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兒子姚祖祥臉色陰沉,他停下了在簸箕中翻擺丹參的雙手,瞟向灶房,隻見芒種站在門內,垂著頭,簌簌而無聲地淌著眼淚。
芒種難受得攪腸扯肚——若是平常,大少爺踢也好,打也罷,不過是些皮外小痛,今日卻提到了逝去的父母,戳中了他心底最痛的那一塊地方,令他難以自已地悲傷。特別是他一直以為父親死於混戰流彈,沒想到是被土匪殺害的。當時發生了什麽?他想知道,卻不敢問。
姚祖祥怔怔地盯了芒種良久,忽然走進灶房,從燒鍋台上操起一把剔骨尖刀,在一家子驚愕的眼光中,徑直出了院門,不疾不徐地朝小通河邊走去。
踩過枯草,繞過荒田,跟幾個衣衫襤褸的村民互望了一眼後,他看見了遠處的柳樹林,知是小通河快到了。
靠近些,隻見碧清的河水中倒映著瘦長的幹枝,它們一起隨朔風輕輕晃動,一派隨遇而安的淡泊景象。
老三站岸邊遠眺了一陣對麵連綿的壓雪矮山脈,繼續往前,走到頂頭上遊最大那棵老柳樹下,站住了腳,把棉袍袖子卷到小臂處,拿起尖刀,雙手握住,一筆一劃,在樹幹上以入木三分的力氣,刻下幾個大字,深呼吸一口氣,再慢慢跺回了家。
馮芒種繼續著他的生活,除了忙碌和不愉快,二月初一到來前,還是發生了令他喜不自勝的事——猛大爺從附近的鄉民那買了一隻剛倆月的狗娃回家。
之前的看家大狗已壽終幾個月了,猛大爺早就瞧上了一裏地外王家那條懷了崽的大黑狗,等著她生出小崽,趕去在三個狗娃裏專挑了這條跟它娘一模一樣的小黑,兩個月斷奶後,抱了回來,交給芒種喂養。說小黑狗的名字也由他定。
芒種高興得蹦離地幾尺高,管它叫黑蛋,抱在懷裏親熱得像自己的孩子,湊近它鼻子蹭它的腦門兒,撫摸它通身黢黑,毛茸茸的小胖球似的圓身子。每天勻出自己的飯菜給它吃,睡覺都抱到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
有了黑蛋陪伴,日子好過多了,二月初一很快來到。
芒種早早做好午飯,給東家端上桌子,跟猛大娘說要帶黑蛋出去遛遛。得到允許後,他抱著狗娃,一溜煙往外跑。
誰知剛出門沒幾步,竟一頭撞上了從鎮上回家的大少爺。
“啪”一記耳光重重落到了臉上,芒種身子還沒站穩,小腿上又挨了一腳。
“趕投胎啊?”姚祖光罵道。
“遛狗,大少爺,我去遛狗。”芒種挨了打,手上都緊緊抱著黑蛋。
“滾。”姚祖光狠狠低吼道,然後自己走回了院子。
芒種趕緊拔腿往河邊跑,就怕錯過跟小雨的相約。
此時小雨已按時等在了樹下。
幾天前她就在日曆上用鉛筆圈住了二月初一這一天,頭晚上激動得睡不安穩,一早起來格外懂事,吃完早餐就乖乖地坐書桌前寫最後幾頁作業。
張世明夫妻收拾完家務,準備出門上班,小雨從書桌站起來,走到門口,欲言又止。
許恩華邊穿大衣,邊問:“怎麽了?”
“我,我的作業...”
“作業怎麽了?知道著急了?還有兩天就開學了,你這作業,今天能做完嗎? ”
“肯定能。就差兩篇作文啦。媽,我今天肯定把作業寫完。中午我自己蒸饅頭吃,好嗎?你別回來做了。”小雨終於說出了主要意圖。
“你呀,非拖到最後兩天才寫完作業。我小時候,都是先做作業,後去玩。中午光吃饅頭能行嗎?我還是回來給你煎個雞蛋吧?”許恩華不放心。
“我會煎,我會煎。媽,煎荷包蛋,很簡單呀。”小雨笑嘻嘻地替父母打開房門。
“讓她自己煎吧,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寒暑假都自己做蚊香沿街賣了。”張世明這歲數的中年人,經曆過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吃過不少物質匱乏的苦,都早早獨立、會做各種家務,照顧家人,當然樂於見到女兒早些鍛煉生活能力。
“行吧,蜂窩煤我剛換過,你小心別燙著就是。”許恩華答應了。
父母剛出門,小雨在家就張大嘴笑了,不出聲那種。她把門鎖好,鬼畫符似地刷刷寫完兩篇作文,跑向磚瓦廠後麵的古柳樹。
來到樹下,沒見到芒種,她便一隻手摸著樹幹,繞著它轉圈圈,走到一半的位置,她忽然發現樹幹稍高處的紋理仿佛像是被刀雕刻過,可她看不清,原地蹦高了幾次,看那雕刻的圖形似乎不是隨意亂劃,也不像圖案,而是文字,但那刀痕必不是近期的了,筆劃內凹處早已跟外皮渾然一體,顏色質地一致,陳舊且蒼黃。
“順.....”小雨間歇上跳幾次後,勉強認出了一個字,後麵的已混入皮殼,模糊難辨。
順?順路買菜?順利回家?順藤摸瓜?小雨10歲的認知裏隻有這麽幾個固定搭配,可無論哪種,都沒什麽意思,她便就放棄了蹦躂辨認。
“小雨學生,我,我來了。”芒種的出現,總是以急衝橫闖的方式,若不是倆人的實體觸碰不到,不知小雨要被他推到幾丈開外。
“呀,小狗?!”小雨驚喜地發現他懷中抱著隻小奶狗。
“嗯,叫黑蛋,大爺叫我喂它。”
芒種樂嗬嗬地回道,然後把黑蛋放到腳邊,歇歇手,也讓黑蛋到地麵自在地放鬆放鬆。
“黑蛋呢?”從小雨的眼睛看去,從芒種蹲下,作出放小狗的動作後,黑蛋就消失了。
“在這呀。你瞧不著它啦?”芒種指指腳下。
“看不見啦。”小雨坐下來盯著芒種指的地方,不無著急地嘟起了嘴。
芒種又把黑蛋抱進手中,摸著它軟軟的小腦袋,問:“現在呢?”也坐在了地上。
“嗯嗯。看見啦。哎呀,你的臉怎麽了?!誰打你了?!”小雨看見黑蛋後,還沒高興幾秒,發現芒種左臉上竟然有個紅色的五指印!
“大少爺刮的,不礙事,不痛。”芒種騰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
“你家大少爺是神經病人嗎?!怎麽能打小孩?”小雨氣呼呼地說。
“對了,我家三少爺說,1987年是打今兒開始,60年後。你,是60年後的人?”芒種想起了這個最重要的信息。
“啊?那,你是60年前的古代人?”小雨震驚地反問道。
“不知道呀,哈哈哈。”芒種突然覺得很好玩。
“哈哈哈,芒種哥哥,你是古代人!”小雨也大笑起來。
“哈哈哈,我是古代人!”
他倆都還是孩子,並不認為不同時空的人能得以相見是多不可思議的事,隻覺得有意思,便開懷暢笑了一通。
“芒種哥哥,我還有兩天就要開學了,如果三月初一我沒來,那就四月初一?”小雨笑夠了,問他說。
“好,我要是沒來,就再下個月,好嗎?”芒種也不確定自己能否自主掌握時間。
“好的,你家發生了別的什麽好玩的事嗎?”小雨好奇地問。
“嗯,我家大娘叫我給小姐取名字,不是大名,是小名。我叫她小花,好聽不?”芒種自豪地說。
“好聽,小花,哈哈。”
小雨點點頭,可眼睛一看到芒種發腫的臉頰,思維又跳到了這樁讓她想不明白的事上,打抱不平地嚷道:“你回去還會被你家大少爺打嗎?我爸說,誰要是敢打我,我一定要打回去,你也打回去呀!”
“哎呀,我該回了。我不能打他,他是少爺。不礙事的。”芒種猛然意識到大爺他們差不多吃完飯,自己該回去收拾了,腦子一激靈,站了起來。
“哦。”小雨也起身,想起樹幹上的字,指著它們問,“芒種哥哥,你看樹上是不是刻了啥?我不夠高,也看不清,好像是字,刻在樹上很多年了。”
芒種歪著頭向上看去,再用右手摸了摸那新鮮的刻痕,慚愧地說:“小雨學生,我,我不識字.....”
“唉,古代人,真可憐.....”小雨同情地看著他,“快回去吧,別再挨打啦。黑蛋,再見啦。”
“嗯,我回了。”
芒種很快跑走。他的雙腳在草叢中本能地盡力抓地,不被泥和雪帶偏。一個疑問卻升了起來:前幾日,自己被大少爺罵賤命的那天,三少爺提著剔骨刀出了院子,幹啥去了?樹幹上的字,是他刻的?刻的啥呢?他為啥刻呢?
可關於少爺,關於文字,在15歲的芒種心裏,遠不及黑蛋的哼唧有意思,還沒等跑進家,他已經把這疑問掰碎,扔在了沿路的田埂土疙瘩邊。
幾天後,年過完了,三少爺姚祖祥回了學堂,姚家恢複了往常的忙碌,幫工們陸續回來開工了,收藥、曬藥、切割、打粉、分裝,打包、分銷.....
猛大娘身體恢複得慢,隻能做些縫縫補補的輕活,家裏的家務雜事自然都是芒種在幹。但看著小花小姐一天天長大、黑蛋一天天肥壯,顯露出了天然的看家本領,外加大少爺姚祖光沒工夫盯著自己,皮肉苦吃得少了,啥髒活、累活,他都幹得勁足樂嗬。
張惠雨在學校開啟了新學期課程,父母看她再不提看見什麽哥哥的事,也沒再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各自按既定的軌跡正常地安排生活、工作。
問題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對自己認識了一位古代哥哥的奇遇,怎麽能忍住永遠不跟任何人分享呢?
開學兩個月不到,小雨就把事情告訴了好朋友區文英。
那天,兩個小姑娘斜背著布書包,一人手裏抓一根紅通通的辣椒糖陶醉地舔著,走在放學路上。路旁的行道樹映下被夕陽撒了碎金子般的光影,陳慧嫻的《千千闕歌》隱隱從街邊店鋪傳來。
小雨說完自己的奇遇,翹嘴巴的區文英笑著說:“古代的人能跟你說話?是不是看西遊記看傻了?”
“真的,騙你是小狗!他比咱們大五歲,但是老挨打,要做家務,還不能上學。”小雨著急地跟她重申。
“小雨,你是童話大王張惠雨,嘻嘻,”區文英斜著眼嘲笑她。
“你跟我爸媽一樣,不信我說的?那下個月初一,我帶你去。等你親眼看見芒種哥哥,你就信了!”小雨站在春風和煦的傍晚巷口,急赤白臉地正告好友。
“好呀,要是沒有,你請我吃無花果,還有酸梅粉。”
“行!”
敲定後,兩人各自回家了。小雨急切地盼著下月初一的來臨,以證明自己沒編故事,可她沒想到,這次秘密泄露,給她帶來了像幽靈般跟隨糾纏她一輩子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