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壓住劇烈的心痛,穿過曾經幹淨整肅,如今被打砸得一片狼藉的堂屋,再進了猛大爺生前的屋子——被褥被扯到了地麵,桌櫃全被翻亂得橫七豎八。

芒種在他平日放些票據的櫃子裏找著了不知是猛大爺隨意扔放,還是被鬼子扒拉亂的白布良民證,揀出有自個名字和歲數、長相描寫那塊,揣進襖子裏的側口袋,出了屋子。

他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推開了姚祖光兩口子居住的房門。同樣一地碎亂,但酒氣滿屋。

芒種往**一瞧,隻見姚祖光合衣蜷縮成一團,正窩在冰涼的炕頭,噴著臭酒氣昏睡。炕頭還有一個不知他此前藏在何處的酒壺。

芒種歎了歎氣,避開隔在他和姚祖光之間那些橫的凳子、堆的婦女衣物、娃娃虎頭鞋帽.....上前說道:“祖光哥,外頭落雪了,這模樣睡去,夜裏得凍死。”

“誰死了?!誰死了?!你才死!王八羔子!”姚祖光半醒過來,氣惱地睜開眼吼道,再閉上眼皮,把身子蜷得更緊。

芒種氣得想立馬轉頭走掉,但他知道,若是自己真不理不管,姚祖光不被凍死,也得餓死在這院裏,實在不落忍。就繼續低頭勸道:“祖光哥,我要進城。那胰子廠,你還回是不回?要回,我送你。”

姚祖光不吭聲,但芒種能看見他撇了撇嘴唇,身體篩糠似地抖,知道他聽見了,也知道他想哭。

芒種瞧著難受,下了個決心。他在地上找了件姚祖光的幹淨棉袍,給自己換上,再另找了一件,彎下腰,雙手抓住他的腕子,給他也換了。然後把像活死人的他,費勁地拽到了自己背上,往外走去——屋裏本已沒啥值錢東西,被鬼子翻找過後,更無什麽可帶走的物件。

來到院外,芒種把姚祖光放到地上,自己給院門掛上了大鎖,怔怔地正對它們,呆望著,悲從中來——打五歲起,他就生活在這個院裏,這裏麵的一草一物、一磚一瓦,他都熟如自己的雙手;在這裏由他伺候照料過的姚家老少——視其如親的猛大娘、本欲認子的猛大爺、自私暴躁的姚祖光、教他識字的姚祖祥、心眼比頭發還多的羅五妹、兩個未成年的小少爺,還有最令他牽腸掛肚的看著長大的小花小姐......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一切都像一場鬧哄哄的夢,竟然以如此悲愴的模樣收場.....

風雪愈發重了,大塊的雪片壓到他睫毛、鼻尖、嘴唇,冰涼淒冷,把他從回憶拉回現下,才忽然意識到,不,夢並沒有醒,而是墮入了另一個更加可怕,不知何時是盡頭的噩夢!

他咬咬牙,一擺頭,轉身跨下石階,背上姚祖光往鎮上走去。

“你咋把他帶這來了?”關老板見馮芒種背著醉成爛泥的姚祖光進了劉老八的小院,驚詫地問道。

“屋裏沒人了,留他在村裏,得凍死。關老板,我這就送他回城去。”

芒種自知他們是在幹著掉腦袋的事,信不過的人,自然知道得越少越好。但他總不能見死不理啊,便抱歉地解釋道。

“唔,行。”關老板瞥了一眼芒種背上被冷風吹後人事不省的姚祖光,囑咐說,“先進來罷。老八家的,給他燒碗薑湯,喝了再走。”

“嗯。”通橋媳婦趕忙去動手煮薑水。

芒種把姚祖光放進裏屋炕上後,被關老板用眼神叫到了灶房,和避在這裏的老八、山娃,商量他和山娃進城後的事宜,還給芒種定下了很多規矩,當然,保密絕對排在第一......

雪越積越厚,好像老天爺在發氣,把堆了很久的煩惱全往萬物頭頂扔,遮住那些她不想看見的苦難。既然扔了出來,那老天爺本該在這大晌午,更加透亮澄澈才對呀,可她還是那麽陰沉,還是無法舒心,還是有排解不掉的憤怒。

給姚祖光喝下薑湯後,吳水山和背上姚祖光的馮芒種,一人戴上頂竹篾鬥笠朝縣城出發了。

三五個矮銼鬼子在東城門內站著,賊溜溜的眼睛盯著頂風冒雪進出城的老百姓,挨個查看良民證。挑菜的、趕驢車送貨的、抬急病患者的.....人們低著頭趕路、回話,不朝他們看,生怕被抓過去搶貨、拷問,再踢打羞辱。

芒種看見他們就氣得牙緊,心想,這幾個肺癆鬼似的鬼子,說不準其中就有殺害小通鎮百姓還有猛大爺一家的凶手!要是拉出來單練,我一個能打翻倆!無奈他們背上有槍,城門上頭也還有朝下看的同夥。

“別看,低頭走。”吳水山低聲提醒他。

可他憤恨的眼神還是被鬼子察覺了,手一指,叫他們過去。再一指鬥笠,讓他們都摘掉。

芒種他們不敢硬碰,隻好摘下鬥笠,走上前,從懷裏掏出良民證,遞給鬼子。鬼子眯著像沒睡醒的鼠眼,上下打量他,再指了指他背上的姚祖光。

哎呀,姚祖光的良民證在哪?我都忘了這茬。芒種正發著愣,吳水山忙過來,幫他把姚祖光扶到地上,靠在城門洞內側的磚牆邊,從姚祖光的棉褲口袋裏找到那塊寫字的白布,遞給鬼子。

芒種體內的怒火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這是咱自己的城門,咱自己的縣城,咱自己的土地啊!咋忽地就被一幫強盜霸去了啊!

他斜眼瞟過去,把目光停留在了鬼子背的上了刺刀的槍上——是的,因為這個,因為他們有這個!有這個能奪人性命的武器!

旁邊一個鬼子發現了芒種看槍的眼神,二話不說,上前拿起槍托就朝芒種頭上砸去!

“啊!”芒種頓時痛得大叫一聲,往一邊趔趄了幾步,抱著頭蹲到了地上——舊傷加這一砸,他的腦袋像要炸開了!耳朵嗡嗡作響,眼淚快飆出來,呼吸都痛,一時分不清自己在哪——他覺得自己像又躺在了“大骨棒”山隘口下,距離死亡隻差那一口紅棗糕!

吳水山忙過去扶他,隻見鮮血從他抱頭的指縫間擠了出來,很快漫過手背、胳膊,滴落白雪覆蓋的腳下土地。

鬼子還嫌不夠,再次高舉槍托,姚祖光這時在牆下喊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然後窩著胸口打起了幹嘔。

他的喊叫和“呃、呃”的作嘔聲,把查證和打芒種的兩個鬼子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門洞另一側一個像是跟鬼子同夥的,穿得幹淨講究的中國人忙走了過來,招呼吳水山:“快跟皇軍道歉,然後帶他們走。”

這人轉過臉,堆起笑連連彎腰對鬼子說了一通吳水山聽不懂的話,鬼子的臉色鬆了下來,嫌棄地看向姚祖光。大概怕他吐在這城門洞,臭到他們。便把良民證往地上一扔,手一抬,意思讓他們趕緊走。

吳水山忍住氣憤,但也僥幸,自己的證,他們顧不上細看,忙假笑著跟他們點頭致歉,收好良民證,把滿臉血汙的芒種拉起來,再去拽拉姚祖光——他已經有了些意識,能走路了,撿起鬥笠,一行三人歪歪倒倒帶著傷痛和屈辱,踩著積雪進了城。

“芒種哥,先找個大夫給你包紮一下吧。”吳水山跟右手扶著的芒種說。

“不,先把姚祖光送到胰子廠,咱們就去幹咱們的。”芒種咬牙忍住腦袋的劇痛回道。

“好。”芒種的頭部曾受過重傷,吳水山並不知情,且他心裏著急,想盡快到飯館去。

倆人把姚祖光送到胰子廠,廠裏的工人一看姚祖光這模樣,當下肯定是幹不了活的,再看芒種那嚇人的傷,知道多半被日本人打了,怕招惹麻煩上身,便趕緊告訴他們,姚祖光平素住在廠子附近的巷子裏,帶他們找到屋子,再從姚祖光褲子摸出鑰匙,讓他們進了去。

吳水山和芒種把他放到屋內的床沿上坐下。

吳水山看他已差不多清醒,便說:“祖光哥,我和芒種哥去找活幹,掙口飯錢。你就好生在廠裏做活罷。旁人問你,切莫說老柳村的事了,城裏的日本人若是知曉你有家人被他們殺了,怕你複仇,或許不會放過你。”

姚祖光睜開迷蒙的醉眼,問:“你是誰啊?”

“我以前在這城裏討飯的,你不認得。照顧好自己,千萬小心就是了。”吳水山不想告訴他太多。

“馮芒種,誰打你了?我爹?我?”姚祖光晃著身子,看向血汙凝固在腦袋的芒種,暈呼呼地問道。

聽這姚祖光還在提猛大爺,坐在屋內小木凳上,麵目可怖的芒種氣得想一腳踹上去,就像小時候被他踢打一樣,可自己頭痛,沒那力氣,更覺得他可憐可悲,便歎口氣回道:“你甭管。你告訴我,許家老大,就是你大舅哥,在哪做事?”

芒種想打聽出小花小姐如今到底在哪,出了城沒有——他以為隻要出了城,就能逃離鬼子的控製,就安全了。

“我大舅哥?許家老大?他不是吃公糧的麽?在哪做事?我想想,我想想,你問這幹嘛啊?你要尋他,給你找事做?”姚祖光像是半傻了一般。

“快說!磨嘰啥!”芒種吼叫起來。他已經不再是看姚祖光臉色活著的小長工了。此刻,他毫不掩飾自己有多瞧不起這個軟弱的“大少爺”。

“他在,在管道呢.....”姚祖光被芒種的血汩汩還凶狠的樣子鎮住了,連忙回答。

“啥管道?”芒種聽不明白。

“就是,管咱走的道,就是路啊。”姚祖光著急地解釋。

吳水山在一旁眼睛一亮,插話問道:“是不是管公路?交通?就是路政?”

“是了,是了。”姚祖光連連點頭,他沒想到一個討飯的,知道的倒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