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上海是26日下午四點,這邊的天氣不大好,天空灰茫茫的。原本為了耍帥隻穿了一層衣服的馬濤抖了抖,抱怨:“這天氣比賽不會往後延吧?”
“不會。”看了天氣的隨楠隨口應答,“明天大晴天,最高溫度32℃。”
湯益陽環顧四周,還不忘回說:“這座城市的天氣果然和網上一樣,跟京劇變臉似的。”
隨楠的行李和這些個大包小包的車手不同,極簡。
背上背的還是她剛到懷城時的那個陳舊的黑色背包。
遲俞走在後麵,架著一副墨鏡。
前麵的隨楠突然就覺得背包被人給拎了一下,回頭望去,聽見遲俞道:“這包怎麽醜成這樣?好不容易來趟上海,想要什麽樣的,遲哥買單。”
湯益陽在旁邊興奮:“遲哥威武!”
隨楠想起第一天到YNG,他陪自己去超市挑的那堆東西。
她把包扯回來:“不用,我的時尚你不懂。”
旁邊的馬濤撲哧一聲直接笑了,不過他倒是認出隨楠身上的那個背包,還是個外國牌子,實際上並不便宜。
隨楠其實並不怎麽缺錢,她對物欲的要求很低,以前各種比賽和兼職讓自己也有了不小的存款。奶奶過世後,老房子也賣掉了。
就連現在,她雖然是暫代著周凱的職位,但是待遇俱樂部開給她的是一樣的。
遲俞“嘖”了聲,也懶得逗她了。
他們一行人今天都穿著車隊的隊服,背後印著YNG字樣的黑白色外套,走出通道口的時候就引來大片目光。
而且旁邊還有人喊:“YNG加油!”
一行人看過去,居然是個胖胖的男生。他提著行李箱,一看就是剛好在機場,並不是刻意來接機。
馬濤衝著那邊揮手,一邊說:“沒想到這沒透露落地時間,居然還能遇到車迷粉絲。”說完捋了捋頭發,問旁邊的湯益陽,“怎麽樣怎麽樣,頭發不亂吧?”
湯益陽永遠是車隊的小太陽,給麵子:“濤爺你帥炸了。”
身邊圍過來的女生越來越多。
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拿著手機一陣拍。而且還不是光明正大,就偷偷拍那種,一種怕被偷拍的人抓包的感覺。
馬濤戴著墨鏡,身高腿長,但是看著一臉冷酷的遲俞嫉妒了兩秒。
這人長得帥就是不一樣。
有幾個女生認出他們,圍過來跟在旁邊,看著遲俞激動道:“遲哥,來比賽嗎?加油哇。”
遲俞摘下墨鏡笑了下,點頭:“謝謝。”
換來女生臉色爆紅。
幾個女孩子湊在一起,但都保持著一定距離,激動地討論:
“天哪,第一次隔這麽近。”
“要瘋了,我居然沒化妝,為什麽偏偏今天遇上啊。”
“比賽的內場票我沒搶到,好煩!”
隨楠驚訝的是,這都不是他們暴露行程後刻意來接機的車迷粉絲,但看著這一會兒聚攏在周圍的十幾二十個車迷,也驚訝於YNG的知名度。
而且對前不久才在機場見過大場麵的隨楠來說,目前這些個車迷粉絲的克製行為已經稱得上很可愛了。
出了機場直接去酒店。
酒店是隨楠訂的,雖然周凱之前說這群人都是些少爺,出門在外那要求待遇向來都是最好的。但自從上回聽說讚助那邊有點問題後,隨楠權衡之後訂下的酒店倒是沒那麽誇張。
但環境很好,在樓上就能看到江景,而且離比賽的地點也不遠。
潘柏藝和YNG的行程對不上,他在比賽的第二天才會到達上海,所以酒店這邊隨楠就沒有給他安排。
但隨楠倒是沒想到在上海的第一天就遇上熟人。
酒店的餐廳在四樓。
下午六點所有人放下行李後,除了遲俞說要先洗個澡之外,其餘人全部到餐廳吃飯。
這邊是自助,隨楠拿著盤子在櫃子上取東西,聽見旁邊有人打招呼。
隨楠轉頭看了看,眼熟,但記不起來名字。
對方揮了揮手,齜著一口白牙:“我……騰躍車隊的,薛亦梁、梁哥?”
“啊,梁哥的隊友。”隨楠終於想起來了,之前在那場品牌賽上隨楠見過他的,所以點點頭說,“你好。”
“你們也訂了這家酒店嗎?”對方問,問完還四顧找了找其他人。
隨楠:“嗯,我們都在十八層。”
“那巧了。”對方笑,“我們就在你們樓下。”
隨楠剛巧看到了騰躍那夥人坐的方向,掃了一眼問旁邊的人:“怎麽沒見到他?”
“你說梁哥啊?”對方說,“發燒呢。剛落地就燒起來了,隊長讓他在房間裏休息。後天就是排位賽,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行。”
隨楠皺了皺眉。
她印象裏的薛亦梁其實不太愛生病,但以前聽老薛常說,他小時候身體其實不太好。一旦高燒,就會不停反複,往往退下去半夜又得燒起來。
隨楠最後想了想,還是決定去看看。
遲俞洗完澡過來的時候,馬濤等人已經進食過半。
他拖了個凳子在旁邊坐下,看了旁邊位置上還剩下不少東西的盤子,問:“她人跑哪兒去了?”
馬濤和湯益陽對視一眼,神秘兮兮道:“聽說小楠楠那青梅竹馬病了,她本著車隊和車隊之間的和諧關愛,互助友好,去探望了。”
遲俞頓了頓,皺眉:“騰躍那個?”
“對啊。”馬濤說,“上次比賽那純屬失誤,我聽說騰躍內部非常重視他,是真的把他當成徐天的接班人來培養的,實力不容小覷。”
遲俞抬眸,看著馬濤:“你從哪兒聽來的?”
“國內各大車隊還有我濤爺不知道的事?”
遲俞踹了他一腳:“吃你的飯。”
遲俞拿出手機往身後的椅子上靠了靠,打開微信翻了翻通信錄,找到徐天的微信。
遲俞:“聽說你們也在這兒?”
後麵附帶的是一張定位地圖。
兩秒後,他手機振動。
徐天:“在啊,幹什麽?”
遲俞:“也沒什麽,聽了點八卦,關於你打算退休的事兒。”
徐天:“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手臂有毛病的事兒,特地給我發消息有意思?”
遲俞:“有啊,關愛殘障老年人是每一個優秀的職業摩托車手應盡的責任。何況作為兄弟,我隻是意外你們背靠的那企業這麽快就放棄你,今年亞錦賽你不參加了?來YNG吧,兄弟給你最溫暖的擁抱。”
徐天:“爬,少試圖挑起我們隊內紛爭。”
遲俞:“居然這麽快就被你識破了。那行吧,我隻是對你們騰躍未來的接班人有那麽點意見。”
徐天:“請問你是誰啊?”
遲俞:“別這麽生分嘛。我隻是提前打個招呼,YNG的新任經理可是周胖子千求萬求給弄回來的。挖牆腳的事兒事不過三哦,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們騰躍還有沒有機會參加下一個賽季呢。”
徐天:“你好好說話,別陰陽怪氣的。”
遲俞那句“哪裏沒好好說話了”的後麵,跟了個紅得刺眼的歎號。
顯然是被拉進了黑名單。
遲俞收了手機,感歎:“嘖,這點氣度。”
而此時的隨楠,在騰躍那個熱心隊友的指路下,在十七樓找到了薛亦梁的房間。
她按了門鈴,兩分鍾後,頭發亂糟糟的薛亦梁才一臉病態地開了門。
見著門外的隨楠,他呆滯了半分鍾,才恍惚問:“楠楠,你怎麽來了?”
隨楠提了提手上的藥,皺著眉說:“來看看你,好點沒?”
“嗯,好多了。”薛亦梁讓開位置,示意她進去。
隨楠剛進去才發現房間沒拉開窗簾,看起來光線昏暗。看得出騰躍比YNG要窮那麽點,這是雙人房,靠近窗邊的那張**被子淩亂,是剛剛薛亦梁躺過的地方。
“吃藥了嗎?”隨楠問。
薛亦梁打開房間的燈,目光一直追隨著隨楠說:“沒有。”
“那你把我帶來的先吃一次,不行自己再去開。”
隨楠說著去拿床頭櫃上的開水壺,發現裏麵一丁點水都沒有。她表情都麻木了,自顧自去衛生間接了一壺,插上電。
開水壺的聲音漸漸響起來,薛亦梁靠在衛生間出口的那張桌子上,看著隨楠說:“楠楠,我很高興你來看我。”
“我當然會來看你。”隨楠直起身,白了他一眼,“如果這個世界上沒了你,老薛百年歸故土後我得負責安葬,這樣的關係,我能不來看你?”
薛亦梁衝她笑了下。
隨楠皺眉:“你笑什麽?”
“笑我有時候竟然也在想,你要真是我親妹妹反倒好了。”
“你完全可以這樣以為。”隨楠這次很認真地看著薛亦梁,“我知道,你覺得自己欠我的,但是真沒有。梁哥,好好比賽吧,為你自己。”
薛亦梁也認真地看著她說:“這次我會好好比賽。”
但他終究是沒有正麵回應剛剛的那個問題。
隨楠回到十八樓的時候是半個小時後了。
走廊裏的燈光是昏黃色,腳下的複古色地毯豔麗綿軟。
隨楠站在門口找自己的房卡,翻了半天發現竟然不見了。她把下午在酒店所有去過的地方回憶了一遍,結果愣是沒有想起來自己在哪兒給弄丟的。
她正想下樓找前台補一張的時候,旁邊的門哢嗒一聲開了。
遲俞穿著一身棉質灰色家居服,腳上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露出精瘦的腳踝。
隨楠往上看,看到了遲俞手上夾著的那張熟悉的房卡。
他抱著手問她:“找這個?”
“嗯。”隨楠點頭,走到遲俞邊上說,“謝謝遲哥。”說完就伸手去拿。
遲俞下一秒就將手舉高。
隨楠:“……”
遲俞舉著手垂眸看她:“人不大,心眼倒是挺大的,房卡隨隨便便就扔在餐廳,怎麽沒見你把自己給弄丟了。”
人在屋簷下,屈服了。
隨楠:“遲哥我錯了。”
“錯哪兒了?”
“哪兒哪兒都錯了。”
女生仰著頭顯得鼻尖圓潤挺翹,最開始動不動就跟他互嗆尥蹶子,此刻看起來竟有兩分乖巧安靜,個子小小的,就貼在他胸前。
遲俞走神了兩秒,回神後不動聲色地用房卡敲了敲女生的頭,然後還給她。
隨楠拿到了自己的卡,給了他一個笑臉。
隨楠:“感謝遲哥。”
“還算有點良心。”遲俞站在門口,看著她說,“但是——”
隨楠抬頭:“嗯?”
“別以為你終於學會狗腿了,臨近比賽前,作為車隊經理卻跑到其他車隊私下聯絡車手的事情就這麽算了。”
隨楠:“我可以解釋。”
遲俞挑挑眉,一副“我等著你開始表演”的樣子。
下一秒,隨楠轉身,用最快的速度走到自己房門前,刷卡,開門,關門,一氣嗬成。
“咚”的關門聲傳來後,遲俞在門口站了五秒鍾,最後看著旁邊的房門,對這過於幼稚的行為和反應嗤了聲。
第二天,天氣果然晴了起來,到了大中午更是熱得不行。
一行人除了必要的流程去走了一圈,基本窩在酒店裏不肯出門。
YNG在酒店裏麵開例行賽前短會。
周凱打著越洋視頻電話的聲音在整個房間裏麵回**。
他那邊是晚上,攝像頭正對著他的臉。遲俞窩在小圓沙發上麵損他說:“周胖子,你這段時間在國外過得挺滋潤的啊,電腦屏都快裝不下你的臉和雙層下巴了。”
“我這是焦慮發胖,你懂個屁!”
周凱沒好氣地坐在**,身上穿著一套深藍色的格子睡衣,轉頭說:“我不管啊,反正,我話已經放出去了,說YNG今年一定能在亞錦賽上奪冠,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你們都不知道國外這些車隊是有多目中無人,欺負我大中國沒有人才!”
馬濤接過話:“你這麽到處跟人嘚啵嘚不好吧,我們目前這還隻是全國賽,要是後麵成績上不來,臉豈不是丟大了?”
周凱:“所以讓你們努力啊。”
周凱說完就呼喚坐在後邊的隨楠:“小楠楠!”
隨楠看向電腦屏。
周凱:“騫哥那人太老實,根本鎮不住這群妖魔鬼怪,聽凱哥的,作為YNG新生代經理的新希望,拿出你的魄力來好嗎?”
遲俞手上的筆蓋下一秒飛向電腦。
隔著屏幕的周凱還是被他嚇得使勁兒往後仰了一下。
遲俞:“閉嘴吧,教壞小朋友是要遭天譴的。”
周凱:“我要是遭天譴,雷魚你起碼被雷給劈死八百回了。”
會議還在繼續,隨楠手機響了聲。
她拿出來,是薛亦梁的消息。
他給她發了一張自拍圖片,笑著坐在摩托車上,伸手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薛亦梁:“我好了,你的藥很管用。”
遲俞那個位置側頭就能掃到隨楠的屏幕。
看到了照片,他不鹹不淡地評價了一句:“笑得跟個二傻子似的。”
隨楠翻了個白眼,看過去:“就你帥!”
遲俞被懟了也沒什麽反應,他隻是轉著手上的筆,意味不明地冷笑兩聲。
他們會議結束的時候是下午六點半,烈陽終於減弱了,從酒店眺望窗外的江岸,落日餘暉盡收眼底。
隨楠給這群人推薦了一些附近的吃的,都是網上查來的信息,是留在酒店吃還是出去覓食,全看他們自己決定。
隨楠反正決定出去。
她看中了酒店五百米外的一家腸粉店,聽說特別出名,很多人來這邊都慕名前往。
遲俞一邊看著手機裏的比賽視頻,一邊說:“這種網紅打卡地有什麽好去的?味道還不如一些街邊小攤。”
“又沒讓你吃。”隨楠說。
隨楠其實並不是個吃貨,對吃什麽也沒那麽多講究,不過這是她第一次來,也就借此打算出去走走而已。
剛好湯益陽和濤爺有興趣,說要和她一起去。
結果剛剛還說沒什麽興趣的遲俞開口道:“給我帶一份。”
隨楠正拎著包,回頭:“你剛不是說不好吃?”
“不好吃和能不能吃那是一回事?”遲俞從視頻界麵抬起頭,看了隨楠一眼,“少放點辣,這天氣上火。”
隨楠:“行……少爺,給您帶。”
出了門,湯益陽說:“遲哥估計忙著分析比賽吧,每次到了賽前,不管之前成績如何,他都會進入這種瘋狂看比賽視頻的模式。”
“別給他找借口了。”濤爺翻了個白眼,“他分明就是單純嫌熱,不想出門。”
隨楠麵無表情地接了句:“濤爺說得對。”
他們去的那家店到了這個時間人是最多的,排隊排了很久。
本著車隊經理的職業道德,隨楠提醒之前剛在腸胃上吃了虧的湯益陽不能吃得太重口,隊內小可愛果然是最聽話的,乖乖照做了。
吃過東西,濤爺他們要再逛一圈。
隨楠沒什麽事,加上給遲俞帶了東西,就一個人回去了。
她在酒店門口撞見了一輛很眼熟的保姆車。
不是他們自己車隊那輛,是潘柏藝經紀公司專門給他配的那輛。
他到了。
隨楠見著酒店門口多了兩個保安模樣的彪形大漢,而外邊的花壇邊還站了好幾十個粉絲模樣的小女生,估計都是知道他行程,偷偷跟來的粉絲。
不過對比那次在機場,這點人已經非常非常少了。
其中有個妹子之前在機場那次見過隨楠,突然把她攔下來,問她:“你好,你是哥哥身邊的工作人員吧?”
隨楠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又看到她手上的東西說:“是給哥哥買的吃的嗎?”
旁邊也有本地粉絲道:“看這包裝是那家網紅腸粉店的吧?”
這話一出,就讓有的粉絲不大高興了,立馬道:“姐姐,我是全國粉絲後援會的管理者之一,之前見你時間不多,應該是新來的小助理吧?哥哥前兩天通宵錄節目,就吃這個不好吧?”
隨楠提了提手上的袋子,看著手上的東西,然後轉頭又看著那女生說:“想多了,不是給你家哥哥吃的。”
妹子:“……”
隨楠又突然問了句:“你多大?”
對方蒙了半天,不明所以小聲應了句:“大二。”
“哦。”隨楠說,“比我大,姐姐就別叫了吧。”
隨楠實在是太有性格了,都轉頭進了酒店門口,後麵才傳來諸如“這人怎麽這樣啊”“就算是進了哥哥工作室也不能這麽目中無人吧”等聲音。
隨楠隱約聽見了兩句,就是沒怎麽放心上。
隨楠不喜歡潘柏藝,對他這些小粉絲除了有點同情外也沒多大意見。
隻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莫名其妙被人攔下來,還給了你一堆牛頭不對馬嘴的自以為很好很優秀的提醒和建議,估計誰都很難笑臉相迎。
隨楠剛到電梯那兒,原本正要閉合的電梯門又突然被一隻手扒開。
隨楠看著站在裏麵的潘柏藝帶著經紀人和兩個助理站在裏麵。
潘柏藝穿一件短夾克,站在裏麵笑看著隨楠問:“不進來?”
隨楠頓了頓,進去了。
她問潘柏藝的經紀人說:“你們也訂了這邊?”
“對。”經紀團隊雖然看不上隨楠這麽個臨時經理,之前在比賽安排上也有過分歧,但總的來說,這個圈子裏的人表麵功夫向來做得不錯。
經紀人說:“本來都打算訂另外一家酒店了,結果潘自己嫌早上出門太遠,加上車隊大部分都在這邊,所以就換了。”
隨楠點點頭沒有發表意見,她站在最前邊。
身邊就是潘柏藝本人。
這人個子很高,向來看人也帶著那麽點居高臨下的高傲感,稍微有些濃鬱的香水味從他身上飄出來,隨楠不自覺往旁邊站了站。
她突然想起了遲俞身上的味道。
沒什麽亂七八糟的氣息,隻是偶爾有淡淡的沐浴露或者帶了點冷感的剃須水的味道。
很好聞。
手上的袋子突然被人提起來,潘柏藝一臉很感興趣的樣子,打開袋子看了兩眼,抬眸問她說:“吃的?”
今天也是見鬼,這些人都對她手裏吃的感興趣。
隨楠“嗯”了聲,伸手去拿。
潘柏藝躲開說:“我正好餓了,不介意先送我吃吧?等下讓我助理重新賠一份給你。”
隨楠執意伸手把袋子拿回來,抱在手裏,沒什麽表情,淡漠道:“不好意思哦,這是給隊員帶的。”
頂頂偶像大明星找一個小工作人員拿吃的被拒絕,旁邊的人全部看過來。
而潘柏藝挺新鮮地笑了兩聲。
隨楠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她對潘柏藝這個人的印象其實除了情緒不怎麽好之外並沒有多少了解,不過網絡上關於他的緋聞很多。
真真假假難以辨認。
隨楠之前就覺得這人好像有意無意間對自己的態度和車隊其他人不太一樣,通過一些很微不足道的事情,或者一兩句話就能看出來。
隨楠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不過,現在的隨楠脾氣好多了,尤其是這段時間,她要接觸的工作和事情比以往繁雜。
她已不是那個在小縣城裏隨心所欲的機車少女了。
對麵的潘柏藝還準備想說什麽的時候,電梯在十八樓打開。
隨楠看著電梯門口正拿著車鑰匙,手插著褲兜,正準備出去的雷魚,默默喊了聲:“遲哥。”
遲俞“嗯”了聲,眼神看向她背後的潘柏藝。
隨楠想起來潘柏藝雖然簽了俱樂部,但私下裏,這應該還是兩人第一次見麵。
隨楠說:“遲哥,這潘柏藝。”然後又轉頭看著潘柏藝,“遲俞。”
“我知道。”潘柏藝看著遲俞勾了勾嘴角,“雷魚,如雷貫耳。”
“你好。”遲俞很隨意地打了聲招呼。
突然,他伸出一隻手扒在了緩緩閉合的電梯門上,皺眉看著隨楠說:“發什麽愣,不出來等著被門夾?”
隨楠“哦”了聲,這才快速踏出了電梯。
電梯門在身後關上,潘柏藝一群人訂的房間還在上邊。在最後一秒鍾,潘柏藝衝隨楠笑著揮了揮手。
隨楠站在走廊裏並沒有回應,過了兩秒,轉頭看著身邊的人問:“你要出去啊?”
遲俞低頭瞥了她一眼——女生雙手抱著包裝袋子,睜著一雙幹淨的眼睛看著自己。他偏移了一下視線,說:“嗯,你們半天不見回來,正準備出去吃。”
隨楠把手裏的袋子遞給他:“喏。”順帶說,“好好珍惜啊,我可是冒著被那個潘柏藝粉絲阻攔,外加他本人想奪食的風險給你帶回來的。”
遲俞掀了掀眉毛,伸手接過。
他並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往後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然後拎著袋子和鑰匙往回走。
隨楠跟在他後邊:“你都不說謝謝的嗎?”
“出去時間太久,外賣還冷了。”遲俞回頭,“你想扣工資還是要謝謝?”
狗男人!
不過隨楠之後才想起來,自己的工資又不是他發的。
第二天,正式開始比賽。
上午的排位賽還好,溫度不是特別高,臨近下午一點左右賽道的地表溫度直逼四十幾攝氏度,隨楠當起了後勤,各種繁雜事務讓她忙得滿場來回轉。
隻是今天的現場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樣。
觀賽區的人數幾乎達到了以往的兩倍,全是來看潘柏藝的。
偶像明星初涉摩托車行業就被職業車隊YNG簽下,這場比賽將會成為他豐富履曆上的又一個新記錄。現場氣氛熱情高漲,協會方麵的負責人笑得嘴都快合不攏了,開場詞上就說什麽這將成為一種現象級場麵,帶動了摩托車行業的整個發展,讓更多的人關注到了職業摩托車這項運動。
粉絲激動了,微博、貼吧、論壇一通吹。
在現場的隨楠對網絡上的情況並不清楚,隻是在正式上場的前十分鍾,潘柏藝的助理找到她,通知說比賽結束後想邀請車隊其他車手一起拍一組宣傳照,希望她能從中安排一下。
車隊的宣傳海報之後有特定的計劃,新的賽車服還在趕製中,定的時間也是在回懷城後的第三天。車手都是自由個體,隨楠沒辦法協調這種事情,至於車手願不願意犧牲個人時間配合潘柏藝的宣傳不關她的事情。
所以隨楠拒絕了。
當時正在YNG自己的休息區。
對方商量未果,轉身出去。
潘柏藝已經下場,現場的加油聲震耳欲聾。
馬濤他們坐在後邊,見人走了,笑著衝隨楠豎了個大拇指。
隨楠翻了個白眼說:“我就是專程給你們擋槍的。這事兒對方團隊肯定會再記上一筆,YNG的暫代經理很難搞,不好相處且甩大牌,我已經猜到了。”
雖然她本來也不是很在乎。
馬濤安慰她:“這算什麽,周胖子的名聲在整個摩托車職業圈臭名昭著,你這都小兒科。”
隨楠手上拿著流程安排表一邊看,一邊低頭往回走,對某“前任經理”因為不在現場一再被車手黑的經曆深表同情。她走近了,餘光看見了還在馬濤旁邊坐著的遲俞,又看了看流程表上的時間,震驚地抬頭:“你怎麽還在這兒?”
馬上就到他上場了。
遲俞穿著一身賽車服,岔開腿坐在休息長凳上。
他掀著眼皮對上她震驚的視線。
“慌什麽。”他說著還擰開手上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口,站起來,擰緊了蓋子扔進隨楠的懷裏,丟下一句,“等會兒來觀賽區。”然後才抱著頭盔走了。
隨楠有點蒙,在背後問:“去幹什麽?”
隨楠還以為有什麽臨場情況。
結果遲俞都出了休息棚了,戴頭盔的動作一滯,回頭挑眉:“今天預留的觀賽區位置不錯,給你個機會近距離欣賞欣賞你遲哥的實力。”
隨楠嘴角都僵了。
背後李立騫看不過去,抓起旁邊的一飲料罐扔出去說:“快點去!一天天盡不要臉。”
遲俞聳聳肩,邁著一雙大長腿走了。
雷魚的實力隨楠是清楚的,拿了第一也不會有什麽新鮮感。
最後她還是跟在後麵去了。
隨楠到達觀賽區的時候,剛好潘柏藝那邊下場。
很意外的,雖然訓練時間不長,都是新人組,居然也沒出現什麽大狀況,拿了第四。
不過後麵還有隊賽,取車隊兩名以上車手最好的成績相加總和,有遲俞和馬濤他們在,這個成績基本上是穩了的。
潘柏藝那邊的宣傳上網一波造勢,熱度不會少。
被嘲肯定是有的,但不會有多大影響了。
隨楠所在的這個位置如遲俞所說視野很好,靠近賽道。
不過,隨楠差點沒被旁邊一眾激動的女粉絲給擠死,這一片都是組織起來的潘柏藝的粉絲團,沒有幾個真正的車迷,很多妹子手上拎著應援東西,因為天氣太熱,有的還打著傘。
隨楠剛站了不到兩分鍾,就能感覺到汗沿著後背滑落。
要瘋了。
她再次被一個女生撞到欄杆上的時候,正蹙著眉看向賽道的方向。
遲俞那邊已經在準備。
她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遲俞,不單單是因為他背後的車手編號和賽車服,即使所有車手都戴著頭盔,但遲俞的身形還是太顯眼了。
連旁邊潘柏藝的粉絲都有人注意到,跟人討論說:“快看快看,那個車手的腿好長。”
“對哦,穿著專業的賽車服都能看得出身材不錯。”
也有粉絲因為潘柏藝進了YNG,而對整個車隊做過了解,聽聞後沒好氣道:“拜托,你們看看他後背的編號,那可是雷魚,YNG的王牌車手加門臉。”
“雷魚?”
“孤陋寡聞了吧。說實話啊,我一直覺得他長得不比哥哥差,氣質太好了。”
這討論愈加熱烈,粉絲大型爬牆現場,隨楠聽得挺想笑。
潘柏藝那邊已經開始撤了,在哨聲響之前,粉絲大部隊終於開往旁邊跑了,隨楠這才得以喘息。
哨聲響,場上比賽正式開始。
遲俞他們這種組別的比賽和潘柏藝他們那種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每一次壓彎、趕超,都更驚險刺激,從開始的那一秒鍾,人的腎上腺素就會跟著比賽的推進不斷飆升。
隨楠緊盯著遲俞的影子。
他太快了,上了場的雷魚一向是心無旁騖的,足夠耀眼。
隨楠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遲俞從她所在的觀賽區前的賽道上快速飆過的時候,似乎有一個側頭的動作。
對準的位置就是隨楠所在的看台。
她因為這個動作,心跳漏了一秒鍾。
周圍的浪潮仿佛都退去,隻留下賽道上那個閃閃發光的身影。
比賽結果幾乎是沒有懸念的,國內這兩年的賽道上YNG包攬了各項大獎,一些小的車隊幾乎是被YNG、騰躍等車隊壓著打,就算有特別突出的新人,也幾乎都被頂層的車隊高價簽走了。
這種穩固的狀態已經有兩三年的時間未被打破。
尋求更高的突破是國內頂級車隊這兩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隨楠也是進了YNG之後才對這些有了更深的認知和了解的,比賽一結束,李立騫和馬濤等人就朝著遲俞撲上去。
所有人圍在一起,互相擁抱。
遲俞站在中間,賽車服脫到腰間,裏邊隻穿著一件黑T恤,露出汗濕的頭發和勁瘦的上身。
隨楠適時遞過去毛巾和水。
這家夥仰著臉直接將半瓶水淋在頭發上,一甩頭,水珠到處飛。
被甩了一臉的隨楠躲了一下。
遲俞扯過她手裏的毛巾在脖子上擦了兩下,眼睛從她在太陽底下被曬得微紅的臉,一路掃到了腰間,然後目光一滯。
她今天穿得很寬鬆,白T恤加牛仔褲。
剛剛太熱的時候她就把T恤的下擺在牛仔褲的邊緣打了個結,因為動作的原因衣服又往上縮了一小截,露出一截細白的腰。
周圍喧囂熱鬧,不斷有人走近又有人離開。
遲俞長腿一跨從賽車上下來,走到隨楠跟前,看著她的臉問:“沒擦防曬?”
隨楠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然後搖頭。
她很白,在太陽底下曬半個小時就會變成這樣,但是也不太容易曬黑,所以很少用那些東西。
他站得有點近了,隨楠剛往後仰了仰,就發現他伸手把她的衣服解開,然後拉下來。
隨楠僵硬站著:“……”
遲俞:“身材比不過就遮嚴點,也沒什麽好秀的。”
隨楠看了看周圍不少穿著比基尼的車展模特走過,一臉黑線,把衣服扯回來。
如果不是打不過,她早就動手了。
上海站的個人賽和隊賽,包括品牌個人賽,YNG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當天晚上例行的慶功宴,因為有投資方和領導在,所有人都參加了,包括潘柏藝。據說為了這個慶功宴他還特地推了個行程。
按他那脾氣,隨楠還以為他是被經紀團隊給逼的,畢竟這也算私下應酬,結果他全程和領導喝得非常開心,一看就是酒桌上的老手,哄得領導喜笑顏開。
領導後來還拍著潘柏藝的肩膀說:“小潘,前途無量啊。”
“您過獎。”潘柏藝說。
YNG目前最大的讚助商就是“藍升”,他們是做科技品牌的,這兩年旗下的不少代言都在YNG上麵,僅僅是遲俞的個人代言都有不下三個。
隨楠不是瞎子,潘柏藝動了心思。
他是明星,不愁熱度,影響力也廣,一晚上這麽費盡心力自然有目的。
生意人都擅長打太極,全程沒有一口承諾下來什麽,嘴上的意思就是要再觀望觀望。但是話也沒說死,反而到後來玩笑一般道:“這年輕人就是要多曆練曆練,你既然對這行感興趣,機會有大把。不過你可千萬不能跟著你們隊長學。”
這話突然指向遲俞。
潘柏藝臉上的表情淡了兩分。
反觀遲俞,全程話沒兩句,酒也沒怎麽喝。
被別人提到了,他抬頭笑著說:“紀老板,我說你這提點後輩提點一晚上夠了吧,裝什麽行家呢。”
“你小子!”叫老紀的中年男人沒生氣,反而笑著說,“你少仗著老唐沒在就沒大沒小的,我說你說錯了?整天不著調。”
遲俞端了杯酒和對方碰了一下,笑道:“您教訓的是。”
一晚上都自覺當著透明人的隨楠也不太了解這形勢,之前本來就說YNG的讚助出了點問題,現在要是再出點幺蛾子,隨楠就完全兩眼抓瞎。她小聲問旁邊的湯益陽說:“這‘藍升’的負責人認識唐天波教練?”
湯益陽也湊過來小聲和她說:“豈止認識,老交情了。”
兩個人的椅子挨著的。
湯益陽偏著頭和她道:“你看清楚今晚這情況沒?潘柏藝想拿到有關‘藍升’代言的心昭然若揭,但是我覺得夠嗆。”
“為什麽?”隨楠問。
“你也不想想遲哥的能力,他的前景和品牌形象顯然比潘柏藝更符合,是個明星又怎麽樣呢?再說,這‘藍升’和遲哥爸媽的生意上有合作。就憑這一點,這潘柏藝啊,沒戲。”
隨楠這下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最近從內到外都升華了不少,離開以前的小縣城和單純的人際網,真實觸摸到了所謂的成人世界的規則。
很多事情並不是非黑即白的。
倘若今天的遲俞是一個毫無背景的職業車手,他不是唐天波帶出來的,不是懷城二代圈裏的公子哥,今晚很有可能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隨楠看向遲俞,他又在低頭看手機了。
他能在這種場合隨心所欲,而潘柏藝看似眾星捧月,實際上這高下已經是一目了然。
遲俞收到馬成陽消息的時候,也注意到了旁邊傳過來的視線。
小經理一邊拿著杯子喝飲料一邊偷偷抬眼看著自己。
遲俞掀眉:“看什麽?”
被抓包的隨楠當場回神,輕咳了聲,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發出輕輕的聲響,然後說:“你眼花了,我看你後邊呢。”
遲俞往身後看了一眼,當場失笑。
他後麵就是一觀賞性的魚缸,裏麵什麽魚也沒有,就兩隻王八。
隨楠說完也發現了,無語望天。
遲俞也不打算揭穿她,繼續看向手機。
馬成陽這家夥萬年不聯係他,每回找他除了吃喝玩樂就是賽車,打電話問他:“什麽時候回懷城啊?”
遲俞:“明天上午十點的回程機票。”
“得嘞,給你接風,哥們兒剛發現一巨好吃的烤肉店。”
遲俞當時就想起了剛遇上隨楠的那天,回他:“城中心那家?”
“你怎麽知道?你背著老子先去了?”
遲俞好心提醒:“孫子,你自己說的,這都過去多長時間了?你是小腦萎縮還是智商缺陷?”
馬成陽跟遲俞打小的交情,也是被損慣了,不和他計較。
他繼續和遲俞貧道:“那你這麽晚不養生還幹嗎呢?比賽完了不約美女共度良宵?”
“約屁。和幾個讚助商吃飯。”
馬成陽:“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你們YNG高層是不是簽了潘柏藝?”
遲俞:“嗯,認識?”
“怎麽不認識。”說到這個,馬成陽顯然被戳到點了,“我們高中同班的那個叫嶽曉樂的記得不?就家裏做房地產那個,還追過你。”
遲俞對這些事向來記憶不深。
但所有少年時期的回憶似乎都和摩托車有關,那是追逐的目標,一心想要達到的終點。無關於任何少年心動和情愫。
隻記得一個好像微胖的女生形象。
他說:“記得。”
馬成陽:“就是她,人去年整容成功,變成了大美女!”
遲俞不耐煩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馬成陽:“別急呀,就是這嶽曉樂和潘柏藝交往過,兩個月前剛分手。然後重點來了,聽說這潘柏藝和她交往期間到處和人約,而且這人很暴戾,嶽曉樂那墊的鼻子就是被他給打壞的,前不久剛做了二次手術。”
遲俞頓了頓,抬頭往潘柏藝所在的那個位置掃了一眼。
馬成陽還在繼續:“有更勁爆的,想聽嗎?”
“你可以選擇不說。”
“你這人還是這麽討厭,我好心提醒你。不過也算了,你們車隊一年到頭都是一群大老爺們兒湊在一起,吃虧也輪不上你們。”
遲俞:“說重點。”
馬成陽這下挺奇怪,遲俞這人以前可不關心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和他不相關的從來不過問,以前自己要是這麽不依不饒和他八卦,估計他早關機不搭理自己了。
馬成陽還是老實道:“就是……他那方麵某些癖好挺特殊的,下手特別狠,心理多少有些問題,是他經紀公司消息控得嚴才一直沒被爆出來……”
遲俞:“行,知道了。”
遲俞掛了電話,翻個麵蓋在了桌子上。
剛好飯桌上的慶功宴進行到了尾聲。
有高層的人終於注意到了一直坐在角落沒怎麽說話的隨楠,她雖然一直沒說話,長相也不屬於讓人驚豔的類型,但是很耐看。
高層當起了老好人,問潘柏藝說:“隨楠年輕,很多方麵可能經驗不足,你這段時間適應得如何?”
潘柏藝看著隨楠笑道:“隨經理很負責,大事小事都虧了她幫忙,這次才能這麽心無旁騖地上賽道。”
他說著站起來,特意繞過兩個位置坐到隨楠的旁邊,端著酒杯和她說:“隨楠,敬你一杯。”
隨楠沒想到都到尾聲了,也沒逃脫要喝酒的命。
不過她那酒量也沒把這區區一杯紅酒看在眼裏,就是潘柏藝貼近的動作讓她不太舒服。
被一桌的人看著,隨楠伸手從對方手裏接過來,正待喝的時候耳邊伸來另一隻手。
遲俞:“她酒量不行,我這個隊長來吧。”
隨楠保持著坐的姿勢,回頭仰望著遲俞。他外套的衣角蹭到了隨楠的臉,隨楠伸手拂開的同時,遲俞已經端著酒杯一飲而盡。
自己酒量差嗎?隨楠心想。
他明明見她把馬濤等人全部喝趴下過。
不過隨楠並沒有出聲。
因為遲俞將酒杯磕在桌子上的時候,隨楠在遲俞和潘柏藝對視的眼神裏,察覺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隊長很不喜歡潘柏藝,隨楠得出了這個結論。
下一秒,遲俞拿上外套拍了拍隨楠的肩膀:“走了,今晚就你沒喝酒,去開車。”
隨楠麵無表情。
哦,原來在這兒等著她。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左右了。
隨楠是剛在酒店房間洗完澡,收到潘柏藝的消息。
這人之前在懷城那段時間加了隨楠的微信,一般除了必要的工作內容溝通,從來沒有過其他的任何聊天信息。
他說他明天有另外的行程安排,早上八點就得飛B市,但是關於車隊的事情還有些問題不清楚,想和她溝通一下。
下麵跟的就是他酒店房間的門牌號。
隨楠覺得怪怪的,畢竟一晚上也沒聽見潘柏藝說有什麽問題,臨到頭反而有了。而且之前所有的關於比賽的事情隨楠都是和對方助理溝通的,很少越過助理直接和他本人對接。
不過她也沒多想。
這人的微信頭像就是一張自己戴著鴨舌帽蓋住半邊臉,背景像是酒吧夜店一類的地方。隨楠隻是拿著手機回了句:“有點晚了,能直接微信問嗎?”
那邊回很快,說:“上來吧,手機上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隨楠很無語,但沒辦法,回了聲好,然後爬起來找衣服。
隨楠套了件簡單的T恤,頭發來不及吹幹,就用毛巾隨意擦了兩下,然後拿上手機和外套出去了。
潘柏藝他們訂的房間在三十二樓。
隨楠找準房間號就敲了敲門,門很快應聲而開,是潘柏藝的女助理。
隨楠點點頭打招呼。
對方看著隨楠尷尬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這麽晚還把你叫上來,主要是柏哥還有幾個關於後麵賽程的問題沒有弄清楚,我也不是特別了解,所以隻好叫你上來了。”
“沒事。”隨楠說。
女助理打開門,示意隨楠進去。
工作室給潘柏藝訂的房間是豪華大床房,其實和YNG其他隊員住的也差不了多少,就多了個小型會客廳的樣子。
隨楠進去的時候,潘柏藝就靠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白色浴袍,腰帶鬆鬆垮垮地係著,一條腳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麵前的茶幾上還放了半杯紅酒。
見著隨楠的時候,他肆意打量了她幾眼,笑著指了指對麵:“坐。”
隨楠把帶來的計劃表放在茶幾上,到潘柏藝對麵的沙發上坐下,她的眼神完全避開這人放浪的形象和肆無忌憚的眼神。
隨楠其實進來後就後悔了。
這人眼神太**,她似乎低估了潘柏藝這個人的動機和目的。
潘柏藝拿著紅酒倒了一杯推到隨楠的麵前說:“喝一杯?剛剛在飯點想敬你都沒喝成。”
“我不喝酒。”隨楠說。
潘柏藝挑挑眉,突然轉頭和女助理說:“你要沒什麽事就先回去吧,明天準點來叫我起床。”
女助理當場看隨楠的眼神就更尷尬了,但她似乎並不是第一次應對這樣的情況,隻好說:“那柏哥你們慢慢談,我就先回去了。”
女助理說完很快出去,順便把門給帶上。
隨楠其實從頭到尾並沒有過多的反應,她坐在沙發上,從交疊的腿和放在膝蓋上的手能看出這個環境並不能讓她放鬆。
這種戒備隨楠並不遮掩,而潘柏藝也完全不介意,他先轉了話題,抬頭看著隨楠還很濕潤的頭發說:“衛生間有吹風機,你要不要先把頭發弄幹?”
隨楠隨手抓了抓短發:“不用,我頭發適合自然幹。”
這個環境似乎讓潘柏藝格外放鬆,他也不強求,自顧自端起酒杯一口將杯裏的酒全數喝盡。
按隨楠觀察到的他晚上在飯局喝的量和他的狀態判斷,這個人目前起碼已經醉了有五分了。
潘柏藝一副閑聊的姿態,問隨楠說:“你好像和你們YNG的雷魚關係不錯?”
隨楠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提起遲俞,隻是說:“YNG內部關係一直很和諧。”
這人喝酒上臉。
這個點剛好酒勁上來了,從脖子到胸膛一片全是紅的,看向隨楠的目光都非常直接。這讓隨楠有種被冒犯的感覺,所以臉色越發冷淡。
她做好隨時站起來走人的準備。
結果隨楠還沒動作,潘柏藝看著隨楠,突然說:“跟我怎麽樣?”
隨楠有那麽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問:“跟你做什麽?”
潘柏藝露出了那麽點意味不明的表情,他坐正了,舉手說:“好吧,那我換個說法,做我女朋友怎麽樣?”
隨楠:“你有毛病?”
她是真實地覺得這個人有病,一個外表光鮮亮麗背地裏罵自己粉絲神經病,甚至會問一個總共見麵時間加起來連十幾個小時都沒有的人要不要做自己女朋友的神經病。
潘柏藝掀著眼皮看了她幾秒鍾,然後突然嗤笑兩聲,說:“剛剛讓你上來你就上來,這時候跟我裝,沒意思吧?”
隨楠這下明白了,這人之前問得太直接和突然,她腦子一時沒有轉過來。
周凱這段時間為了遠程教她怎麽應付一些公關情況,給她發了不少亂七八糟的資料,除了相關比賽和車隊過往曆史,最多的,其實是一些八卦。
某些混亂現象其實不單單是娛樂圈才有,電競、直播,甚至是任何職場都有。
隨楠在潘柏藝明確表達了自己意圖後,反而淡定下來。
“為什麽找我?”隨楠最先疑惑這個。
潘柏藝的眼神從隨楠臉一直滑到腿,他笑著說:“我這人有個習慣,答應做了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底,但在車隊站穩腳跟勢必需要有自己人,你雖然暫代,但畢竟是經理,身份很合適。當然,重點是,你長得不錯,很符合我的審美。”
隨楠坐在這個位置上,有那麽一秒鍾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這兒,聽這麽一個喝了酒的醉鬼在這裏絮絮叨叨。
隨楠看著這讓萬千少女為之瘋狂的偶像,說:“潘柏藝,你這人渣得還挺明明白白的。”
他打著找女朋友的名頭,還可以利用對方身份達到自己目的,想得挺清楚。
潘柏藝:“成年男女,有些事大家反正心照不宣。”
隨楠覺得這場麵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甚至忍不住想笑。
隨楠說:“那隻是你。”
她看著潘柏藝道:“首先,我答應上來純粹是因為我敬業,可不是答應和你約。其次,YNG內部從來不搞鬥爭那套,人品和能力最關鍵,你想要長久那就隻有好好練習和比賽這一條途徑。最後,你的長相真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謝謝你。職業摩托車的圈子美女並不少,亂不亂我不清楚,但這裏不是你找人組建臨時夫妻的劇組,不是你跑通告隨便到任何酒店就能約到女孩兒的地方,我隻知道以後的比賽你要是成績太爛,拖了車隊後腿,我就會給上麵反映你並不適合YNG。”
隨楠不打算跟這人客氣。
她能這麽心平氣和地跟這人說這麽多廢話,純粹是因為她還有點理智。
潘柏藝臉上那點笑意收起來。
估計沒被人這麽懟過。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完,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隨楠說:“你不答應,是因為那個雷魚吧?”
不用隨楠回答,他就自顧自道:“別否認,我也不信。雷魚在職業摩托車行業的名頭我還是聽說過一些的,但是隨楠,我能給你的好處可比他多多了。”
這人竟還如此鍥而不舍。
隨楠的眼睛映著玻璃杯裏的波紋,看起來瀲灩清亮,說出的話卻是:“我現在把這杯酒潑你臉上,會讓你清醒一點嗎?”
隨楠不再和這人廢話,站起來說:“你要沒什麽比賽上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她的耐心終於耗盡。
隨楠剛彎腰將酒杯放到茶幾上,潘柏藝就伸過手來抓住了她的手。
下一秒,隨楠一杯酒直接潑到了潘柏藝臉上。
潘柏藝頂著滿臉的紅酒漬,看著隨楠的眼色徹底變了。
臨近十二點的時候,湯益陽去遲俞的房間找他借耳機。
湯益陽原本是車隊的老幺,其餘人向來都照顧他。
如今來了個更小的隨楠,連湯益陽都不自覺把自己放到了哥哥這樣的角色上。他聽不見隔壁半點動靜,就問正在隨身包裏翻耳機的遲俞說:“遲哥,隨楠還沒回來嗎?”
“回來?她不是一直在房間?”遲俞皺著眉回頭問。
湯益陽:“不啊,半個小時前我見她出門,她說潘柏藝有事找她,去對方房間了啊。”
遲俞手上動作一頓,臉色當場難看起來。
他站起身,將剛拿出的耳機扔進湯益陽的懷裏,沒好氣地說:“知道不會早說?”
湯益陽被遲俞的臉色嚇了一跳,問:“沒什麽事吧?”
“知不知道姓潘的房間號?”
遲俞一邊快速穿上外套,一邊拿過房卡。
湯益陽拎著那副非常昂貴的耳機跟在遲俞的屁股後邊說:“具體得問前台,好像在三十二樓。”
遲俞一邊拿著手機撥前台電話,一邊跟湯益陽說:“去叫騫哥和馬濤。”
湯益陽被遲俞這架勢給嚇住了,連忙說:“我……我馬上去叫。”
三十二樓的那間房門被人從外麵打開的時候,隨楠正被潘柏藝壓在沙發上。
隨楠完全沒想到潘柏藝真的敢動她。
她沒料到一個男人喝醉了毫無理智可言,力氣大得讓她完全抵禦不了。
隨楠抓住這人要掀她衣服的手,腦子裏一片亂麻。
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身上的壓力陡然一鬆。
潘柏藝一米八幾的個子,整個人被提起來一腳踹翻,倒地姿勢狼狽,連帶著茶幾上各種東西丁零哐啷一陣響。
一件大衣兜頭罩下來,將隨楠整個人裹起來。
遲俞把人抱起來,看向潘柏藝的眼神沉得嚇人,懷裏的人睜著一雙眼睛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臉色泛白。
場麵說不出的混亂。
李立騫等人全來了,湯益陽跑在最後,在門口險些刹不住車,撞到了馬濤的後背。所有人看清眼前這場景的時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臉色全黑了。
潘柏藝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手按著被遲俞剛剛一腳踹到的肚子,一邊臉色陰沉地看了看房間裏這些人,冷笑說:“我當是誰。”
他說著看向一旁的酒店工作人員,臉色不悅道:“你們酒店隨便就能打開客人的房間,是想吃官司嗎?”
酒店工作人員臉都嚇白了。
遲俞站在最前邊,側頭安撫對方說:“沒事,你先出去。”
那工作人員看了看兩邊,最後默默退出去了。
站在最後邊的馬濤把門關緊,一副一切事情關起門來解決的架勢。
潘柏藝看了一圈繼續冷笑:“你們想幹什麽?”
“你剛剛在幹什麽?”遲俞反問。他的眼神很冷,這個時候丟了平日裏懶散的模樣。
隨楠裹著外套被遲俞攬在身側,能明顯感覺他的怒火正在不斷往上疊加。
隨楠拽了拽遲俞的袖子,說:“遲哥……”
遲俞:“你別說話。”
他將隨楠推了一下,拉到身後,往潘柏藝麵前走近了兩步。
潘柏藝滿身酒氣,這個時候連站穩都成問題,他看著遲俞嗤笑:“怎麽,你們想以多欺少?你們搞清楚了,這是我的房間。”他指著隨楠,“是她自己走上來的,臨到頭了裝什麽貞潔烈——”
遲俞一拳照著潘柏藝的下巴揮過去,砸得潘柏藝整個人往沙發上偏倒。
遲俞上前抓住潘柏藝的浴袍領,將他上半身提起來。
“雷魚。”還是李立騫出了聲,皺著眉說,“動靜別鬧得太大,酒店裏住了不少媒體的人。”
潘柏藝嘴角泛著血絲,仰頭衝著遲俞笑了兩聲,指著自己的臉說:“來,往這兒打。”
遲俞鬆開手,他從茶幾上抽了張紙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看著沙發上狼狽醉酒的潘柏藝,最後說:“給你半個月,自己主動解約。”
他說完,將揉成一團的紙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和其他人說:“走吧。”
“站住!”
潘柏藝搖晃著從沙發上站起來,衝著一行人冷笑說:“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麽算了。解約?雷魚,你以為你是誰啊?YNG可不是你說了算,別說我今天還沒把人怎麽著,我就是真動了,你以為你能做什麽?像剛才一樣揍我一頓嗎?”
遲俞站定,回頭。
“你大可以試試。”他說。
出了潘柏藝的房間,一行人遲遲沒開口說話。
最後,還是老大哥李立騫打破沉寂。
他先是擔心地看了隨楠一眼說:“有沒有受傷?需不需要去醫院?”
“騫哥,沒事。”隨楠說。
她這會兒從混亂的狀態裏緩過來了,其實後怕還是有點的,畢竟也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情。
她笑了笑,和這幾個平常在賽道上威風凜凜、此刻卻小心翼翼看著自己的男人說:“謝謝你們。”
“我們其實什麽也沒做。”幾個人站在電梯口等電梯,湯益陽接了話,“是遲哥覺得不對才叫我去叫濤爺他們的。”
“對哦。”說到這個,馬濤反應過來了,胳膊碰了碰旁邊遲俞的肩膀問,“你是怎麽察覺不對的?”
遲俞手上鉤著鑰匙,看了隨楠一眼,然後說:“之前就聽了點事。”
湯益陽小聲說:“我今天真的算見識了,他之前看著還挺正常啊。”
“環境所致吧。”李立騫走在旁邊,“圈子太複雜,幹淨不到哪兒去。”
馬濤不服了,說:“哎,牲口就是牲口,關環境屁事!圈子可不背鍋哦。”
馬濤這人長期在網上衝浪,致力於跟人吵架,嘴巴又毒,網絡流行什麽他比十幾歲的追星小女生還清楚。
電梯停在一樓,上來還需要點時間。
遲俞靠在電梯門旁邊的牆上,突然衝著隨楠勾了勾手:“你,過來。”
隨楠不明所以,緩步挪過去。
遲俞垂頭看她說:“我之前有沒有提醒你離那個姓潘的遠一點?”
隨楠點頭。
他提醒過,而且還不止一次。
“那你是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了?”遲俞此刻的臉色一改平日裏和她互嗆的嘴貧樣子,現下的他就是YNG的隊長,是摩托車職業車手雷魚。
他嚴肅地說:“你哪怕稍微用點腦子想想,哪個正經男的會半夜十二點把女孩子叫到酒店房間,你心就那麽大?你知道那姓潘的是個什麽德行,今天我們要沒來,出了事你上哪兒哭去?”
隨楠捏著外套的邊角,垂著頭:“我錯了。”
這次是認真的。
遲俞顯然是摸清了她的德行,每次被訓認挺快,堵得你接下來教訓的話也說不出口。
李立騫說:“行了,雷魚,隨楠本來就是受害者,你少說兩句。”
剛好電梯到了。
遲俞看著隨楠的臉,沉默兩秒,換了語氣,問她:“嚇到了?”
隨楠抬頭看著他,“啊”了一聲。
隨楠長這麽大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年因為薛亦梁被人打斷腿她連眼淚都沒掉,黑狗奉她為女俠,老薛也說她膽子太大不知深淺,這個性格容易吃虧。
隨楠習慣了隻身在外,她也無所畏懼。
但內心深處,偶爾也會有個輕淺的聲音在說,她其實也並沒那麽強大。
剛來懷城時,遲俞陪她去超市,他說撒嬌賣萌是女生特有的權利。
但是隨楠並不會。
她從小到大就不會示弱,也學不會這一技能。
不過,當遲俞問出那句話的時候,隨楠卻誠實地輕輕“啊”了聲,這個示弱,換來的是一個擁抱。
遲俞站直身,伸手將隨楠圈進懷裏。他很高大,幾乎能將很瘦的隨楠完完全全包裹進懷裏。他什麽都沒說,但隨楠依然感受到了這個懷抱的安撫意味。
這個時候的遲俞像個可靠的大人,揉了揉隨楠的頭發,將YNG的小經理護在他隊長的羽翼下。
隨楠第一次知道“安心”這兩個字的意義,體會到YNG於她的不同。或者說,是抱著自己的這個人,給她的這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