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桑睜開眼,看見的是吊著水晶燈的天花板。

她花了好幾分鍾才讓朦朧的視線變得清晰,看清楚了眼前的環境,意識到自己剛剛隻是做夢。

不過這是……到底是做了多長的夢啊,像是整個人真實回到了過去似的。

手機就在枕頭邊上,她打開看了眼時間,自己居然睡到了下午一點鍾。

剛好這時候夏一來敲門,告訴她準備起來洗漱化妝了。

幸好今天是全拍夜景,不然她可起得太晚了。

沒過幾天就是新年了,除夕夜的晚上,劇組給孟桑過了生日。

吹蠟燭的小視頻被上傳到了微博,立即就吸引了幾百萬的轉發,一時間#孟桑生日#的話題衝上熱搜榜。

同時,還有一個詞條也一塊兒上了熱搜:#承煬的繼承人才二十三歲#

話題下的討論沸沸揚揚,熱度不輸給孟桑。

@我是路人粉:“沒想到我比他大……姐弟戀考慮一下嗎?”

@來個貼貼:“回樓上,互聯網是沒有你在意的人了嗎?”

@不知名大佬:“此等人類高質量男性到底以後會歸哪位姐姐啊!”

@學生黨一枚:“同長海大學!學長看看我!我也會努力變優秀的!”

@唯愛桑桑:“欸?顧總和我家桑桑同一天生日欸!好巧好巧!”

“……”

網上也同時公開了承煬集團董事長顧風陽今天的講話視頻,大致意思是自己接下來會把權力都交給顧以年。希望顧以年能不負自己所望,讓公司運轉得越來越好。同時,自己現在的位置,他會交付給自己現在的妻子。

孟桑刷到視頻,完完整整地看完了,看見顧風陽的發言後,在腦子裏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這個女人到底什麽來頭?

她還沒去搜索相關內容,就收到了路子望的電話。

“二十四歲了,歲歲,”路子望發來口頭賀電,“生日快樂,禮物收到了嗎。”

這三年多來,無論多忙,孟桑每年都能在不同的節日收到路子望的禮物,而且是一式兩份的。

“收到了,不過為什麽每次都是兩個?”孟桑問他。

路子望秒回:“我很有錢。”

孟桑:“你賺得有我多?”

“沒有嗎?笑話。”路子望毫不猶豫地回懟:“我肯定比你有錢。”

“肯定沒有。”孟桑確定。

“能說出這種話,說明你對我的經濟實力一無所知。”路子望在掛掉電話之前,再大發慈悲地送了她一個字:“滾。”

孟桑:“……”

#

劇組的日常其實每天都差不多,不知不覺就又是一個三月。

自從知道了周爭的過去,每年的三月份,孟桑都會自覺地給周爭多發些消息,多打幾個電話,好讓她感覺不那麽孤單。

孟桑回憶起前年的三月份,那個時候的她還沒有像現在一樣,有那麽多戲要拍,通告排得滿滿當當。

因而,有一回她剛好得空,就去了周爭的劇組探班,順便想給她過個生日。

周爭平時太低調了,從來不辦生日會,連生日日期都不公開,孟桑也是費了好大勁才知道的。

而且,周爭的確是同網上傳得一樣佛係,明明有著女一號的演技和顏值,偏偏總愛演些女二女三。

那次孟桑探班,周爭是正在拍一部由青春疼痛文學改編而的電影,飾演裏麵的女三號。

劇本裏麵,男女主角包括配角都各有各的慘,孟桑曾經看過一半原著,由於劇情實在太壓抑,就沒讀下去。

她當時去得很低調,沒有驚動劇組的人,隻是默默在一邊看著。

當時正在拍雨中的戲份,那位導演點著劇本說:“周爭你這一段拍的太平了。聽我說,你要想象一下,你最愛的男人現在已經死了,毫無意義地死了,你好像知道了但又不想接受。現在你的努力全都是為了他,可他死了什麽都沒有了,你的目標消失了,一切冒險都是無效的,空虛的。”

“但是你不能哭泣,隻能允許自己悲傷,然後坦然地接受這個宿命。你知道哭,喊,絕望,怒吼,崩潰,全都沒有用。”

導演看周爭來了情緒,立即打手勢:“欸對對對!就是這個表情,攝像機準備啊!”

孟桑遠遠地站著,竟也感覺到沉重的悲痛。

她沉默地離開了拍攝地,選擇了去休息室等周爭,沒想到還碰著了熟人,也就是喬喜。

“阿喬!”孟桑眼前一亮:“你也在這裏?”

“我跟周爭她都一個月沒見了,這不情願少賺錢都要來看看她,桑桑你說,我夠不夠哥們?”

“是是是,咱們阿喬最講義氣了。而且,我不僅來探班,”孟桑伏在喬喜耳邊,悄悄說:“那個,今天不是周爭過生日嗎,看她好像不怎麽上心的樣子,劇組氛圍也平淡。所以我特意做了蛋糕帶過來,之前跟江汀學了好久,失敗很多次才做出來的……”

出乎孟桑意料的是,喬喜聽見她這麽說,一點都沒有開心,反而竟慌張起來,立馬摁住孟桑的手:“呀!周爭是從來不過生日的,桑桑啊,你千萬別湊熱鬧!”

“什麽熱鬧?”周爭推開門,身上還搭著毛巾,頭發濕漉漉的。

“沒什麽,”喬喜站起來,嘴裏“哎喲喲”地叫,“大冷天的又淋雨,吹風機呢吹風機呢吹風機!”

周爭莫名其妙地看她:“淋個雨而已,至於麽。”

說完她又看向孟桑:“我的蛋糕呢?”

喬喜僵在原地。

孟桑一時間不知道該答什麽。

周爭笑了一聲:“給我吧,我還挺想吃的。認識的時間不長不短,我都沒吃過你這個廚房殺手做的東西。”

孟桑如實回答:“在劇組的冰櫃裏。”

喬喜露出了孟桑沒見過的表情:“周爭你沒事吧……”

周爭邊擦頭發邊說:“這有什麽,不就是周之珩失蹤的日子麽,我還能一直不過生日?”

那天孟桑才明白,周爭微博簡介上的情感狀態“喪偶”,從不是瞎寫的,也不是因為她的個性有多鮮明。

這一次,她終於知道了曾經喬喜和她提過的周之珩,是什麽樣的人。

那一年,周爭的男朋友周之珩帶著最新的課題,想去國外的實驗室完成項目。

結果登上的飛機意外失聯,至今都沒有被找到。

隻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無人生還。

那一天,本是周爭的生日。

周之珩為她準備了親手做的生日蛋糕放在冰箱裏,還寫了道歉信,說這次出差太匆忙,以後的生日,他保證都不缺席。

周爭切開孟桑的蛋糕,將第一塊放到自己麵前。

“我以為,我們既然擁有同一個姓氏,便是生來就要以他姓,冠我名的。”

“還記得我在天台上,跟你說的那個有關鯨鯊的事情嗎?”周爭吃了一口蛋糕,陷入回憶:“最早我認識他的時候,還是在大學,我那時就是個名不見傳的群演。某天我一個人去海洋館,偶遇到獨自逛海洋館的他。他是個話癆,當場跟我講起了物理,還說我沉默寡言像個貝殼。我就隻了解到他是個學物理的,也知道他話很多……就是完全不知道,他竟然還是頌禾那個周總的兒子。”

頌禾娛樂在早期曾有兩位創始人,隻是其中一位姓周的創始人,在幾年前宣布退隱,將公司全都交給了陸忱,故而孟桑也不知道有這個人。

其實這些年,她從來沒有走出和周之珩的過去,就像孟桑也在悄悄執著著大學時期的愛戀。

孟桑每每看見周爭忽然地沉默,眼裏的星子慢慢地褪去,就會想起三年前,在滿是暗雲的天台上,那個穿著隨意的女人在嘲笑鯨鯊。

她敢拿下巴看人,總是一臉傲氣,誰也看不起的模樣,是因為她沒有牽絆,不在乎任何人。她不在乎名利,隻是做好她的工作。

那個叫周之珩的男人帶走了她所有的愛的能力,從此,她再也沒有愛過任何人,每次坐飛機,也都要讓自己全程睡著。

看似孤傲,卻在蕭瑟地等待。

並且這份等待,從一開始就判了絕對死刑,注定沒有好結局。

哀莫大於心死。

可更劇烈的悲傷就在於,有人的心還沒死,依舊在原地等待。

“我受不了的離別,真的不是怎麽都找不到的遺體,而是冰箱裏他給我留下的生日蛋糕,窗台上他養的風信子,還有客廳裏沒拚完的樂高。”周爭哽咽了。

她吃掉蛋糕,緩緩地把自己的身體,靠在喬喜身上。

這是孟桑第二次看見周爭脆弱的一麵,第一次是在天台,那份脆弱一閃而過,就像是不存在。

可現在的周爭,延長了這份痛苦和脆弱,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傷痛揭開給她的朋友看。

這時候的她,是在無聲地說,我信任你們。

她後來有了很多很多的錢,因為周之珩很早的時候就寫過贈予書,把本該由自己接手的股份也轉讓給了她,就是以防萬一自己有哪天會突然的離開。

周爭有了那麽多錢,還有公司的股權,在頌禾可以優遊來去,自由自在,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說到底,她能跟陸忱平起平坐,隻是她不想而已。

“你們說,怎麽會有人那麽傻呢?還有誰會在自己正大好年歲的時間,去寫一份意外死亡的財產贈予書?為什麽偏偏是他呢?”周爭聲音越說越小,到後麵直接泣不成聲。

孟桑也紅了眼。

剛才雨中的那段戲,對周爭來說,有多麽痛苦呢?

導演的那些話,就像是一把刀,垂直地插在她心口上後,還要翻轉、攪動、把軟肉全都磨爛,最後抽出來,看著那個窟窿往外汩汩冒出血。

原來每一個人,都活得那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