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馮芒種為啥剛好逝世於1987年呢?是因為自己在1987年的老柳樹下見到了15歲的他,引發了在自己這個世界的他的死亡?

那他現在所處的那個世界,待到37年後的1987年,他也會死去?他會記得來跟我講不要結婚嗎?或者說,死於講之前還是之後?

她的設想基礎,都以當下自己所處世界的這個1987年,即自己10歲那年為開端。事實上,平行世界到底有多少個,是不是因為倆人的見麵導致了循環?他們的哪一次見麵才是這循環的開端,她哪能確定呢?......

想來想去,她也理不出個頭緒,隻能暫時放下。但她對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非常篤定,那就是去尋找馮芒種的家人,她要知道關於芒種後來的一切。

過了幾日,丈夫賈晨辰回了家。他跟妻子反複道歉道:“老婆,實在是對不起你,姥姥過世,我都沒能趕回來。我媽也罵了我了,你別生氣。確實,我這樣老在外幹活不是個辦法,最多半年,那邊我不幹了,回來陪著你們,好嗎?”

小雨冷冷地看著他,不置可否。她似乎早已不在乎賈晨辰是否回來工作了,反正她有自己的事可做。

而且她發現自己對婆婆站自己這邊的感覺,明顯是自作多情了,因為婆婆也就隻在這一件事上替自己說了話,第二天該碎嘴還是繼續碎嘴,從早指責自己到晚的日常習慣,依然如故。

賈晨辰見她沒啥反應,心裏很不是滋味。暗下決心,半年內一定改變。

他沒有食言,幾個月後,2011年春天,辦結了礦山上的事務,回到赤灣市,暫時到他的哥們兒阿順的汽修店裏幫忙。就是那個自己借了五萬給他,沒見一分錢回來的阿順。

小雨任由他自主決定,反正說啥都沒意義,還可能遭婆婆陰陽。可丈夫回來有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她可以抽身出發了。

賈晨辰一聽妻子要一個人去南方某個縣城,很是奇怪。晚上,倆人躺上床後,他問:“桃泉縣?去哪幹啥?”

“那有原始森林,風景美。我去休養幾天。”小雨答道。

賈晨辰滿心狐疑,但他自己多年在外,如今回來換妻子出去走走,好像很公平。上次她一個人去沿海城市找同學,也沒出啥異常情況,這次,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小雨看出他心裏有問號,像是在懷疑自己跟啥男的去遊玩呢。並不氣惱,反倒心底很高興——說明丈夫很在意自己嘛。

可她沒表現出來,故意垮著臉問:“咋啦?不放心?你這麽多年在外麵,是不是見得多,實踐得多?認為獨自出門就有古怪?”

“不是,不是,我隻是擔心你的安全。老婆,你別瞎想,我發誓,這些年,我從來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你和家庭的事。見呢,倒確實見了不少。”賈晨辰趕忙撇清。

“哼。”對賈貨的人品,小雨是相信的。可她還是沒好氣地哼了一鼻子怨氣給他。

“真的,你了解我。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吧,保持手機暢通,多發些美照就是啦。”賈晨辰討好地看著妻子。

幾天後,帶上一本劉慈欣的《三體》,張惠雨坐上了前往南方的高鐵。看會書、看會兒風景,穿過山嶺,越過長江,像欣賞一副徐徐展開的山水畫卷,她沉浸在了南方的春天。

同時,也驚歎,山河無恙,人民富足,祖國的變化就像這高鐵,突飛猛進。

可惜芒種隻活到了1987年,若是他能看到如今的繁盛,該多好。當然,轉念一想,他熬過了那麽多大苦大難,已是有福之人了......

隻是,不知他的兒孫,是否還在當地,做著什麽樣的工作,麵對自己的出現,會是什麽樣的反應?高興地接納還是避諱地拒認?

浮想連篇中,張惠雨也感知到了氣候的變化。當身上的衣服從厚呢子外套減少成一件襯衫後,她到達了桃泉縣所在的省會,再搭長途汽車,經由高速公路,來到了目的地。

桃泉縣如今已升級為桃泉市。與北方城市不同,它的空氣含水量大,四處霧蒙蒙的。也與沿海城市不同,那邊雖也潮濕,但有海風吹動。

小雨的衣服與這裏的花草樹木、土壤建築一樣,濕乎乎的。穿著“濕布”行走,她有些許不適應,可皮膚卻很舒服——濕度大的空氣對皮膚確實友好,她感覺自己的皺紋都被泡開了似的。又或許,隻是心情好的緣故?

芒種當年來的時候,也是春天,是不是也不太適應呢?他在這生活了幾十年,懷念家鄉嗎?

正想著,給她辦入住手續的酒店前台,一個白胖胖的大姐,問道:“美女,我們這有去景區的小團,十個人就有專車,要不要看看?”

“哦?我暫時不參加。我這次來,是找人的。”張惠雨答道。

“找人?聽您口音,是北方人呀。桃泉地方小,您要找誰,我幫你打聽。”大姐很熱情地說。

“一個機床廠的老職工。”

“機床廠?沒幾個人在那咯。以前都是外地人在那廠裏,後來好多都回了原籍。留下來的,一般都是在這安了家。”

“是嗎?那裏的工人,過得好嗎?以前。”

“好呀!比我們縣城裏的人,條件好多了,工資高,還有食堂、學校。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想吃生日蛋糕,我爸還得托人從那廠裏的食堂買,哈哈哈,城裏根本沒有那玩意兒!城裏的姑娘誰要是嫁給那廠裏的工人,那可太有麵子了。桃泉的經濟,當年就是靠機床廠拉起來的。可惜,如今,又破又舊,好像在改製吧,不知道還能不能活過來。”

大姐說起機床廠,滿滿的回憶和感慨。

“那您聽說過一個叫馮芒種的人麽?”

“馮芒種?沒聽說過。我晚上回家叫我爸去問問?他認識不少機床廠的人。”

“不了。謝謝您。您父親應該年紀也大了,不要去辛苦他。我明天去廠裏,問問還在廠的人吧。”

張惠雨本就認為她碰巧能認識芒種的幾率不大,一聽說還要麻煩她父親,當然於心不忍。

“行,我就當隨便問一下。他要是不認識,就算了唄,好嗎?”大姐笑著回道。

小雨謝過大姐,進了自己的房間,給丈夫發去安全的信息。躺上了床,靜靜聽著窗外的細雨,有一種已離芒種、姥爺很近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她在酒店附近吃了一碗當地有名的酸辣粉,被辣得稀稀嘩嘩,擤了一堆鼻涕紙,心裏暗叫,我這可是叫了微辣呀!南北兩地對於辣的定義,確實有偏差。

吃飽後,她叫了輛出租車,朝機床廠而去。路上司機聽出她來自北方,跟她說:“以前機床廠可遠呢,在郊區,有十公裏。路爛沒車,去一趟不容易。現在城區發展得快,幾步路就到了。”

小雨又開始想象芒種走在這條路上的模樣,隻是當年應該泥濘繞彎,行走艱難。

來到廠門口,兩旁高大茂密的法國梧桐正發新葉,密密匝匝的枝葉從兩邊伸展,在廠門上方交匯,半遮半掩著彎彎的拱形鋼筋上的五個大字——桃泉機床廠。

廠名生鏽斑駁,紅漆早脫落無蹤。隻能從星星點點的彩跡遙想當年的**熱鬧。

她走了進去,門崗的大爺隻抬眼看了她一眼,話都沒問一句,繼續低頭看向手機。廠區很大,偶有幾個車間還在運轉。

她問了一位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年齡的中年工人,對方說:“找老人啊?去老家屬區問問吧,我們這撥工人早不是原來的廠子子弟了。以前的事,基本不知道的。”

“好,家屬區離這遠不?”小雨問。

“有點遠,得走二十分鍾。出了廠子大門,跟著大路走,右手邊有一間超市,你進去問吧,以前周邊都是田地,現在有了路,還有小路。”工人說。

小雨點點頭,出了廠,一路打聽著,找到了家屬區。果然,一棟棟六層高的灰色家屬樓間,遮蔽天空的大樹下,隻有些老年人在轉悠,三三兩兩地說著話。

此時已近中午,薄霧終於散去,柔柔和和的太陽捎來了清新的草木花香。整個家屬區破舊幽靜,好似時間已在此凝固。

一處擺有鮮豔健身器材的小廣場,凸顯出了時代性,不至於令人有完全脫離現實的錯覺。

小雨看那老人們聚集較多,便朝小廣場走去。健身器材一側,有三張水泥矮石台,每桌都有四位老伯圍坐在那,就著台麵上用油漆畫出的楚河漢界,下著象棋。

“大叔,我想問問,你們認識一位叫馮芒種的老人嗎?”小雨問最近一張石桌的老人們。

“馮芒種?”一位大伯抬頭回道。

“是的。”

老人們停下了手,麵麵相視,開始回憶。

另一桌有人回道:“我認得。哎喲,他早過世了。”

小雨渾身一激靈,找到了!找到認識姥爺的人了!

她趕忙走過去說:“是的,是1987年,是嗎?我想問問,您認識他?他的子女,您認識嗎?”

說話的老人奇怪地看向她,問:“你從北方來?你是他啥人?”

“大叔,我從北方來,我是,我是馮芒種老家的親人,想找到他兒女。”

老人站起身,彎著腰,背起手,認真答道:“哦,他兒子趙誌強以前是我同學,讀書很厲害,考上了大學。90年代,就遷回山城了,他的兄弟姐妹們,都陸續回去了。一個都不在桃泉咯。”

“趙誌強?您記錯了吧?我問的是馮芒種的兒女哦。”

聽到趙姓,小雨心裏一涼,覺得這老人肯定記混了。

周圍的老人們幫腔道:“沒錯。就是趙誌強。我們都知道,他爸不是親爸。”、“對,我也想起來了,馮老伯,好人啊。”

小雨聽得雲山霧罩,忙問:“為啥不是親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