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廝殺,不到小半個時辰就結束了,死士東倒西歪的躺在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撐著劍想站起來,有的捂著流血的傷口,有的揭開麵具,苟延殘喘……

燈草冷眼瞧著,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想過去拾飛鏢,被蕭言錦一把扯住,“等等。”

他對冷鋒抬抬下巴,冷鋒手腕一抖,流光劍直指天穹,劍如蛟龍,人隨劍動,其影如鬼魅,待那團光影停下來,地上的死士皆一動不動,眉心一點紅,死得迅速而安詳。冷鋒站在原地,劍朝下,一滴殷紅順著劍尖滴進土裏,他麵無表情把劍插入劍鞘裏。

燈草一愣,看向蕭言錦。

蕭言錦淡淡道,“身為死士,任務失敗,隻能死,既便不死在我手裏,也會死在他們主子手裏。”

燈草點點頭,正要抬步,又聽蕭言錦說,“兩軍交戰,忌輕敵,敵未死,不可近身。”

“是,我記住了。”燈草頓了頓,再抬腳時,明顯小心了些。

冷鋒環顧四周,說,“渡川不會來了。”

蕭言錦望著天邊流雲,“這麽好的機會,他為何不來?”

冷鋒搖頭,“一不過三,他輸了兩次,不會再輕舉妄動,沒有萬全之策,亦不會露麵。不過,”他有點不明,“渡川不來,光憑死士,沒有勝算,梁王打的什麽算盤?”

“人命於梁王如螻蟻,大約隻是見不得我過安生日子罷了。”

“還要再等麽?”

“不了,今日便去宣州。”

——

宣州離慶州很近,城池不大,卻是江南一帶出名的水鄉,白牆黑瓦的房屋伴水而建,撐開後窗,便是曲折蜿蜒的河道,四通八達,縱橫交措,烏篷船在河道裏輕輕劃過,水紋無聲漾開,泛起一片綠幽之意。

街麵狹窄,青石板鋪路,街兩邊是各式店鋪,門臉小,卻別致,牌匾或橫在門上,或掛在牆邊,家家都挑著紅燈籠,到了上燈的時候,燈籠依次點亮,將大街小巷串起來,點點燈光,似天上星子散落,美不勝收。

河道多,水產豐富,河鮮味美,荷花綿連數裏不見首尾,甚是壯觀。風拂過,荷葉晃動,露珠兒在圓葉上滾動不休,偶爾露出幾個尖尖的花苞子。

燈草坐在石拱橋上,抱著石獅子,兩條腿微微打著晃,望著如碧波**瀾的荷,感慨道,“真好看啊!”

這樣的坐姿對一個姑娘來說,實在不雅,但蕭言錦也沒說什麽,站在她身側,溫聲道,“你若喜歡,便在此地多呆些日子。”

燈草搖頭,“看在眼裏,記在心裏,走到哪,這片風景都在。”

蕭言錦有些意外,燈草不吭不哈的,偶爾又能說出一兩句耐人尋味的話,讓人刮目相看。

“走,”他拍拍她的肩,“去那邊看看。”

他說的那邊是個碼頭,卻又像個集市,采早蓮的船隻在此處穿梭,往岸上搬運一籃籃剛采的蓮篷,每上來一批,就被侯在岸邊的百姓們一搶而空。

燈草看到那些蓮蓬,眼睛一亮,不等她開口,蕭言錦已經打發冷鋒買了兩籃回來。

“嚐嚐,與府裏的可有不同?”

燈草剝了一顆,遞給蕭言錦,“公子先吃。”

她的好意,他自然是領的,接過來放進嘴裏,嚼了兩下,道,“南方的蓮子比北方要甜。”嘴裏說著話,手也沒停,剝了送到燈草嘴裏。

燈草嚼了嚼,“我嚐著與府裏的一樣甜。”

蕭言錦啞然一笑,在她眼裏,他的一切皆是好的,連肅王府的蓮子也不能比南方的差。

三人邊說邊往街市裏走,這裏是宣州客棧酒樓茶館匯集的地方,街道也比別處寬闊,能走馬車。隻是方才還紅日當頭,突然就下起了蒙蒙細雨。煙雨亦是江南小城的一大特色,雨細如牛毛,染紅了花,浸綠了柳,江南女子撐著油紙傘,從石拱橋上款款而下,便是一道畫裏的風景。

這點雨對蕭言錦三人來說不算什麽,無需打傘,也不用鬥笠,漫步在蒙蒙煙雨裏,倒也覺得愜意。

沿著街道往前走,冷鋒的目光無意間掠過街邊茶樓,瞳孔猛的一縮,臉色劇變。

二樓臨街的窗前,坐著一個男人,戴著鬥笠,隻能看到半邊臉,而那半張臉亦被銀色麵俱遮住,唯有耳後的頸邊露出一點刺青,是冷鋒銘記於心的圖形。

那一年,大火燒紅了半邊天,也燒紅了他的眼,他一路急疾,在濃煙中穿行,被殘火撩了頭發和衣袍,狼狽不堪的衝到廂房裏,看到的便是戴著銀色麵具,頸邊一點刺青的男人,翻窗而走,他的恩師天機長老倒在地上,麵色烏黑,嘴角淌著血,氣息微弱的說了三個字:“是姬尋。”

姬尋是天機長老的俗家大弟子,天姿聰慧,最得天機長老真傳,學得一身過硬的本事,隻是後來聽說他誤入歧途,被逐出師門,不知去處。冷鋒怎麽也沒想到,在消失幾年後,姬尋突然出現,卻是放火燒寺廟,還殺了恩師,他悲憤之下,浪跡天涯,一心隻為尋姬尋報仇,交過幾次手,輸多勝少,勝的那次,他削掉了姬尋右手的小姆指。而最後一次交手,他被姬尋逼得跳下山崖,落在水澗裏,奄奄一息,被路過的蕭言錦救起,昏睡了半個月,才慢慢好起來。

為報救命之恩,他做了蕭言錦的護衛,跟著肅王出生入死,天南地北的打仗,他想過等天下太平後,再去找姬尋算賬,卻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他?

蕭言錦察覺到冷鋒臉色不對,看他一眼,“怎麽了?”

冷鋒再抬頭,窗邊那男人已經不見了,左右再看,都無蹤影,他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根本沒有什麽姬尋,隻是他的錯覺而已。

“無事,”他搖搖頭,“或許是我看錯了。”

待他們走遠了,一道身影從牆後閃出來,赫然正是那戴銀麵具的男子,他看著冷鋒的背影,微微抬頭,習慣性的捏了捏右手的斷指,麵具後的眼洞裏射出陰冷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