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看到燈草打開包袱露出的一堆茶葉,兩顆眼珠子差點沒瞪出眼眶來。他沒想到燈草真能采回金茶,更沒想到,一采就是一堆,這要折成銀兩,得是多少錢啊……

“姑娘,您要金茶跟奴才說一聲就是,咱們庫裏還有一些,哪能讓您這麽大老遠的跑一趟,親自冒險去采,您身份金貴,萬一有個好歹,奴才也活不成了……”

燈草淡淡瞟他一眼,“采個茶而已,不至於連命都丟了。”

劉進對燈草客套尊敬,全是看蕭言錦的麵子,對燈草本人,他心裏還是有芥蒂的,認為她一無是處,配不上蕭言錦,可今日這事,讓他對燈草有些改觀,孤身一人跑去高原采金茶,光是這份勇氣就讓他心生佩服。

得知燈草采金茶是為了擺金茶宴,他越發覺得這姑娘上路了,到了平西郡,就該入鄉隨俗,往後跟商賈打交道的機會多了去了,現在若不學著操辦,當了肅王妃還七不懂八不懂的,豈不讓人笑話?

金茶並不需要研製,在平西郡以吃生茶為主,鮮可煮,幹亦可煮,多半是曬幹擠走水份好貯存,但鮮葉煮起來,味道更香,茶色也更好看。

燈草便用鮮茶待客,請蘭薑過府吃茶。

郡府難得辦一次金茶宴,劉進很是激動,早早讓人把花廳布置起來,未來王妃擺金茶宴,可不能失了禮數。

然而,一切就緒,登門的賓客卻隻有蘭薑一人。

劉進站在大門口,左右看看,再看不到一輛載著貴女的香車前來。

他問陳招,“姑娘還請了誰?”

陳招答,“姑娘說隻吃了蘭家的宴,所以隻請了蘭小姐一人。”

劉進,“……”

偌大的花廳,隻坐了兩個人,燈草在主位,蘭薑在下首,燈草不說話,蘭薑也不言語,屋裏靜得有些沉悶。燈草習慣了靜,倒不覺得什麽,蘭薑心裏卻七上八下,又見隻有她一個人來,更是惶然,不知燈草要怎麽對付她,畢竟那日在蘭府,她講了許多難聽的話,現在燈草就算報複回來,也合情合理。

兩個婢女盤腿坐在邊上煮茶,鍋中水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偶爾銀勺碰了玉盞,便又添了清脆之音。

在蘭府,盛茶葉用金盞,到了郡府,用的是玉盞,青玉之色,有如琉璃,純淨通透,顯出一股雅致來。

蘭薑默默把目光從玉盞上移開,額上冒了細密的汗,沒話找話,“已許久未曾見到鮮金茶葉,倒底是殿下的府邸……”

“我上高原采的。”燈草說。

“呃?”蘭薑懷疑自己聽錯了,“燈草姑娘自己上高原采的?”

“昨日的事,”陳招一臉自豪的搶著答,“所以今日,蘭小姐方能喝到鮮葉煮的茶。”

“這些……”蘭薑不敢相信,指著玉盞裏的金茶,“都是燈草姑娘采的?”

“還不止這些,”陳招道,“我們姑娘背回來一大包呢,一大半製了幹茶,留著慢慢喝,鮮葉便拿來款待蘭小姐了,姑娘說了,蘭小姐走的時候,可帶走一些。”

蘭薑看著燈草,喃喃道,“姑娘背回來的,為何不讓奴仆……”

“我們姑娘一個人去的。”

蘭薑著實驚震了,她無法想像,若是自己一人上高原采金茶,會是什麽場景?貴女出門要麽坐轎,要麽坐馬車,邊上定要跟幾個奴仆,這一路過去,要經過戈壁,路不好走,又顛簸,還要上高原,高原上寒冷,喘氣都困難……實難想像燈草這樣瘦弱的身子經得住。

她輕聲問,“燈草姑娘,府裏多的是可派之人,為何將自己置於險境?”

燈草淡聲道,“是我要采金茶,為何勞煩旁人,再者,既是險境,自己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也是命,有何區別?”

蘭薑被問得噎了下,囁囁道,“可您是未來的肅王妃,奴仆的命自然沒有您金貴。”

“我原先也是奴才,蒙殿下厚愛,如今不讓我做奴才了,可我的命與旁人的命並沒什麽不同。”

蘭薑不知怎麽接話,燈草也不再開口,屋裏又安靜下來。蘭薑不時抬眼,偷偷打量燈草,心裏對她有了一絲改觀,這個小叫化子出身的姑娘,好像也並非一無是處,至少,她能從高原之上采來金茶,這事放在任何一個貴女身上,恐怕都難以做到。

隻是呆坐著,難免有些尷尬,蘭薑打算喝完一盞茶就告辭,可光影一閃,蕭言錦和沈瀾心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大概沒想到賓客這麽少,兩人都有些訝異,不過很快恢複如常。

燈草叫了聲爺,又對沈瀾心點了點頭,算打了招呼。

蘭薑忙起身行禮,蕭言錦抬了下手,示意她不必多禮,笑著對燈草道,“想著宴沒散,特意趕過來,想喝小燈爺一杯鮮葉茶。”

劉進忙讓人再上兩個爐子,蕭言錦說,“不必,我與燈草共用一個。”說完讓陳招退下,他坐在陳招的位置上,挽起衣袖,親手煮茶。

沈瀾心伴著蘭薑坐下來,蘭薑悄悄握住她的手,沈瀾心愣了下,蘭薑的手心裏全是汗,她目光詢問,但蘭薑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咧了咧嘴,算是回應。沈瀾心的到來,讓她鬆了一大口氣,雖然她瞧不上燈草,可與燈草獨自在一起,她心裏竟是忐忑不安的。

那廂,蕭言錦從盤子裏捏了些粉末扔進鍋裏,燈草問,“爺扔了什麽進去?”

“八桂粉,提味的。”

“茶裏還放八桂粉?爺可別亂來。”

“放心吧,爺在平西郡數年,別的不敢說,煮生茶的手藝還是不錯的。”

“我可第一次見。”

“桌上擺著這些東西,說明都是可用的,以後我慢慢教你。”

“我竟不知這些,招兒是江南人氏,也不懂……”

倆人湊到一起,低聲說著話,親近又自然。

沈瀾心與蘭薑呆呆看著,蕭言錦貴為宗親王,他的身份便是一道鴻溝,將所有人都擋在外,而燈草是唯一跨過了溝壑的人。

她們看著看著,恍惚有了錯覺,好像蕭言錦與燈草是一對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