬼,如跗骨之蛆,微小難察,往往在不知不覺間侵蝕人的健康與家財,使人無端走黴運。

然而麵前這隻,已長成龐然巨物,周身黑霧翻湧,一雙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光。

“白科長,不行了!我們的人根本擋不住!”

身後傳來嘶啞的喊聲。

玄穩局的成員們散落在白衡身後,各個臉色慘白,靈力幾近枯竭。

魖鬼本不算大鬼,以他們的能耐,往日獨自處理一隻也不在話下。

可眼前這隻,在瘋狂吸食郝家千百年磅礴的財運之後,已變得勢不可擋。

他們現在不僅阻止不了它,甚至連它的皮毛都傷不了分毫。

魖鬼甚至無需動作,隻需張開那張黑洞洞的嘴,漩渦便越轉越快,吸力也越來越大。

院中的碎石瓦礫被卷上半空,打著旋兒飛入它的口中,連嚼都不嚼,直接吞噬入腹。

白衡的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淺溝,他咬著牙,將符紙往眉心貼緊了幾分,金光暴漲一瞬,堪堪穩住身形。

“白科長!”

一聲驚呼,一個玄穩局成員被吸得淩空飛起,從白衡頭頂掠過,直直往魖鬼的巨口飛去。

白衡伸手一抓,死死攥住那人的腳踝,猛地一拽,將其甩向身後。

“退!”他喊道,“都退到門口去!”

然而無人能動。

玄穩局成員幾乎都被迫伏在地上,十指死死摳住地磚的縫隙,指甲蓋被血淋淋地翻起,身子卻仍被一點一點吸向那張黑洞洞的嘴。

白衡的眼眶通紅。

符紙上的金光又暗了一分,他的靈力已近枯竭。

到郝家這幾日,他幾乎沒有合眼,符紙用了一遝又一遝,靈力耗了一波又一波,連舌尖都咬破了幾次,以精血強行續力。

可魖鬼非但沒有削弱,反而愈發強橫。

它已不滿足於吸食郝家的財運,連他們身上那點微薄的靈力也照單全收。

他們根本不是在與邪物鬥法,而是在給它送菜。

“老大,這樣下去不行啊!”苗慈站在他身後,手裏的鈴鐺都要響斷氣了。

她額頭上冷汗涔涔,一身銀飾上附著的靈力已被抽得幹幹淨淨,此刻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她咬著牙,從腰間摸出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塞進嘴裏,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點。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若任由魖鬼繼續壯大,一旦結界破裂,它逃到外麵,那些普通人根本無從抵擋。

屆時它將如入無人之境,一路吸食所有人的財運、氣運,乃至性命。

到那時,便不隻是郝家一家的事了。

白衡睜開眼,眼底一片決絕。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在自己心口之上。

“噗——”

一口心頭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鮮紅的血液卻在空氣中凝而不散,如一顆閃耀的紅寶石一般懸停在半空中。

白衡的臉色瞬間白得透明,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雙手飛速結印,十指翻飛。

“以吾之命,敬請神來!”

苗慈不可置信地望著衣袂翻飛的白衡。

這,這不是白家密不外傳的請神咒嗎?!

傳聞此咒以自身精血為引,召喚上古神明之力,威力無窮,但代價也極為慘烈。

她來不及細想,白衡的咒語已經落音。

一道帶著無限威壓的金光似是從九天之上直落而下,精準地劈向那隻魖鬼。

金光如刀。

魖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它的身體在金光的衝擊下開始崩解,黑霧四散,灰白色的皮膚像瓷器般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在空氣中飄散。

金光散去,院中的黑霧也隨之消散,顯現出一片狼藉。

白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在,終於死了。

可下一刻,他抬眼看到眼前的情形是,瞳孔猛地收縮。

那些灰白色的碎片飄散到半空,接觸到從郝家各處湧來的金色財運時……

忽然停住。

細小的灰色碎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樣,紛紛聚攏,旋轉,重組。

白衡眼睜睜看著它們在瞬息之間重新凝聚。

那隻魖鬼又回來了,甚至比之前更大,黑霧更濃,血紅的眼睛更亮。

它死死盯著白衡,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紮的獵物。

下一瞬,它張開嘴,對準白衡猛地一吸。

白衡的身體往前一傾,他想伸手去抓什麽穩住身形,可請神咒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現在的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那股吸力拽著,一點一點滑向那張黑洞洞的嘴。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麵。

小時候他跟爺爺學習玄法,入門的第一課便是請神咒。

爺爺說,習此咒,傷身。用此咒,耗命。

但此咒乃是大能所賜,是白家使命所在,是護佑華夏蒼生的底牌。

“漂亮孫子。”

那道熟悉的聲音一板一眼,帶著南喬一貫以來的說教,像是在他夢中響起的一般。

“祖宗說了,要惜命。”

白衡猛地睜開眼。

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一張小肥臉繃得緊緊的,黑黝黝的眼睛裏寫滿了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