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日頭早已墜下山穀,天將黑未黑,暮色像半透明的輕紗,在天地間無聲輾轉。清風揚在雞場裏例行檢查,從東走到西,拿著一根棍子拔開草叢仔細查看,蕭言錦站在籬笆外,望著天邊的雲霞若有所思。
不多一會,清風揚出來了,蕭言錦揖手,“有勞穀主了。”
清風揚笑了笑,“靳公子屈尊做這些粗活,應當是有勞靳公子了。”
客套話說完,蕭言錦說正事,“穀主讓燈草帶的話,她帶到了,她還說,穀主定是吃了長生不老藥,才這般顯年輕。”
“長生不老藥,”清風揚哈哈大笑,“真是異想天開。”
“這世上,當真沒有長生不老藥麽?”
“說有的,都是江湖騙子,以煉仙丹為名,騙取錢財。”清風揚捋了捋胡須,“世上之人雖不能長生不老,卻可延年益壽,我這杏花穀……”
“穀主可聽說過元魂?”
清風揚搖頭,反問,“何為元魂?”
“聽說是一種長生不老藥。”
“既是藥,應當符合藥名才是,依老夫所見,這元魂恐怕不是藥,而是另一種東西。”
蕭言錦又問,“穀主知道婫人麽?”
清風揚腳步一頓,瞳孔微縮,望向蕭言錦,沒有說話。
蕭言錦笑了笑,“看來在下問對人了。”
清風揚道,“老夫也隻是聽說,婫人以山神自居,靳公子打聽這個做什麽?不過是一些虛幻的傳說。”
“請穀主指教。”
清風揚做了個請的手勢,“指教談不上,隨意聊聊倒是可以,剛巧老夫新釀了杏花酒,請靳公子品品。”
“穀主釀的酒,在下少不得要討杯喝喝。”
倆人相視一笑,走進了屋裏。
清風揚喚浮生上酒,又擺了幾碟下酒菜,便讓他退到外頭,不必侯著了。
蕭言錦替清風揚倒酒,清風揚則說,“老夫也隻是聽說,婫人以山神自居,是個神秘的部族。”
“婫人一般在何處安身?”
“有的說在南蠻,有的說在西越,有的說在東夷,也有說在漠北的,誰也說不清楚。”清風揚看著蕭言錦,“靳公子對婫人知道多少?”
“在下都是道聽途說,說婫人擅巫術,會煉藥,”說到這裏,蕭言錦頓了一下,“還說婫人有三隻眼睛,能呼風喚雨,與獸通語……”
他注意到,說前一句的時候,清風揚神情凝重,說到後一句,他眼裏明顯有了笑意,這說明,清風揚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對婫人的事,應該知道得不少。
“能呼風喚雨,那是龍王。”清風揚端起杯與他碰了一下,把酒一口喝進嘴裏,朝蕭言錦示意,蕭言錦便也幹了。
清風揚親自替他斟酒,“老夫新釀的酒,靳公子覺得如何?”
“湯色純淨透明,入口醇厚幽香,讓人回味,是好酒。”
“既是好酒,應當多飲幾杯,”清風揚舉杯,又一口幹了。蕭言錦淡然一笑,也抬手把酒倒入口中。
倆人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喝完了一小瓶,天青色的瓷瓶立在桌上,窄肩細腰,窈窕得似妙齡少女,清風揚拿起第二瓶,開了蓋,又給倆人滿上。
“不知靳公子打聽婫人做什麽?”
“好奇,”蕭言錦道,“在下走南闖北,偶然機會聽人提起婫人,說他們能煉長生不老藥。”
“老夫說了,這世上並無長生不老藥,若想活得久一些,便留在這杏花穀,雖不能長生,百歲卻是有的。”
“穀主剛才說,婫人以山神自居,莫非他們都住在山裏?”
“大概是吧,”清風揚舉杯,看著他把酒喝掉,方道,“天下之大,山峰何其多,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要想在大山裏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靳公子隻當聽了個傳說吧。”
“就沒人見過?”
“世間萬物,相遇皆有緣,”清風揚高深一笑,“有緣自然就見到了。”他邊說,邊給蕭言錦倒酒。
蕭言錦知道清風揚想把自己灌醉,好套他的話,剛好他也有此意。倆人心照不宣的頻頻舉杯,從黃昏喝到天完全黑透,燈光照在倆人臉上,映出一片迷離的紅暈。
清風揚沒想到蕭言錦這麽能喝,整整十二瓶杏花酒,有一半進了蕭言錦的肚子,但蕭言錦還端坐著,滿麵紅光的衝他笑,自己不過故作鎮定,其實已經快不行了。
蕭言錦也沒想到清風揚酒量這麽好,他在漠北多年,那裏天寒地冷,最缺不得的就是酒,而且是最烈的酒,每日都要喝上幾杯驅寒,但這杏花酒後勁有點大,他勉力維持著架式,腦子卻有些暈乎了。
“再喝。”清風揚又拿起一瓶酒開了蓋子,蕭言錦笑道,“穀主真,真是好酒量。”
“靳公子,後生可畏,亦,亦是好酒量。”
倆人又幹了一杯,都感覺那酒已經頂到了喉嚨口,再也灌不下了,暈乎乎的看著對方傻笑。
“靳公子,”清風揚眼神迷離的道,“老夫,有個不,不情之請?”
“穀主請說。”
“你那小隨從,燈草,讓他,拜在老夫門下,跟在老夫身邊,比跟著你,要安穩。”
蕭言錦擺擺手,“在下,恕難從命。”
“為何?”
“她是我的命,穀主要,要拿走我的命麽?”
清風揚心裏一喜,肅王總算醉了,都說胡話了,他堅守著最後一絲清明,問,“靳公子,你說的,那元魂,與婫人,有何關係?”
蕭言錦滿臉通紅衝他一笑,“穀主都不知道,在下,哪會知道,在下還想,請穀主解惑……”
清風揚歪頭盯著他看,心裏犯嘀咕:這是醉了,還是沒醉,怎麽還在跟老夫打馬虎眼……
蕭言錦道,“穀主方才說,有緣就能見到婫人,穀主是有緣人麽?”
“老夫當然……”清風揚子搖搖晃晃,稀裏糊塗間突然又有些醒悟,抬手指著蕭言錦點了點,想要說點什麽,身子一歪,整個人趴倒在桌上。
蕭言錦伸手推他,“穀主,說完再睡。”
清風揚任他推,閉著眼睛隻管睡,蕭言錦歎了一口氣,真是隻老狐狸,都醉成這樣了,還不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