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後今年的壽辰跟往年辦得不一樣,她一直憂心皇帝子嗣單薄,於是決定在她過壽這天到皇覺寺去吃齋念佛,以示心誠,保佑皇帝子嗣興旺,大楚江山千秋萬代。
蕭言鎮勸了兩次都沒勸住,隻好隨她。
皇帝因為有政務,沒有一起去,皇後嬪妃以及宗親世家們陪著魏太後一同前往。蕭言錦一沒軍務二沒政務,又是宗親,自然是要去的,盡管是去廟裏吃齋,穿戴卻不能馬虎,頭戴黑曜石朝冠,身穿紫色親王服,腳蹬小鹿皮靴,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穿上這身衣袍,更襯得他氣宇軒昂,威嚴中不失貴氣。
福伯替蕭言錦整理袖口和腰帶,燈草立在一旁,把蕭言錦從上到下打量了幾趟,欲言又止。
她的小表情被蕭言錦盡收眼底,隻覺得有趣。他知道燈草想要什麽,他在等,等她主動開口。
他希望燈草提各種要求,哪怕出格,哪怕無理取鬧,都行。他喜歡被她需要,喜歡滿足她,隻要她提,他就答應,可這種機會很少,燈草對吃穿住行皆無要求,一切都可以降到最低要求,她原本就是個得過且過,隻求活命的人。
他擺擺手,讓福伯出去。
她不提,他就問,“你有話說?”
燈草說,“王爺能帶我一起去麽?”
他願意帶她去任何地方,但今日魏太後壽辰,人多且雜,蕭言鈞和蕭芙玉也去,他不是沒琢磨過這事,原本是不打算帶她去的,但她開口,他就改變了主意。
“好,帶你去。”
燈草笑了,她笑起來像個孩子,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露出一口糥白的小細牙,他一度覺得奇怪,一個小叫化子出身的姑娘,怎麽會有一口好白牙?
福伯知道燈草也去,特意吩咐她,“去到那裏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別給王爺招惹麻煩。”
她聽話的點頭,“知道了。”
皇覺寺是皇家寺廟,座落在城東的落雁山上,山不高,但秀美,風景如畫,是個聽濤賞雪的好去處。
上山的路修得寬敞平坦,馬車可以直接到達皇覺寺門口。天冷,上山的貴人們都坐在馬車裏,隻有蕭言錦和幾個宗世子弟選擇騎馬,他在邊疆數年,並不畏懼寒冷,騎在馬上和人談笑風聲,還可以看看沿途的風景,最重要的是,他想讓燈草在自己的視線裏。
魏太後撩起簾子往後看了一眼,問隨行的榮嬤嬤,“那是肅王?”
榮嬤嬤答,“回太後,是肅王。”
魏太後撫著護甲上的寶石,半響輕歎一聲,“他長得真像蘭妃。”
她這一生,富貴榮極,出身世家長嫡女,嫁與當朝太子,成為太子妃,太子登基,她貴為母儀天下的皇後,嫡子出生便被立為太子,之後兒子榮登皇位,她又成為皇太後,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權力富貴和尊榮,她都擁有了,唯獨缺失夫君的愛。
先皇的愛全給了那個溫婉秀麗的女人,因稱她蘭質蕙心,故而賜號蘭妃。那是個聰慧的女子,先皇愛她寵她,她卻不持寵而驕,低調,沉穩,大度,讓人挑不出毛病,因而三皇子蕭言錦才順利平安的來到這個世上。
帝王的寵愛是柄雙刃劍,有世上最顯貴的男人撐腰,可以隨心所欲,百無禁忌。但在幽幽深宮中又四麵楚歌,豎敵無數。有了兒子的蘭妃行事更加小心,對先皇若即若離,終惹先皇不快,此後恩寵漸少,連見麵的機會也不多,那時,她也曾誇讚蘭妃明事理,是後宮嬪妃的典範,以為蘭妃不在跟前,先皇應該能看到自己了,但是並沒有,沒有蘭妃,還有新的嬪妃,後宮從來不缺年輕貌美的女子。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知道,先皇的愛自始至終,隻給過一個人,那個人逝去後,先皇悲痛萬分,一下老了十歲,至此再沒寵過任何女人。給那個人的兒子加官封爵,將大楚的兵權交給他,讓他成為顯赫至極的天下兵馬大元帥。
無論是生是死,蘭妃始終在先皇心裏,那是她終其一生也無法到達的地方。
魏太後沉浸在如煙的往事中,唏噓悵然,馬車卻停了,有人打起簾,恭聲道,“兒子恭請太後玉駕。”
魏太後以為是蕭言鈞,定晴一看卻是蕭言錦,搭著他的手下了馬車,笑道,“方才還跟榮兒說起你母妃,你和蘭妃長得真像。”
蕭言錦微嗬著腰,謙遜的道,“因為長得太像母妃,還曾惹先皇不喜,說有失男兒威武。”
魏太後笑笑沒說話,那時候蘭妃深入簡出,與先皇極少見麵,先皇又是自尊心極強的人,心愛的女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遠在天涯,看到極似蘭妃的蕭言錦便觸動心中情愫,哪是什麽有失男兒威武,不過是因愛生怨罷了。
寺廟的老方丈和主持領著眾僧人在門口迎接。老方丈得高望重,佛法深厚,魏太後很喜歡聽他談經論法,寒喧的當兒,蕭言錦鬆了手,退到後頭,餘光一瞟,看到燈草和冷鋒走在一起,她今日穿了件灰袍子,與一般隨從無二,微低著頭,並不惹人注意。
許怡憐和宗親命婦站在一起,遠遠打量著蕭言錦,盡管蕭言錦看燈草那一眼極快,但她敏銳的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那目光……溫和中帶著憐愛,難道真如蕭言鈞所說,肅王有斷袖之癖?
那個小奴才……她眯著眼睛細細打量,確實長得清秀,隻是那晚之後……她為什麽還活著?
正凝神,冷不丁有人在袍袖下扣住她的手,聲音冷冰低沉,“當著人就敢這麽放肆,當我是死的麽?”
許怡憐吃痛,又不好鬧出動靜,隻好哀求他,“王爺冤枉我了,我什麽都沒做。”
蕭言鈞緊挨著她,臉上露著笑意,語氣卻是惡狠狠,“最好管住自己的眼睛,小心哪天它就瞎了。”
許怡憐垂下眼簾,輕聲道,“妾身知道了。”
蕭言鈞這才鬆開她,走去與宗親們說笑。一個命婦跟許怡憐打趣,“梁王殿下與王妃如此恩愛,真是羨煞旁人啊,哪像我家老爺,下了馬車便不見了人影。”
其他命婦也恭維道,“是啊,梁王殿下是當朝愛妻的典範,梁王妃這是掉到福窩裏了。”
許怡憐強打起精神與她們寒喧,心裏卻是五味雜陳。別人看她鮮花著錦,其實她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