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居生活”的第四天,夏一和司機前來,把孟桑悄悄地接了出去。
見到顧以年本尊的時候,夏一整個人當場愣住——因為她萬萬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顧總在自家偌大的豪宅裏,養的原來並不是傳說中的杜賓犬和藏獒。
相反的是,他養的是一條……樸實無華的中華田園犬!
但她饒是再驚訝,也隻敢在心裏默默誇讚這位顧總接地氣,麵上也沒有多說什麽閑話,隻是不斷地在給顧以年致歉和道謝,禮貌得很。
司機將車開遠後,夏一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憋死我了。”
“見到偶像了,開不開心?”
“說實話,真的緊張死我了!”夏一苦著臉。
“我還以為你看見他會很激動呢,”孟桑開始翻舊賬,“就像之前第一次親眼看見言詞那樣,眼睛冒星星……”
“桑桑!你就別損我了,”夏一嘴角下垂得更加厲害,“往事不堪回首……但這是兩回事,對言詞我是個顏值粉,但我是顧總的事業粉啊!”
這倒是出乎孟桑意料之外:“我以為你也是他顏值粉呢。”
“怎麽可能?我圈裏圈外分很清的!”夏一低下聲音:“不過桑桑,等會回了公司,你跟唐姐打算怎麽解釋這次的事情啊?你和顧總不會……”
“當然不會了。”孟桑沒等夏一說完就搶先道:“我還沒到談感情的年齡。”
“……不是的桑桑,我隻是想問,你和顧總是不是以前認識。”夏一嘴角抽了抽。
“是我剛剛想偏了,”孟桑暗暗怪自己太敏感,“我們不認識,隻是我家仙貝被他家的狗叼走了,我上門去要,結果就在那時候接到了唐姐的電話。”
幸好之前這件事沒跟他們說過,這個理由放到現在居然能用上。
“這麽巧啊,”夏一不疑有他,“那等會咱們和唐姐說一聲就行了。對了,今天下午的直播,彈幕裏有問關於你戀情的,全都不要回答,保持基本互動就可以了。”
“我知道的。”孟桑莞爾,其實這些都不需要夏一再提醒,該用什麽話術,什麽表情,她也都已經提前打好了草稿。
下午的直播全程姑且順利,結束時剛好撞上整個公司員工下班的時間,故而孟桑在公司留了一會,走時還特意沒坐電梯,而是走了樓梯。
樓梯空****的,這時候不加班的員工也都走完了。
隻是忽然有一人,在她背後試探性地喊道:“桑姐?”
回音聲一陣陣傳到孟桑的耳朵裏,她還未回頭,就已經知道了那是誰。
“……黃毛?”
“叫我黃覺新哦,”黃毛身穿一套休閑西裝,咧開嘴撓了撓後頸,“好久不見。”
孟桑激動地往上走了好幾個台階,盯著黃毛看了好久,才確定這不是幻覺:“幸好我認得聲音。你穿西裝,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
黃毛展開雙臂:“這身我穿著還可以吧?是不是比以前好看多了?”
“各有各的風格,不過,不管穿得怎麽樣,你都還是你。”孟桑莞爾。
黃毛被誇了,不好意思地又撓了撓頭發。
他已經不是像以前那樣的寸頭了,大概是看著太匪氣,形象和穿著不搭調。隻是,本來他的就頭發偏硬,留長了一些後,倒有點像刺蝟身上的刺,莫名添了些喜感。
“不過,你是什麽時候來這裏的?你知道我也在這裏嗎?怎麽不告訴我?又不是沒我聯係方式。”孟桑因為激動,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
“剛來沒多久,實習期都沒過呢,沒準信的事兒我哪敢跟你匯報嘛!”黃毛一一解答:“是個宣傳崗位,他們說我文學素養不錯,看了我在網上寫的一些東西,說我可以寫宣傳文案,而且我也能剪剪視頻,做做海報……所以應該能留下吧。而且,組裏的前輩都很好,知道我學曆不太高,也完全沒有嫌棄我!我……我會努力留下來的!”
黃毛一激動起來就臉紅,話都有些說得含糊了。
孟桑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就像多年前鼓勵他那樣:“我說過,你想做什麽都會做到的,隻有一點切記,不要妄自菲薄,不用時時刻刻惦記著自己的過去,這兒的人隻在乎你的現在與未來是什麽樣的。”
黃毛聽得超級認真,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走吧,”孟桑跳下台階,步伐輕快,“慶祝我們再相遇,請你吃飯。”
“桑姐,我們都這麽久不見了,而且我還瞞著你來這,所以晚上還是我請你吃東西吧!我知道公司旁邊就一家特別好的酒吧,裏麵的東西都可好吃了——放心,我一直記得你不愛喝酒,咱也不喝酒,就隻是去吃裏麵的東西。”
孟桑遂了他的願,就不和他爭了:“好啊。不過,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還是叫你黃毛怎麽樣?黃覺新這個名字太生疏了,我叫得不順口。”
“都行!桑姐你叫得開心就行!”黃毛興致勃勃地帶著孟桑去了自己喜歡的那家小酒吧,孟桑一看,又是熟悉的招牌。
不過,為了讓黃毛高興,她沒告訴黃毛這裏是盛懌成開的酒吧之一,表現得像是第一次來。
孟桑知道黃毛請她吃飯,點菜肯定不會省著點,於是提前說明:“我下個月低有個去川藏的戲要拍,晚飯本來是不能吃的,今天破例,但也得控製。”
黃毛有些遺憾地“啊”了一聲:“桑姐你都這麽瘦了,還控製什麽啊?他們也太過分了,居然要求你減肥!”
孟桑失笑,跟他娓娓道來自己的角色定位。黃毛聽得似懂非懂,但出於對孟桑的信任,還是說自己會支持她的所有選擇。
黃毛點的東西不多,孟桑吃了點沙拉,忽然問:“有煙嗎?”
“啊,有的……”黃毛想去摸,但動作一僵:“桑姐啊,你這是在查我老底嗎?你們公司是不是不允許抽煙啊?這這這,我這也沒在公司……”
“想什麽呢,缺根筋似的。”孟桑手指勾了勾:“來一根,咱們一塊兒出去抽。”
“……啊,啊?”黃毛呆住。
“有點餓了,但又想控製。畢竟是藝人啊,飲食方麵總不能太隨心所欲。”孟桑笑了笑:“走吧。”
二人找了個偏僻的地方。
在黃毛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孟桑動作輕車熟路,點完煙後將打火機還給了他,隨後深深地吸了一口。
並非淺嚐輒止,而是讓煙過了肺的。
“桑姐,”黃毛咽了口唾沫,“你……”
“不是我主動學的,是之前拍戲需要。”孟桑笑笑:“當時嗆得我眼淚止都止不住,不過現在好了。”
她垂下眼睫,盯著手裏的煙,一點一點地燃燒著煙紙。白煙自下而上地漂浮起來,沿著她的身體曲線纏繞。
那煙芯的顏色也一直在變,一會紅,一會黑。
尼古丁的味道本來熏人,但孟桑吹出來的煙,竟漫著些香。灰燼從指尖處落下來,她白皙的指節點了下煙卷,煙灰又落得更多了些。
孟桑本是明媚如夏天的角色,可現在的她,靠在酒吧後門無人的巷口,低頭含煙時眼底映了一簇火光,眼底有些很難形容的東西,兼有沉重,漂亮,和疲憊。
她依舊還是美極了的,卻是和平時完全不同的模樣。
那是黃毛不曾見過的,另外一個孟桑。
頹廢,破碎。
黃毛冒出這兩個詞匯來。
他被這兩個詞迸發出的力量所震懾,一時都忘記了,自己的手裏也點著煙。
而就在黃毛愣神之際,酒吧裏的另一個包廂裏,坐著兩個平時壓根不會見麵的人。
“我告訴她了,”顧以年微垂著頭,眼底也看不清情緒,“每年禮物的事。”
路子望半眯著眼,絲毫不慌張的模樣:“本來也就瞞不了多久。你說說,我們倆買禮物的樣式大相徑庭,我高調你低調,本就很難是同一個人的風格。我猜,她肯定早就想過這個可能性,隻是跟我沒法開這個口問罷了。”
“顧總啊顧總,你現在情況有點危險,陸忱對我妹妹可是正窮追不舍呢。”路子望坐姿隨意,儼然一副貴公子模樣:“孟桑那丫頭心機不夠深,娛樂圈水深火熱,我看來看去還是你最靠譜。”
路子望說完這話,像是很不情願一般,身體向後,靠在椅背。
顧以年麵容波瀾不驚,對路子望的肯定並沒有流露出什麽情緒。
他輕輕抬起眼:“能再跟我說說,她以前的事情嗎?”
路子望雙手抱在胸前,笑:“追溯到多早?”
“都可以。”
“我想想,”路子望撐起手肘,真的沉下心開始回憶,“歲歲剛被我媽帶進家裏的時候,八歲,這個你知道的。我們以前就住得近,本來就熟悉,是發小。但她以後都要住我家,這事兒對我來說還是有點突然。”
“我記得那時候的她,長得可矮了。明明是和我一般年紀,卻比我和江汀都矮一個頭還多。要不是她那麽吵鬧,還會被誤認為是營養不良呢。不過她眼睛從小就很大,脾氣則更大,沒住幾天就敢跟我橫著走了。”路子望笑了笑,但那笑意有些苦:“八歲到十三歲,這五年,我們家把她養得很好。”
顧以年沒有說話,他知道路子望指的是什麽。即便知道很久,心裏依舊被酸楚狠狠地洞穿。
心中抽痛。
她嚐盡的那些苦難,任何文字的敘述都顯得蒼白。
“她媽媽的任何情緒變化,都對她來說都影響頗深。我真的很討厭她那個神經質的媽——或者不該說我,應該說,除了歲歲,每個人都討厭秦芸。”路子望聳了聳肩:“咱們歲歲是真的挺傻的,大概骨子裏還是知道,那是她世上唯一一個血脈相連的真正親人吧,就揪著不放。無論那個女人多病態,她都能牽掛著。”
“你知道程世銘吧?那個神經病,你肯定查過。”路子望抬眼,語氣故作輕鬆。
若是放在平時,顧以年其實是不喜歡像他這種脾氣的人的,但路子望偏偏總是例外,能在自負與謙遜中尋找到平衡,讓人很難去討厭,反而還會很信任。
“查過。”顧以年盯著手中的酒杯。
“你要查那些事情不難,我也不瞞著你。那年是我們家的疏忽,才讓她一個人去了桐川。”
顧以年緩緩地搖頭:“不是你們的錯。”
“可我不知道還能怪誰。秦芸和程世銘,一個死了,一個病了,我還能朝誰撒氣?”路子望扶額。
“不過硬要比較,還是秦芸比程世銘瘋得多。直到現在,她還在糾纏孟桑。”路子望莞爾,“孟桑十三歲那年去桐川找秦芸,在見到程世銘之前,秦芸其實見過她。為了趕走她,把她推下了海。”
顧以年手一抖,視線猛地抬起。
“什麽?”
他的聲音在一瞬間嘶啞和幹澀。
心坎最軟的地方,像是被針紮了一樣。
疼到骨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