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充是範陽縣人,在他家西麵三十裏處,有一座墳,相傳是崔少府的墳墓。
盧充二十歲那年,在冬至的前一天,出外打獵遊玩,不知不覺就到了自家住宅的西邊。正在追尋野獸的蹤跡時,突然看見了一隻獐子在前方覓食,就拿起弓箭向它瞄準,一箭就把它射中了。獐子中箭跌倒,卻迅速爬起來向遠處逃跑,盧充就在後麵追趕它,不知不覺追了很遠。
忽然他看見路的北邊,約一裏左右的地方,有一座高大的府第,四麵環繞著宅子,屋頂覆蓋著精美的磚瓦,絲毫也看不到獐子的蹤跡。大門前一個侍從高聲傳呼道:“貴客請進。”
盧充覺得奇怪,就問:“這是誰的府第呢?”
“這是崔少府的府第。”
“原來是崔少府,可惜我今日衣衫襤褸,怎麽能夠拜見尊貴的少府呢?”
那侍從就讓他稍等片刻,隨即他向院內走去。
不一會兒,他又出來了,旁邊跟著一個人,那人手裏提著一包嶄新的衣物,對盧充說:“這是我家主人贈送給您的新衣服。”
盧充謝過後便換上新衣,然後跟隨著侍從前去拜見少府。
他一見到崔少府,就跪下行禮,向少府通報了自己的姓名。於是少府就命令下人擺設酒席,賓主兩人飲酒吃菜,少府不停地勸他喝酒,又命下人輪番上菜。這樣酒足飯飽之後,崔少府就對盧充說:
“你一定很奇怪我們為什麽會邀請你。其實這件事說清楚了一點兒也不奇怪。我最近收到了你父親的來信,令尊大人不嫌棄我門第卑賤,為您向我小女兒求婚,所以我才把你接來這裏。”
說完,少府就把信拿給盧充看。
雖然父親過世的時候,盧充還很小,但他那時已經能認識父親的筆跡了,所以看到信後認出是父親的筆跡,就立刻哽咽起來,他一聽說是父親的遺願,也就不再推辭,接受了這樁婚事。
少府就吩咐下人說:
“盧郎已經來了,我們可以舉行婚禮了。你們趕緊去叫女兒做好準備,好好梳妝打扮一番。”
接著又對盧充說:“您先到東廂房去,等著做新郎官吧。”
盧充獨自一人呆在房內,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少府的女兒是個什麽樣的人?就這樣他一直等到黃昏時分,才聽到閨房裏麵的人說:
“小姐已經梳妝打扮好了。”
盧充在東廂房看見小姐下了車,小姐走進大廳,站在席邊,和盧充一起拜堂成親,隨後兩人被送入洞房。婚禮一直舉辦了三天,院內張燈結彩,宅院裏每天都大辦酒席。就這樣夫婦倆恩恩愛愛一起度過了三天,盧充隻感覺時間過得飛快。
此時崔少府對盧充說:
“您現在可以回家了。我女兒已經有孕在身,如果將來她生了男孩,就會抱過去送給你,請你放心;如果她生了女孩,就會留下來讓她自己撫養。”
隨後他就命令外麵的侍從準備好車輛送客,盧充依依不舍地和妻子告辭出門。崔少府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緊緊握著他的雙手眼淚不停地流。
盧充走出大門,就看見一輛小牛車,又發現自己來時所穿的衣服以及攜帶的弓箭仍然好好地放在門外,他不禁感慨良久。此時,崔少府又派來一個人提著一包衣物交給盧充,並安慰他說:
“我們兩家的姻緣就這樣開始了,這次的分別卻使我家小姐感到萬分遺憾。現在再送給您一套衣服,還有一套被褥。”
盧充再三道謝,接過衣物就上了車,牛車像閃電般地飛馳離去。一會兒他就回到了家。家人自從他打獵失蹤後,就四處尋找他,卻到處也沒有他的蹤跡,還以為他被野獸吃了,如今看見他安全回家,都高興不已。
盧充向家人講述了自己的經曆,家人一聽,都驚得瞠目結舌。那個崔少府早已經死去,而盧充進去的也並非宅院,隻是他的墳墓而已。盧充回憶著曾經經曆的美妙的一切,十分懊惱,他無法相信那麽美麗的妻子會是死人變的,覺得非常惋惜。
於是盧充依舊像從前一樣生活,把這一切都拋到腦後。一轉眼四年過去了,那是農曆三月三日,正是傳統郊遊的節日,盧充也到河邊遊玩,忽然看見河邊有兩輛小牛車,在水麵上似沉似浮,一會兒就靠近了岸邊。和盧充坐在一起的人都看見了他們,盧充就走過去,打開了車子的後門,就看見崔少府的女兒和一個三歲的男孩一起坐在車中。盧充看見他們非常高興,想走進去握住孩子的手。崔氏女子卻舉起手來指著後麵的車子說:
“郎君還不趕緊前去拜見嶽父大人。”
盧充於是上前拜見崔少府,行禮問候,少府也跟他寒暄了幾句。隨後崔氏女子就抱著兒子送給了盧充,還送給他一隻金碗,並贈詩一首。盧充接過兒子、金碗和詩,正準備道謝,卻發現兩輛車子忽然就不見了。
盧充隻好帶著兒子回到岸上,旁邊一同遊玩的人都說這兒子肯定是鬼,就都躲得遠遠地,朝他身上吐唾沫,以為他會變成原形,但他兒子的形狀卻一點也沒改變。大家覺得也許他不是鬼,就問這孩子:
“你的父親是誰?”
這孩子一言不發,徑直撲進盧充的懷裏。大家起初還覺得這件事很奇怪、令人厭惡,但是等到大家爭相傳閱了那首詩以後,便都感歎不已,沒想到死人和活人之間還可以發生這種玄妙的交往。
盧充將金碗小心珍藏在家,每當想念妻子的時候,就把它拿出來欣賞把玩。後來,他有了一個念頭:如果能夠找到認識這金碗的人,我不就可以向他打聽崔氏女子的身份了嗎?
於是他就駕車來到集市上,假意出售金碗,又故意標上了很高的價格。集市上很多人看到金碗都很欣賞,但是一看價格就搖著頭走開了。這樣金碗就一直賣不出去。而盧充就一直守在碗邊,等待識貨的人。
果然就有一個年老的婢女認出了這隻金碗,她立刻回家去告訴女主人說:
“我今天在集市上看見一個人,他坐在車上,想高價出售崔少府女兒棺材中的那隻金碗。”
原來這女主人就是崔氏女子的親姨母,她立刻派兒子前去查看。男子來到集市,找到盧充的車,發現那金碗果然如同老婢女所說一樣,他就登上了盧充的車,向盧充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對他說:
“過去我的姨母嫁給了崔少府,生了個女兒,可惜這女兒命薄,她還沒有出嫁就死了。我母親非常悲痛,就贈送給她一隻金碗,把它陪葬在棺材中。沒想到今天我卻在你這裏看到了金碗,你能否說說你得到這隻金碗的詳細經過呢?”
盧充於是把那件事情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告訴了他,他聽了以後悲傷地抽泣起來,於是他就帶著金碗回去把這事情告訴了母親。
他的母親便叫兒子去到盧充家裏,把盧充的兒子接過來看看,盧充隻得答應了。那天,崔氏女子家族所有的親友得到消息,都趕來了。他們圍著盧充的兒子左看右看,發現那兒子長得既像崔氏姑娘的樣子,又有點像盧充的相貌,終於相信這是盧充和崔氏女養的兒子。就這樣他倆的兒子還有金碗都得到了驗證,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姨母不禁感慨萬分。
盧充的兒子長大後成了優秀的人才,曾經擔任過郡守,俸祿豐厚。而他的子子孫孫也是曆代為官,一直延續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