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許茂田提上已洗幹淨,要放到食堂的飯盒,出了門。
小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起,渾身輕鬆。
離開勘探隊,小花邁開腿腳,走到最近的村莊,再倒車,回到了赤灣縣。這時天已昏黑,她沒急著回許家,直奔姚祖光那。
姚祖光裹著襖子,打開院門,見是妹妹,風塵仆仆地,臉色還不好看。
“你這是咋啦?”他讓小花進到屋內。
“我跟許茂田,寫了婚書?你去寫的?”
小花水沒喝一口,坐在外屋椅子上,當著嫂子的麵就問了。對這個大哥,她一直有怨氣,沒點好言語。
“是啊,我替你寫的。咋啦?”
姚祖光並不覺得有啥不對。至於妹妹的語氣,他知道她長大了,沒法再欺負,而且新社會講啥男女平等,再不中聽,也得忍下。
“我不認。你明天跟我去找政府,作廢婚書。我和許茂田根本不是夫妻,我倆清清白白。我是被你賣到許家的,我是舊社會受壓迫、受奴役的婦女,我要自由,要解放。”小花義正言辭地說道。
姚祖光腦門兒上滲出汗來,他沒想到小花今晚來跟他算這個賬,還扣來那麽大一頂帽子——壓迫、奴役婦女,賣自家妹妹!
“姚福珍,你說話先摸摸良心。你嫁去許家的時候,爹還在呢!咋是我主張的?你能說爹把你賣了?再者,若是不嫁過去,你還能活著?不得跟爹和錦兒他們一起被鬼子害了?還有,許家對你咋樣?吃喝穿用,念書,虧待你了?你喊許二奶奶叫娘有多久了?十幾年!如今,你翅膀硬了,翻臉不認賬?”姚祖光理直氣壯地訓斥妹妹。
小花正要反駁,侄兒侄女從裏屋炕上溜下來,來外屋看熱鬧。嫂子拉住兒子,沒顧上女兒。一歲多的小姑娘,穿著花棉襖,搖搖晃晃地跑到小花腿邊,叫了聲姑姑。
姚祖光一把拽住女兒的後衣領,提起來往裏屋走,還罵道:“管好這臭丫頭,添什麽亂。”
“淑芬,快過來,到娘這來。”嫂子忙把嚇到了的姑娘抱上炕。
小花聽出姚祖光這是指桑罵槐,卻也不怵,說:“我那陣是小,倒也記得,是你攛掇我爹賣我。再者,我沒被鬼子害死,那是被粽子救的,不然也死了,跟你賣不賣我沒關係!就算我留在村裏跟爹一道走了,那我也認!還有許家的好,我日後自然還,用不著你替他們抱不平。總之,你得去政府說清楚,婚書不作數!要不,我就告你。”
姚祖光氣得臉發綠,在屋內坐立不安,可他畢竟是50多的老油條了,眼珠轉轉,覺得不對勁——妹子咋突然間提這事?而且大晚上的就火急火燎來找,必是發生了啥緊要事。對,或許就是急著嫁別人。
他坐到妹妹身旁,放軟口氣,問:“茂田知道你要作廢婚書不?”
“知道。”
“他沒啥意見?”
“他說了,政府沒意見,他就沒意見。”
“你急著辦這事兒,是為啥?大晚上的,跑來家逼我。”
他本以為妹妹會跟他兜圈子,哪知小花爽快地回答道:“粽子去南方了,你知道吧?我要跟去,嫁給他。”
“啥?!”姚祖光大吃一驚。
妹子打小就喜歡粘著馮芒種,他不是不知道,但妹子要追到南方去嫁給他!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說真的,我跟粽子已經說好了。”小花揚起脖子加了一句。
“福珍,他,他可快40了!”姚祖光先拋出第一條反對的理由。
小花笑了,指了指裏屋,以問代答:“咋?大我15歲?你比嫂子,大多少?”
“你!”姚祖光無言以駁。
但他心裏有數,不消片刻,便愁雲覆麵地擺出了最具殺傷力的第二條。
“福珍,是,歲數大怕啥呢?不怕。隻是,跟你說實話罷,馮芒種人實誠,又是戰鬥英雄,對咱們家有恩,咱們不能害他呀……”
“啥意思?誰害他?”小花疑惑又警覺地問——她可容不得有人害“粽子”。
“你知道,他為啥被分配去幾千裏外做工人不?他想回村種地,都不給?”姚祖光慢條斯理地故作玄虛。
小花想起,前天芒種跟他說這事時,她就覺得不理解,莫非真有隱情?忙追問:“為啥?”
“昨兒他走之後,我去打聽了,才知道南方那家機床廠,是勞改工廠。”姚祖光臉色凝重。
“勞改?他去勞改工廠做啥?”小花不懂。
“他犯了錯誤啊,在部隊的時候。政府沒把他抓起來當犯人,還給他做了光榮的工人,就是考慮到他有軍功。但偏偏安排在勞改工廠,啥意思?說明他離犯人就差一步的距離了……許家人,許二太太也好,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也好,哪怕親戚朋友,但凡有一個,去政府報告他跟你的事兒,那他罪上加罪,肯定直接被抓起來,就地變犯人呀!懂不?甭管隔多少年。你說,是害他不?”
姚祖光說得聲情並茂,一副掏心剜肺的焦心樣。
“我跟他……”小花低頭喃喃道。
她心虛了,因為她首先想到的,當然是倆人既成的夫妻之實,然後便是許茂田已知道了自己是為了芒種才要作廢婚書。暗罵自己是個害人精!
可自己若是知道跟許茂田寫有婚書,無論如何都不會著急邁出那一步,肯定早就先跟許家切割幹淨了啊!
可如今,說啥都晚了,晚了……
姚祖光繼續往妹妹心上“壓石頭”,他要壓到小花心底的火苗徹底熄滅為止:“可不!他這會兒,不對,是後半輩子,可不能犯一點錯誤了!任何風吹草動,政府都不再原諒,有再大的軍功都抵不了啊!”
小花夢不作聲地咬緊嘴唇,隔了很久,站起來,木木登登地,像是拖著一具魂魄離了體的軀殼,離開了姚祖光家。
姚祖光看著她遊魂似的背影出了院子,癱回椅子,長長地舒了口氣。
小花回到許家——近年許茂勤已換了套大些的屋子,給了老五和小花一間。老五這些年在外念書,畢業後進了勘探隊,極少在家住。若是回來,小花就找著理由到許二太太房裏睡。
老太太心裏著急,私下說過老五,要他夜裏把媳婦留在屋內,可老五總說不著急——當娘的太了解這小兒子了,他無非就是怕惹小花生氣罷了。
小花進家時,已近淩晨。睡得淺的老太太聽到大門響,清醒過來,猜是她回來了,氣得不行。坐在自己屋的炕上喊了一嗓子:“是福珍嗎?進我屋來。”
小花恍恍惚惚地進去,叫了一聲娘。
“你這些天都去哪了?前幾日說縫紉社趕活兒,這兩日,竟是白日黑夜都不著家,幹啥去了?你再不回來,老大準備去報官了。”許太太斥問道——近六旬的她中氣十足,隻是被一雙壞了的小腳拖累,不大下地,否則早把小花管得嚴嚴實實。
“娘,我,去找老五了……”小花照實答道。
“啊呀!”許太太樂得快從炕上蹦起來,“好啊!好啊!咋不早說?他可都還好?幾時回來?哎呀,累了吧,餓不?凍壞了沒?快去做些吃的,早些歇著,明兒再說。快去,快去。”
小花點點頭,恍恍惚惚地出了屋,進了自己的房間。她趴進被窩,越想越難過,越想越絕望——絕不能害了芒種,但又找不到法子解決,隻能壓在心底,咬緊被子,無聲地痛哭……
沒多久,春節到了,備受煎熬的許茂田回縣裏過年。他小心翼翼地踏進家門,觀察著屋內每個人的表情,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麽。但很奇怪,娘和嫂子、侄兒侄女們似乎並沒任何異樣,還是跟過去一樣,對他的歸來歡喜雀躍。他忐忑地接受著他們的溫情,一個字都不敢問。
天擦黑,大哥回了來,看見他,也是笑容。許茂田一邊答著大哥關於自己工作的問話,一邊往屋門瞟——福珍還會不會出現,他心裏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