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就一個字,“寫”卻需要太多準備——事實加想象、文字加主旨、時代背景加小人物生活......關於芒種,她自認知道得並不多——他們有限的幾次柳下見麵,有限的交談,尤其小時候,芒種說的事,她好些都已記不清,隻知道他挨大少爺打,後來去省城送貨,期間的具體情況一派模糊,還有一些疑點,沒法解釋......

尚未動手,她已經感受到了重重困難帶來的壓力。但是,如果不啟動,那這件事,就永遠做不成,正所謂“不積矽步何以致千裏”。

她打定了主意,明天開始,學習寫作,學習曆史!

有了目標,腦子就被框架、計劃、描寫、戰爭占滿了,下班後,做完家務,她就手不釋卷。

神奇的效果出現了,隨著心中“地基”的挖掘、故事框架的搭建,婆婆的念叨漸如耳旁風吹過,不再擾心;丈夫的晚歸如幽靈進出,無所謂;兒子的作業,半小時都不肯寫或做不完,她也抽身就走——他有他的人生,我不能再被他消耗,盡責就好,親子關係還在就好。

最難忍受之時,她寬慰自己,沒事的,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吧,待姥爺芒種那個時空的1987年來到,他會回到赤原,告誡小雨不要結婚,那麽,下一個時空的小雨將過上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快樂輕鬆的生活.....

平淡的日子,一晃過去了五年,學渣賈哲初中即將畢業,婆婆的60大壽馬上到了。

提前兩天,小雨下班回來跟婆婆商量說:“媽,後天是您60大壽,咱們訂個餐廳,出去慶賀唄?”

“浪費那錢做啥?我做的菜不好吃嗎?動不動就出去吃,出去吃,錢從天上刮下來的?飯館的菜放一堆味精,你覺著好吃,其實呢?吃了好?傷身體,傷腦子,有啥好?”婆婆像機器人被觸動了開關,叨叨個沒完。

小雨提了提眉毛,看了一眼丈夫,意思我盡力了,不討好不能怪我。賈晨辰回了她個“算了”的眼神。

回到臥室,小雨說:“那咋弄?60歲生日欸,要是真不過,你信不信,得念叨至少十年!出去跟那些老太婆不知道把我說成啥樣。”

“給她買衣服吧,我訂個蛋糕。”賈晨辰出了個實際的主意。

“我又不是沒買過,被罵得不成人形了!帶花的,說我把她當舞女;素色的,說我以為她七老八十了呀。幹脆給錢得了。”小雨抱怨道。

“好,好。給錢好。”賈晨辰知道自己媽媽難伺候,尤其父親去世後。

拿了錢,訂了蛋糕,小雨計劃著,那自己到時請半天假,中午回來買菜做飯,在家賀賀吧,省得落下她個口實。

誰知,到生日那天早上,兩口子剛起床,打開臥室門,就見婆婆坐在飯廳,穿著她最喜歡的墨綠底碎花翻領襯衫,等著他們呢。

“要出去吃,那就中午。別耽誤我晚上遛彎。小雨,把你爸媽都叫上,人多熱鬧。”她擰著脖子說。

“啊?!”兩口子被“壽星”這臨門一出戲,打了個手足無措。

“行,行,我一會兒就訂房間。中午小雨去接爸媽,我來接了媽,再去接小哲。”賈晨辰反應快,馬上應和道。

“好。”小雨也點頭說好,心裏卻想罵人——這也太戲精了,非得搞這麽drama嗎?!

許恩華接到女兒電話後說:“好啊。不過,你別來接,中午我們自己過去就行,退休老人,有的是時間。”

小雨知道媽媽不想讓自己辛苦,可她沒想到的是,中午,比婆婆突然改主意更戲劇的一幕出現了——當她走進餐廳房間一看,自己父母身邊,竟還坐著表姨姚淑芬!

女兒女婿結婚那天,姚淑芬對賈晨辰他們不理不睬,許恩華兩口子看在了眼裏,以為是小事,都已過去。並不知道賈晨辰媽媽當年在兒子婚禮後還特意打聽過姚淑芬,心裏是有疙瘩的。

小雨當場愣住,不知道咋辦,連姚淑芬主動跟她打招呼,她都恍恍然沒接住——丈夫對表姨有意見,倆人吵架時已經暴露,待會兒會不會鬧出啥幺蛾子哦。

許恩華看出了女兒的不自在,和丈夫也感到了不安,想回家算了。賈晨辰卻和母親、兒子開門進了來。

果然,氣氛頓時更加緊張。賈晨辰媽媽的戰鬥模式眼看就要打開,姚淑芬卻堆著笑,立刻站起身說話了:“親家母呀,好久不見啦!您咋越來越年輕漂亮啦!氣色真好!這襯衫也洋氣。今天您60大壽呢!恭祝您壽比南山呀!”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麵人。被姚淑芬這一誇,賈媽媽臉上的火藥味消退了一半,假笑了一下,坐了下來。作為晚輩,又是男人,賈晨辰當然更懂維護場麵了,叫了聲表姨,也讓兒子叫了姨奶奶,跟著坐進了座位。

小雨一顆懸著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可她想不明白,一向考慮事情周全的母親,自家的家宴,為啥要把不討喜的表姐帶上呢?何況他們已經知道了姚淑芬的爹,也就是大少爺姚祖光跟自己父母的恩怨,咋就心那麽大呢?

她的疑問很快由姚淑芬自己給出了答案。

整個飯桌都是她的聲音:“親家妹子,您和我妹他們都好福氣呀!小雨和小賈,都孝敬老人。以前我說要生兒子,老了才有保障。誰知道,我生了兩個兒子,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

“咋啦?”賈媽媽趕緊睜大眼問——她斷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可以探聽四方消息的機會。

“說來不怕您笑話,我現在,住恩華家.....”姚淑芬難過地說。

小雨一怔,她咋住父母那?難怪去哪都跟著。若是過去,小雨會擔心她色迷迷看父親的眼神,好在如今她形容枯槁,浮腫虛胖,還彎腰駝背,看上去比母親大十歲不止,那一層顧慮可以放下了。但還是感覺很不舒服。

“我家牛大前年走了。倆兒子說,我一個人住不安全,叫我把房子賣了,錢分給他倆,我去兒子家,一家住半年。結果,沒住幾個月,大兒媳天天跟我鬧,家務我全包了不說,睡覺都不清淨!半夜他們打牌回來,都要叫我起來做宵夜,還安排這安排那,當我是老媽子!唉,我說他們不孝,他們就說,那你去小兒子那呀。你們猜咋樣?一樣!還說半年都沒到呢,就不該輪到他們。我如今,沒房子,沒存款,就靠醬醋廠那點退休金。咋辦喲......”姚淑芬愁得眼眉都堆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了。

張惠雨聽得火冒三丈,立即說道:“這還得了?!告他倆啊。”

“啊?哪有當媽的告兒子的?再說,再說,他們沒趕我,是我實在受不了啊......”

姚淑芬早沒了當初那股子潑賴勁,簡直被倆兒子兒媳降伏得像個卸了氣的皮球。

“那也不行!我過幾天去收拾他們!”那倆表哥表弟,小雨可不怵。

慣來愛聽別人家閑事,再發布一番自己“高見”的賈媽媽,此時竟意外地安靜,因為她被嚇到了!——姚淑芬跟自己的情況何其相似啊!老伴兒走了。賈晨辰投資礦山時,自己也把老房子賣了。也是跟兒子住!不,自己還沒退休金呢!都是兒子媳婦在給家用和一些節日的孝敬錢。

她感到了深深的後怕——若是再不對小雨好些,小雨若是也鬧騰自己,到時可咋辦呢?下場豈不是比姚淑芬更慘?

再一聽小雨說要替姚淑芬出頭,收拾她的兒子們,頓時又覺得自己何其幸運!——這些年來,小雨雖然不說啥甜言蜜語,但從來不主動給自己找事;丈夫臨終前,她沒帶孫子去,是因為年輕,不懂其中的習俗,不是不孝,不是故意;而且朝夕相處中,她也終於看明白,小雨並沒有精神病!

她用力捏了捏身邊孫子的手。初三小哲正一邊吃飯,一邊玩著爸爸的手機。

“幹嘛?”孫子抬頭問奶奶。

“沒啥,”奶奶沒意識到自己捏了孩子,找補說,“我是叫你好好吃飯,別顧著玩,要多聽你媽的話。”

小哲很奇怪地看她一眼,繼續玩自己的,心想奶奶今天咋了?咋突然跟媽媽站一邊?

打這次生日宴後,婆婆對小雨,從態度到行動都肉眼可見地有了很大改變。小雨一開始還很不適應,以為婆婆在憋啥大損、招呢,後來慢慢地發現,一切真的在變好,不是裝的。彼此漸漸融洽和諧,開始朝著培養母女情分的方向發展。

小雨和賈晨辰也真的去找了姚淑芬的兒子們,連罵帶威脅,再來點“以後可能也會被相同對待”的“因果”道理,逼他們把母親接了回去。

中考到了,這個大多數中國家庭都在緊張焦慮地等待結果的時期,張惠雨一家卻沒這方麵負擔,因為小哲早說了:“你們不用操心了,我就讀職高,以後當大廚。”

“你啥時候對做飯有興趣了?咱家哪有人有做飯的天賦?我開飯館都黃。”賈晨辰搖搖頭。

小雨不吭聲,她想起了姥爺芒種——一輩子愛做飯。說不準兒子這職業規劃正是遺傳了太姥爺呢?

“我一直有興趣啊,奶奶不讓我進廚房罷了。”賈哲撅嘴回道。

“現在這社會,那也是文化越高越好啊,讀了高中,上個大學,再做廚師嘛。”

賈晨辰這句話,越說聲音越小,因為他很清楚,兒子的成績,考普高實在夠嗆,甚至可以說癡人說夢。

“職高也是高中。”賈哲提醒爸爸。

“是的,兒子,你對自己的未來有規劃就好。”小雨心裏火燒火燎,可還得說服自己接受現實——比起一些心理出現嚴重問題的孩子,或者渾渾噩噩、頑劣闖禍的楞頭青,小哲算好的了。

不作太多太高期待之後,中考在這個家裏沒掀起任何風浪,小哲高高興興地進了職高。三年間,小家夥竟就突然開了竅,對文化知識產生了好奇和興趣,開始認真學習,畢業考上了大專。全家都覺著欣慰,盡管不是本科,但這是一個孩子自主覺醒,努力奮進的結果,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花開”!

孩子大了,婆婆減少了鬧騰,小雨業餘的整塊時間充裕,開始動筆寫故事,以姥爺馮芒種為啥是長工開頭。她想了很久,寫下第一句話:我的姥爺,生下來就是長工……

在她利用業餘時間搜腸刮肚找詞組文,充實而積極度過每一天時,上世紀的馮芒種同樣充實而積極。

機床廠的規模日漸壯大,車間轟鳴,工人肯幹。即便有些曆史問題纏繞在部分工人的生活中,令他們壓抑痛苦,無法擺脫。可隻要穿上工作服,提著網兜裝著的大茶杯走上工作崗位,他們都會把精力聚到手頭的事上,因為每一份工作都需要用心專注才能完成,機械類的製造業更是如此,稍不留神就很可能發生安全事故。

與趙師娘——師娘,廠子裏對年長職工的家屬都這麽叫,顯得親近又尊重,結婚後,芒種有了家,有了歸屬感,有了等他回家吃飯、給他燒洗腳水的女人,有了叫自己爸爸的孩子們。

盡管孩子都不是自己的血脈,但他們是家人,是自己最親的家人——這一點,足以讓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幸福,身體像被注滿了能量,有時睡著都能樂醒。

有人說他傻,你40多歲,年富力強,還是正式職工,找個啥樣的不行?黃花閨女都不難。他笑著答道:你懂個球。

是啊,別人懂啥?馮芒種的心,原本已經死了啊!——接到姚祖光的信,他的心死了一半,接到小花的信後,徹底死了!他不打算再結婚,不打算再跟誰在大雪天相擁而眠,反正這南方小城冬天不會下雪……

可當他在桃泉孤身生活了8年後,聽人議論起趙家的情況時,一股熱血冒了上頭——趕一家孤兒寡母下鄉?這事,他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