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容怕蕭言鎮多心,愣是在府裏跟熬鷹似的把自己熬了小半個月,才挑了個吉日進宮。

天色尚早,還未散朝,溫容持著皇帝的金牌大搖大擺進了西行宮。結果一進去就看到燈草和一個戴著半邊銀色麵具的男人坐在桌邊,正在吃早飯。

他愣了下,打量那男人,那男人也抬頭望過來,四目相視,溫容心裏咯噔了一下,好重的殺氣……

他忙錯開眼,望向燈草,不覺心頭一緊,快走幾步到了桌邊,“燈草,你臉色怎麽這樣不好?”

姬尋側著臉,目光不善,“你是丞相府的溫容?”

溫容有些意外,問,“你是誰?如何認得本公子?”

“敢大搖大擺到這裏來的,除了溫公子,我想不出還有誰?至於我嘛,”姬尋笑了一聲,“不過是無名小卒,不足掛齒。”說完,他把一碗湯推到燈草麵前,“不燙了,快喝。”

溫容眼角一跳,盯著燈草,“他是誰?”

燈草吃著飯,眼都不抬,“姬尋,江湖排名第一的殺手,也是殺王爺的人。”

“肅王爺可不是我殺的,”姬尋道,“是被金羽衛一腳踢下山崖的,你忘了?”

“罪魁禍首是你,”燈草雖然虛弱,聲音卻四平八穩,“要不是你誆皇帝說找到了元魂,皇帝怎麽會下令殺王爺?”

姬尋沒想到一根筋的燈草能想到這層,訕笑著摸了摸下巴,沒說話。

溫容這才知道蕭言鎮為何起的殺心,原來全拜這位姬殺手所賜。不過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他追問道,“燈草,你是不是生病了?哪兒不舒服麽?”

姬尋盯著燈草喝湯,答道,“皇上每日放她半杯血,身子虛。”

溫容大吃一驚,“皇上放她的血做什麽?”

“摻在羊奶裏喝,陛下覺得她的血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溫容瞪著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皇上是瘋了麽?我找他去!”說完轉身就走。

燈草,“等等。”

溫容駐足回頭,“別擔心,皇上不會我的命……”

“我有話跟公子爺說。”

溫容猶豫了一下,還是折了回來。

燈草撐著桌子站起來,守春要上前攙扶,燈草擺擺手,邁著緩慢而堅定的步子進了裏間,溫容趕緊跟了過去,進門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與姬尋的視線對上,後者眸光閃爍,耐人尋味。

他啪的關上了門,把那兩道讓人不舒服的目光擋在門外。

難得燈草主動找他說話,溫容受寵若驚,“草啊,你要說什麽就說吧!”

燈草,“你哪邊的?”

“什麽意思?”

“你是皇帝那邊的,還是王爺這邊的?”

溫容嘻嘻一笑,“我是你這邊的。”

“你是皇帝那邊的。”燈草說,“這地方連蕭芙玉都不能隨意進來,你卻可以。”

“皇上不讓婉月公主進來,是怕她找你麻煩,他知道我與你的關係,怕你一個人在這裏太悶,所以允許我時常過來陪你說說話。”

“你如果是王爺這邊的,應該想辦法幫他報仇。”

溫容愣了下,“我手無兵權,也沒有一身絕頂的武功,怎麽幫蕭言錦報仇?”

“都說你聰明,聰明人應該能想到辦法,具體的事我來做。”

溫容哭笑不得,“燈草,你要報仇的對象是皇上啊,那是天下最有權勢之人,誰敢與之對抗?”

“公子爺不替王爺報仇,我不怪你,原本公子爺就不是肅王府的人。”

“燈草,你聽我說,我和蕭言錦一起長大,情同兄弟,他慘遭不幸,我難過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也知道他為了什麽喪命,知道是誰殺了他。但事情沒你想的那樣簡單,如果大楚失去了君主,天下必會大亂,漠北和南疆會趁虛而入,到那時生靈塗炭……”

燈草擺擺手,示意他打住,“我不懂那些,王爺沒了,我活著就隻為給他報仇。你幫不幫我?”

“怎麽幫?”

“弄些毒藥給我。”

溫容心一跳,“給誰吃?”

“我。”

“……”

“你要毒死你自己?”

“他們說我有元魂護體,死不了。”

溫容明白了,“你吃下毒藥,毒性必進入血液裏,皇上喝你的血,然後中毒……”

燈草沒說話,算是默認。

她也是沒法子了,本來想練好功夫,把仇人一個一個全都殺掉,現在看來是來不及了,她隻能殺一個人,那就是皇帝。所以她任由蕭言鎮放她的血,讓他喝,喝習慣了才好投毒。

溫容看著麵無表情的燈草,不知怎麽突然有點毛骨悚然,“燈草,萬一,我是說萬一,先把你毒死了呢?”

燈草冷漠的嗬了一聲,“不試試怎麽知道?”

“這可是一條命啊,命怎麽能試?你不在乎自己的命,我在乎,我不能讓你這麽做。”

燈草一針見血,“你是不想殺皇帝。”

“現在不是殺皇帝的時候。”

“那要什麽時候?”

溫容有些煩躁,“總之不是現在。”

燈草看著他,神情有些鄙夷,“會有那個時候麽?”

溫容避開她的視線,沉默了許久,緩緩點了點頭。

連人血都喝上了,照這樣發展下去,大概是有的吧。

“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溫容歎了一口氣,“說實話,我不希望有那個時候,一旦出現了那個時候,天下百姓必會遭到一場浩劫,無數人會在那場浩劫中死去,無數家庭會流離失所,妻離子散,乃至家破人亡。但人在做,天在看,人性卑劣,欲壑難填,越有權,越想有權,生在錦繡堆裏,卻想要更多的榮華富貴,有些東西積累到一定程度,必然會爆發,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控製的。”

燈草聽不太明白,揪著兩條細細的眉打量溫容,“你倒底幫不幫我?”

“順勢而為吧,燈草,”溫容把目光從窗棱的雕花上收回來,“有些事情我無能為力,對我來說,保住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再有這樣的念頭,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有這樣的念頭,聽到了麽?”

等了一會兒,燈草沒反應,溫容知道她心裏不樂意,無可奈何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