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桑晚上堅持睡了客房。

顧以年住的這棟別墅明顯格局被改動過,原本的房間沒有像現在這麽少,他把兩個房間合二為一,為臥室和公共區域留出了更大的空間。

其實顧以年白天說得也嚴重了,客房裏其實沒什麽甲醛的味道。

他在家放了許多的綠植盆栽,孟桑看著那些綠植,發現自己能說出好幾種名字。

說起來,還得益於薑悅當時辦的綠行社。

孟桑當年在社團裏認識了很多不同的植物,甚至有段時間一度認為,自己能夠直接轉專業去植物保護學院。

好在這種想法也就是青春年少時的靈光乍現,社團活動結束,**褪去,這份一時的念想也就一去不複返了。

這樣一想,倒還真的挺懷念那個什麽都敢想的年歲。

想來命運還真是奇怪,兜兜轉轉,她居然又睡在了顧以年家的客房。

不過命運也很真的很無奈,不過是三年,她和顧以年竟然到了這麽生分的地步。

或許是理完東西很累,孟桑躺在**才閉眼沒多久,睡意就漸漸湧了上來。

夢裏,再次出現了熟悉的場景,隨著睡夢時間的深入,漸漸清晰。

孟桑似乎又回到了長海的那片無人海域,海麵上泛起漂亮的藍色光點,像銀河又像是綬帶。

這個夢境很真實,孟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打赤腳踩在沙上,沙子和石粒混雜在一起的綿密感——隻不過周遭太黑。

耳畔,有一個溫潤的聲音伴她左右:“這是長海市每年夏天都有可能出現的現象,我們給它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藍眼淚。”

孟桑想回答那個男人,可無論怎麽努力,也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

爸爸……爸爸……

忽然“刺啦”一聲,海麵和沙灘盡數消失,她站在了漆黑的馬路上。

眼前是一灘血汙。

那個她記憶中的男人,倒在血汙裏。

除了馬路,周遭依舊是黑,男人的臉她也還是看不清。

司機還拿著酒瓶,站在一旁哈哈大笑,醉的不省人事。

不,不。

刹那間,又是花園。

身著西裝的男人,眼鏡上泛著奇怪的銀光:“女兒?我的妻子從來沒有過孩子!”

他步步逼近,孟桑連連後退,情急之下,她摸到了一樣東西。

是台燈。

畫麵再換。

女人在醫院裏麵,把粥潑到了自己的身上。

好燙……救命……

這次她看清了女人的臉,是秦芸,穿著藍白豎條紋病號服的秦芸,正怒目圓睜,指著她的腦門,惡狠狠地說:“不要以為你來了,我就原諒你!”

“別上學了,一直在這兒贖罪吧。”秦芸“咯咯咯”地笑起來:“贖罪吧孟桑,你個殺人犯。”

孟桑用盡全力,睜開了眼。

“——啊!”

#

孟桑?

當顧以年聽見隔壁一聲沉重的悶響,他想都沒想就衝了過去。

他一推開門,看見的就是孟桑跪在地上發抖的場景。

“你怎麽了?”顧以年眉頭緊鎖,他並未曾見過孟桑如此害怕的模樣。他想伸手去安慰,卻被孟桑推開。

顧以年的手僵在空中,黑暗之中,他眼神裏的憐惜和繾綣,孟桑卻看不見。

“孟桑,你告訴我,”顧以年心尖是揪著的,“怎麽回事?”

孟桑低聲抽泣,顧以年花費了很大力氣,才聽出來她是在說:“好黑……”

“我開燈好不好?”他跪在地上輕輕說。

“不要!”孟桑忽然抓住他的衣領,指甲嵌進顧以年鎖骨處的皮膚:“不能開……不是這裏黑……”

顧以年試探地抬手,慢慢地,慢慢地覆蓋在孟桑的手上。

這次孟桑沒躲。

她手上的力氣不減反增,指甲在顧以年頸部的皮膚上掐出紅印。孟桑渾然不知,而顧以年更是鎮定自若到像感知不了疼痛一般。

“不是這裏,那是哪裏黑?”顧以年說話的音量很小,氣音縈繞在孟桑的耳邊。

“不知道……”孟桑在流淚,手上的力氣不知何時變鬆了,取而代之的是顫抖。

“怎麽辦,”她哭著說,“我看不見他了……”

顧以年大概猜到,她在說誰了。

他靠近了一些,在確定孟桑沒有抗拒的反應後,將她整個人圈在了懷裏。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會看見的。”他說。

顧以年的聲音,在白天的時候分明冷漠又疏離,甚至不經意間還有嘲諷的意味,讓孟桑唯恐避之不及。

可是好奇怪,這樣的聲音,在如此的黑暗裏,卻顯得暖。

顧以年一直等懷裏的人呼吸平穩後,才慢慢將她重新抱上床,為她蓋上被子。

毛茸茸的碎發堆在孟桑額前,冬天的睡衣套裝本就是軟綿綿的,穿在她的身上更顯得柔軟幾分。

……太輕了。

比以前還要輕。

顧以年的胳膊因為剛剛長時間的動作,被孟桑壓得有些麻了。但把孟桑抱起來的時候,依舊毫不費力。

小貓呼吸淺淺的,幾乎聽不見聲音。

安安靜靜的,額頭毛茸茸的,還真像小貓。

明明剛才那麽害怕和惶恐,現在睡著了,倒生出幾分尋常時間少見的恬靜。

孟桑第二天醒來神清氣爽,一打開手機看見時間,又立馬垮下了臉。

——明明是在別人家裏,怎麽還能心這麽大,睡到早上十一點半的?

孟桑拍了拍腦袋,下床洗漱完,推門就看見正在喝咖啡的顧以年。

顧以年看樣子是剛衝了杯咖啡,正要回樓上繼續辦公的樣子:“起來了?餓嗎?”

“我不餓——咕~”後麵那個字,是孟桑的肚子說的。

孟桑:“……”

顧以年:“……”

有點丟人是真的,但餓也是真的。

顧以年輕笑:“廚房有麵和雞蛋羹。”

“謝謝。”孟桑也不跟他客氣什麽,畢竟人是鐵飯是鋼,女明星可以一頓不吃,但也不能一直餓著。

顧以年再下樓的時候,廚房間幹幹淨淨,碗筷也都洗好了——當然是洗碗機洗的。

至於人,已經不知道哪裏去了。

另一側,路子望和幾個朋友已經在長海機場等了許久,卻還不見人來。

孟桑拿了獎後,公司原本給她放了個小長假,她跟路子望說過,會搭今天早上的飛機回長海,下午一點多就該到了。

“不是說給咱們妹妹一個大排麵麽?咱妹妹人呢?”

“嘖,這種可不能叫大排麵,咱妹妹這次行程是粉絲們不知道的,咱們得低調奢華有內涵,講究真情實感——比如見麵來個抱抱。”

“就是!咱們可是女明星特定的護駕人員,要保持時刻嚴陣以待的狀態……見著要說公主殿下萬福金安!”

路子望忍無可忍:“都閉嘴!抱你個頭!電話我早打過了,連罵她的話都想好了,但她不接!”

“啊?咱妹妹這時候肯定下飛機了呀,怎麽會不接呢?”

“我再特麽說一次,”路子望少爺脾氣來了,“那是我一個人的妹妹,少特麽跟我在這兒貼臉沾光。”

路大少爺的朋友們紛紛敷衍地附和:“哎喲,太子爺又鬧公主病了……”

“是是是,我們大少爺一個人的妹妹……”

“我們這些朋友啊,真的出現得不巧咯……”

路子望:“……再煩滾。”

周圍這才噤聲。

也就在同一時間,路子望手機響了。

他立刻接起:“死哪兒去了?站得本少爺腿疼,出口根本沒看見你。”

路子望甚至已經做好了下一句開罵的準備,沒想到孟桑沉默了一瞬。

“哥,”孟桑聲音軟下來,“我……我出了點事,回不去了。”

“什麽?”路子望眉頭一緊,方才的怒氣值從一百瞬間降到了零:“出什麽事了?”

周圍他的狐朋狗友麵麵相覷,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暗道:妹控。

“那個……我們小區好像有病例,我被隔離觀察了,”孟桑怕路子望誤會,立刻解釋道,“不過放心啊,我真的沒事。”

“確定沒問題嗎?沒事就好,你照顧好自己。”路子望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不太對勁:“等等,你被隔離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額……”孟桑扶額:“昨天晚上。”

“所以呢?孟桑你是手機被隔離人員沒收了是吧,直接失聯,”路子望笑了,周遭的氣場隨之變得陰森森的,“你特麽純粹就是把今天回家的事兒給忘了是吧?”

路子望的狐朋狗友再次麵麵相覷,心道:好可怕。

“其實,也不是……”孟桑試圖挽個尊。

“挺好的,”路子望保持著微笑,“你要慶幸咱爸咱媽沒回來——你丫的孟桑,是不是因為我不幫你養那隻破老鼠,成心讓我白跑一趟報複我?”

“真不是!哥我錯了,”孟桑主動認錯,“祝您早生貴子,生八個孩子好不好?別氣了。”

“謝謝,已經如你所願,折壽十年了,”路子望莞爾,“你跟誰在一起?”

“——啊?”孟桑瞬間提高音量,又立刻把嘴捂上了。

“我……我就被隔離在家啊。”

“一個人?”

“啊對對對,就我一個。”

路子望有些嫌棄:“你一個人能活?”

孟桑:“……”

怎麽一個個的,都覺得她一個人待著就不能生存呢。

雖說生活能力是差了點,但也不至於差成那樣……

“總之,被隔離了的話我鞭長莫及,也幫不上什麽忙。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照顧好自己吧。”

孟桑翻了個白眼:“你才老大不小,你還比我老三個多月呢。”

路子望正色:“行行行,不跟你鬧。咱爸媽說下個月回長海,可以的話你也回來,咱們一家人聚聚。”

孟桑聽見原卉和路明則要回來,一直緊繃著的情緒才終於有所緩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