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後一天晚上,圓月高懸,點點清輝切著窗台剪出明影,室內安靜。
“AABCB,BBDCA……”江甜翻著答案朝套卷上瘋狂填選項時,耳尖地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越走越近,“刷刷刷”她下筆越來越快。
“哢噠”,門開。
外麵電視的元宵歌舞把房間填滿那一瞬,江甜飛也似地扯了張作文紙蓋在卷子上,然後麵不改色重起一段寫。
一聲輕響,玻璃杯擱在了書桌的空白處。
江甜筆尖跟著那聲響頓一下,然後循著杯子茫然地抬頭。
“媽媽是不是打斷了你的思路?”程思青摸著女兒的頭,頗為歉意。
“沒事,”江甜慢慢回神,胳膊肘不著痕跡地壓住作文紙下露出的邊角,“媽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休息吧,牛奶我待會兒寫完就喝。”
“嗯,如果涼了就叫張媽給你燙一燙。”程思青說著,退一步坐到了書桌後的**。
程思青年近五十,保養得當,紅絨睡裙下兩條白皙修長的小腿斜疊在一起,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江甜轉了轉筆:“媽你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繼續寫了……”
“甜甜,媽媽想和你說件事,”迎著女兒疑惑的神色,程思青輕聲道,“你知道我和你爸爸年前在說拓展海外那一塊,現在遇到了點小問題,你爸爸不會說英語,我擔心我這過去了,沒人照顧你。”
“所以?”江甜意識到什麽。
“所以媽媽想,你是不是可以考慮轉到南城那邊去,”程思青斟酌,“你高一下期是關鍵,外公外婆正好可以輔導你,其次你爸爸常駐南城,也有更多時間陪你,手續我已經麻煩別人辦下來了,”程思青說,“你們班主任說班上挺多住讀,建議你也住讀,周末再回外公家,當然,如果你不願意住讀,走讀也行,就是學校隔南大有一段距離,或者媽媽可以買學區房……”
“所以,”江甜臉上的表情慢慢凝滯,“我要轉學,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還是最後一刻?”她聲音越來越小,“如果不到最後一刻,你是不是都不會告訴我?”
江甜是程思青拚了半條命保下來的小女兒,一直養在身邊。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最後程思青氣得送他去美利堅改造的江淵不一樣,江甜從小就乖巧懂事,上學時名列前茅拿各種獎狀,放假了帶出去“這叔叔”“那阿姨”的肯喊人,嗓音軟,皮膚白,齊劉海,笑起來眉眼彎彎,兩個酒窩又小又甜。大人們喜歡她,程思青更是把這女兒放在了心尖尖。
程思青無奈:“媽媽也沒別的辦法,南城一中和你們三中齊名,一中高二還有國際部,你也可以多個選擇,那邊師資、氛圍都不錯,同學們也有上進心,媽媽相信你會很快適應。”
“適應嗎?”江甜彎了一下唇,然後,用極慢的語速說,“是不是我不適應也隻能說適應呢,因為媽媽相信我很快就能適應呢……”
程思青為難:“甜甜,媽媽知道你的感受,也知道你和三中的感情深,一中——”
“轉去哪?”江甜突然問。
“南城一中啊,”程思青順著女兒的發,瞧著女兒的表情從不滿到思量再到平靜,想到什麽,手一頓,“我知道傅逸也在一中,可那小子小小年紀不學好,整天就知道談戀愛打架,處分挨過好多次,成績還倒數,他來找你的話,不要理知道嗎?”
“傅逸也在一中啊,”江甜後知後覺,說著放下筆,拉媽媽起身,“聽到了,您放心,您先出去吧,我要收拾東西了,得準備點好吃的帶給新同學。”
程思青雲裏霧裏:“你不是怪媽媽這麽晚才告訴你,怎麽?”
“雖然很舍不得,但我要聽媽媽的話,”江甜一邊推媽媽走,一邊脆聲道,“我相信媽媽做什麽都是萬分英明高瞻遠矚高屋建瓴。”
“就你嘴貧,”程思青笑著捏了捏女兒的臉,“好好讀書,考到第一,暑假媽媽帶你出去玩。”
江甜連連點頭,程思青滿意地關門離開。
合鎖聲沒有壓過心跳。
江甜定定地注視著木門。
一秒,兩秒,三秒。
“啊”地無聲尖叫,江甜直接從原地跳起來,跳著跳著開始小跑,跑著跑著加快速度,圍著寬敞的臥室足足奔了三圈,才猛一下把自己砸到**,扯過枕頭拉開拉鏈,再拉開枕芯拉鏈,最後從一團棉花裏摸出一本帶筆的日記,小,厚,精美。
她小心翼翼翻到差不多一半的位置。
2月15號,晴。
程女士剛剛才給我說轉校的事,大概怕告訴我早了我一哭著說不轉她就拿我沒辦法,畢竟我在三中有那麽多認識的老師,同學,死黨毛線,校門口的燒烤麻辣燙小麵煎餅奶茶……可一中有他啊。
江甜紅著臉,喘著氣,落下一筆一劃、格外專注格外慢的三個字。
陸允信。
開學事情多,整棟教學樓都鬧哄哄的。
二樓最右邊,一班教室內。
“聽說我們班要來新同學,北城三中的。”
“除了北三還能是哪?中途轉一中還直接插一班,不是錢夠誠意就是成績夠硬啊。”
“總不能硬到允哥頭上吧,”馮蔚然嗤一聲,“一想到二班三班那幾個孫子高一才來時說什麽中考失誤了,正常水準就能和陸允信拚,結果被成績單摁著摩擦,寒假路上碰到問允哥借筆記,允哥說沒筆記,老子就笑得不行,希望這次別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二貨。”
說著,馮蔚然胳膊拐了一下身旁做卷子的男生,“允哥,是不?”
被叫允哥的人頭也不抬,寥寥幾句寫完證明,把筆一扔,撈起椅背後的外套邊穿邊出去。
才走到門口,就撞見風風火火的班主任:“馮蔚然呢,馮蔚然在做什麽,廣播喊了這麽多遍班長去校門口領書沒聽到嗎……誒誒陸允信,正好,你去行政樓接一下新同學,小姑娘東西可能有點多,你幫忙拎啊。”
“新同學是妹子?”馮蔚然撐著桌子跳出來,眼睛都亮了,“我去,我去。”
“說髒話扣操行,”班主任衝著馮蔚然後背招呼一掌,“書多,再喊兩個男生和你一起。”
江甜是和江媽媽助理一起來的,助理中途接到電話走了,江甜就一個人跑上跑下辦完所有,然後等在這裏,從書包裏摸瓶水出來,邊喝邊看。
一中是百年名校,建築仿古,設施一流,公正誠實的校訓孕育了一代又一代傑出人才,黑白到彩色的多張照片鑄成了行政樓前招牌式校友牆。
“兩彈一星”“科技革命”“文化脊梁”……
江甜一邊念一邊看,時不時一兩口碳酸飲料越喝越渴,最後,她在嘴裏包一大口,轉身丟空瓶。
“哐當。”
應聲抬頭。
陽光透過葉隙駁下大大小小的亮斑,他穿了條休閑褲,雙手插在褲兜裏,藍白相間的校服鬆垮垮地套在薄衫外,拉鏈拉一半。
弧度修飾下,他微繃著下頜線,半眯著眼,步伐散漫地,踩著光斑向她走來,站定後,漫不經心地抬手擋光線:“高一一班?”
江甜直視著相隔一米、晃動的拉鏈扣,猛地悶下嘴裏所有可樂,不敢相信:“你,怎麽是你來接我?”
“高一一班?”陸允信稍稍蹙了眉。
“所以我們是一個班?!”
陸允信重複第三遍:“高一一班?”
“我的天程女士可太可愛了吧,這就叫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受寵若……”說著說著,江甜抬頭,望向男生沒有絲毫鬆動、完全看陌生人的表情,一個“驚”字哽在喉嚨,然後,訕訕咽下。
她雙手攥緊書包帶:“你……不記得我了嗎?”
廣播裏的通知,大樓中的交談,同學們遙遠的吵鬧通通聽不見,兩個人形成的一隅裏,安靜讓江甜隻能聽清自己的心跳。
她想看他,又不敢看,視線猶猶豫豫。
呼吸間……
“給我一個一定要記得你的理由。”
陸允信的聲音平靜,自持,帶著沒有感情色彩的淡漠,糅進微風裏。
樹葉“刷刷”響。
江甜背著一書包的小吃、寫得密密麻麻的半本日記,胸口驀地一窒。
陸允信也沒多話,轉身先走。
江甜鬆開書包帶,正要跟上去,便見一個男生攔在陸允信跟前,瘦瘦矮矮的,驚喜又不敢確定的聲音卻是朝著自己來:“甜姐兒?!”
江甜一怔。
又見他指著自己對陸允信喊:“允哥!甜姐兒啊!”
咋咋呼呼的樣,不是瘦猴還能是誰?江甜反應過來,扯唇:“你允哥一副不認識我的表情。”
“怎麽會不認識,”馮蔚然切一聲,穩了穩懷裏抱著的書,“去年暑假不是還……”
陸允信瞥去一眼。
馮蔚然話語止住,僵笑著,側身讓路。見江甜站在原地用眼神追陸允信,他“嘿嘿”兩聲,走過去安慰說:“甜姐兒沒事兒啊,以後有的是機會,再說了,一中理科強,優秀的男生多了去,成績好的一大把,還有會跳機械舞的,會打架子鼓的……”
“能比陸允信好?”江甜問。
馮蔚然頓時啞口。
江甜越過他。
“會不會聊天啊,”馮蔚然嘟囔一句,看著一高一矮、一前一後兩道影子,撓撓頭,追上去,“對了,甜姐兒,我差點忘了,東郭,啊不,郭老師讓你到了去趟她辦公室,就我們班主任,巨凶悍,你小心點……”
郭東薇身材微胖,戴細邊眼鏡,燙一頭棕色方便麵卷。連帶四屆高三下來,經驗豐富,要求嚴格,不少皮猴子到她手裏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但遇上江甜這樣成績好,長得乖,新概念拔頭籌的學生,說說笑笑的,嘴角弧度根本放不平。
“基本就這些,有問題都可以找我,噢還有,”郭東薇想到什麽,“我們班座位是開學前就排好的,然後逢大考變動,十月月考,十一月半期,以此類推,單數加你一個剛剛好……江甜,你想要什麽樣的同桌啊?”
快到六點還沒吃飯,江甜肚子在叫,麵上卻沒有絲毫不耐:“理科好點的可以嗎,我物理化學都不太好。”
“謙虛了,三中年級前二十,再差能差哪兒去,”郭東薇笑嗬嗬地從文件夾裏抽了張大紙出來,“這是我們班上學期成績,你過來看看。”
江甜稍稍傾身。
“陸允信一直很穩,光看理六科的話,甩第二名基本三十分起步,他主要語文英語不好,不過無大礙,”郭薇說著,手指朝下挪了一點,“理綜第二是沈傳,沈傳總分就和理綜的分差不多了,第三我看看啊……這陸允信真什麽都好,就是不愛理人,作業馬虎,可他是一中招牌,我也拿他沒辦法……”
一定是辦公室空調溫度高。
江甜坐著,視線落在成績單第一個的名字上,臉頰微微發了燙。
“郭老師,”她喉嚨滾了滾,“我覺得陸……”
“馮蔚然吧!”郭老師點點頭,“馮蔚然怎麽樣,他理科第五,又是班長,正好幫你適應適應,關鍵是他很樂意給同學講題,你看可以嗎?”
說著,她把江甜寫到了進門第一排第一列,然後把馮蔚然從第二排陸允信旁邊,挪到了江甜旁。
小姑娘看著自己名字後麵橫平豎直的三個字:“嗯。”
教室內。
“叫甜姐兒又不一定年齡大,人五歲上一年級比你小兩歲好嗎!”
“為什麽叫甜姐兒,去年暑假吧,夏令營,嗯,奧賽預熱,和新概念剛好都在北三辦,很多學校參賽啊,然後中途有天晚上,一個上級來視察,說請學生搓頓好的,大家那個高興哦。結果領導又說,大家都玩腦力遊戲的,就這樣,以學校為競賽單位,來個接龍遊戲,詩詞成語混著來,搶答,不重複,答錯字啥還要淘汰。”
“開始是啊,大家都覺得挺簡單,後來基本就咱南一和北三在發言了,最後咱南一剩了四同學,北三就甜姐兒一個,個頭小,說話也溫溫和和,看著完全沒殺傷力……我們都在討論肉串要孜然味還是麻辣味了,結果人儲備量以一敵四半小時,末了,甜姐兒鼇擲什麽鯨吞一出,沒人接,滿堂彩!你們是不知道,當大家都被食堂磨得不成人形,當我們吃著牛肉麵,看北三同誌們桌上的小龍蝦啊,烤蹄花啊,鹵翅啊,那真是一個風從北吹,格外傷悲,啊當然,甜姐兒讓同學給我們端了好些過來,弄得我們都不好意思了……”
江甜一進門,就看見陸允信趴在桌上睡覺,馮蔚然坐旁邊唾沫橫飛。
“說長道短到人背後成嗎?”江甜把座位表扔給馮蔚然,然後又從包裏掏出個大口袋,先留了一把出來,再摸個給馮蔚然。
馮蔚然撕紙扔嘴裏含混:“甜姐兒我幫你發吧。”
“哪兒能,”說著,江甜走到教室另一邊,一副好說話的樣子挨個拿給同學,“這是我從北城那邊帶來的,不嫌棄就吃吃看。”
“嗯,花生酥。”
“程六娘,隊不難排。”
“……”
換座位聲音大,陸允信已經醒了,單手撐著臉,眼神沒聚焦。
江甜一圈走完,回到他前麵坐好,回身攤開掌心,對他眉眼彎彎道:“謝謝你下午來接,喏,給你兩塊。”
牛皮紙包裝精美,掌心白皙如脂。
陸允信視線聚在上麵,然後,掠過小姑娘身邊喋喋不休的馮蔚然,漫不經心收回來:“不用。”
“你試試嘛,口感很好,蔓越莓是我最喜歡的味……”
江甜話沒說完,陸允信直接起身,推開身旁的空椅朝外走去,留下江甜笑意凝固,麵紅耳熱,手懸在他桌上,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同學們議論紛紛。
馮蔚然走到講台,扣兩下黑板:“打鈴了,不要說話。”
一中晚自習分批次,高一走讀生上兩節到八點半,住讀生上三節到九點十五。
開學、每周日、小長假回來的晚自習是班主任的,其他時候按天分給理六科的老師。
郭東薇坐鎮,教室鴉雀無聲。
2月16號,晴。
瘦猴還和以前一樣。新班主任點評過我的作文。中午去寢室沒人,晚上再認識。今天好像就沒別的事了。
見到他很開心,見到他就想笑,見到他想靠近。可他,可他。
哎,誰讓我之前對他做了那麽不好的事。
江甜翻一頁。
毛線說,又高,又帥,又聰明,脾氣還好的男生,隻會活在言情小說裏。
“毛線是誰?”馮蔚然突然湊個腦袋過來。
“誒誒,你幹嘛偷看,”江甜趕緊護住日記本,小聲道,“上晚自習呢。”
“馮蔚然就你話多!”郭東薇扔了個粉筆頭,“給我站上來!”
重回的安靜裏,同學們的翻書聲、落筆聲都很清晰。
江甜小心翼翼轉身,把日記本藏進書包,結果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筆。“啪嗒”一聲,她彎身去撿,不經意瞟到了陸允信的腿。長,直,散漫地落在課桌橫欄、再朝前探一點點,剛好接近她後兩條椅腿的位置。
一班有四十人,座位前後間隙適中。可偏偏,他穿那雙休閑鞋,鞋帶尤其長,係了兩轉還有一截垂在外麵。
江甜把筆輕放在地上,然後悄無聲息地捏起他左邊鞋帶,繞了一陣,再捏起右邊那條。
陸允信有潔癖,鞋帶很幹淨,江甜綁完端詳一下,口型點評:“嗯……很漂亮。”
八點半的鈴聲很快響了。
郭東薇放下筆開始訓馮蔚然,大概一半的同學起身收拾書包,“待會兒吃什麽”“一起回嗎”“明天見”……教室裏熱熱鬧鬧的。
陸允信醒了,同桌的男生對他道,“允哥我有事先走了,你和瘦猴一起吧。”
陸允信“嗯”了聲,一邊打哈欠一邊慢條斯理舒展雙腿,腿伸著伸著發現不對勁,他動作一頓,盯著前麵女生綁得低低的小馬尾看幾秒,倏一下彎腰。果不其然,看見自己兩邊鞋帶被綁在她的椅子腿上。
末端,還有個疑似蝴蝶結的形狀?
陸允信閉眼,深呼吸,腳重重搗了兩下椅子。
前麵女生蹙著眉頭轉過來:“做什麽,我和你不熟……”
“江甜!”連名帶姓、略帶煩躁又相當克製地喚她。
“啊哈?”江甜朝他眨了眨眼睛,表情極為無辜地說,“你不是不記得我了嗎。”
兩人沉默間,馮蔚然從講台上蹦下來:“允哥還不走?馬上打鈴了。”
“學習。”陸允信淡淡收回視線。
“才開學學毛啊學,你桌上書都沒翻開說學習,仿佛要把我逗笑……”
江甜很給麵子地彎了下唇角:“猴子你話很多。”
“甜姐兒你這樣說我可就要傷,”轉臉掃到椅子下的情況,馮蔚然默默噤聲,三兩下收好書包,一邊朝門口退一邊諂媚道,“得,允哥您慢慢學,好好學,仔細學,保了清華北大別忘提攜小弟一把,小弟我就先撤了啊,明兒見……船長那龜孫又不等老子。”
留下教室裏兩人僵持到九點十五,《藍色多瑙河》旋律放完,教室裏沒剩幾個人了。
陸允信踢一下江甜的凳子,江甜身體一晃,幾秒後,鼓著腮幫子轉身瞪他:“噎死了你負責嗎!”
“解開。”陸允信把書包從抽屜裏取出來。
“你,”一說話差點把花生酥噴出來,江甜忙不迭灌兩口水,咕嚕咕嚕下去,嘴裏才清楚了,“你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沒拉黑。”陸允信就放了一支筆進包裏。
“手機給我看。”
“沒拉黑。”陸允信還是那句話。
“不可能,”江甜端著水,皺眉說,“我每次給你打電話都是正在通話中,如果一通兩通還說得過去,幾十通怎麽會?”想到什麽,“你大可以不把我放出來,我大可以再打兩個死結,”她說著,作勢彎腰,“叫其他同學幫忙解的話,你有臉說是我綁的,我就有臉說是你叫我綁的。”
她笑得格外無害:“小可憐轉校生,才到新環境,怯怯又惶恐,哪能不聽允哥的話,萬一來個霸淩啊,欺壓啊……”
輕細又鮮活的聲音,慢慢地,停進了地麵寸寸放大的影子裏。
眼前伸了一隻手,修長白淨,帶著十五六歲少年特有的骨節分明。
江甜凝視著手機屏幕,上方的“黑名單”以及下方的空白處,喉嚨尤為遲緩地滾了一下:“你……”
手機挪開。陸允信不僅不退,反而麵無表情直接縮腿,“哐”地輕響,把她連人帶椅拽到自己桌下的橫欄前,抵緊。
江甜抓牢椅背,一個慌神還未抬頭,便見陸允信單手撐牆,以讓同學幫忙撿東西、自己看東西在哪兒的姿勢,朝前越欺越下……
“看清楚了?”
聲線沉緩,鼻息溫熱,微繃的下頜線向上,剛好撞進他深邃的眸。
江甜點點頭,又搖搖頭,臉因為突如其來的距離紅得不知所措。
偏偏他毫不自覺,越壓越近,幾乎是在用氣音貼著學:“霸淩啊,欺壓啊,”似是笑了一下,又似是沒笑,“轉校生,小可憐,還有……嗎?”
清晰地感受到尾音挑轉,夾著溫度。
江甜屏息。然後飛也似地拉開他的鞋帶,推開他,裝書包,“再見”都沒說就匆匆跑了。
路過馮蔚然的座位時,還差點被絆倒。
明明是椅子犯的錯,江甜停了一下,卻是背對陸允信,燙著耳根凶:“你給我等著。”
陸允信“嗤”地輕笑。
明明該為不在他黑名單上難過,因為江甜知道,黑名單說明他在意過,拉黑都不肯就說明真的不在意。
可不知怎地,他在逼仄中殘留的氣息好像糅進了晚風,吹得江甜回寢室一路,野草生了一路。
寢室上床下桌,江甜住最末的四號。
一號床的蔣亞男微胖,留西瓜頭,愛穿背帶衣,美其名曰“把胖的鍋推給像兩件衣服合在一起的款式”。二號楊紫嬋斜劉海,說話小聲,有西區口音。
江甜覺得最親近的是三號床,秦詩,膚白個高貌美,一頭及腰黑長直,溫婉含蓄的氣質頗有程思青的味道,江甜一見就脆生生喊“女神”,惹得秦詩又好羞又好笑。
十一點熄燈,洗漱時間充裕。
江甜吹完頭發去陽台接完程女士電話,又馬不停蹄接外婆的。
“聽你們班主任說你想學理?學理好啊,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我和你外公周五有研討會,可能會晚點回家,鑰匙放在對門明阿姨那……”
“你外公成天給別人誇你多乖多懂事,你明阿姨真的可喜歡你了,你周五回來就去她那拿鑰匙吧,周六我們請人家到家裏做客,對了,你明阿姨家兒子也在一中,你到時候和人家交流交流,雖然我看那小子長得不怎麽樣,眼睛一天到晚都睜不開,不過聽說人家成績那可是一騎絕塵……”
這形容。
江甜知道,程女士和外公外婆的關係其實並不融洽。高校教授掌上明珠下嫁山村窮小子的戲碼當年出了好多“滾出家門”“再不回來”的狗血語錄,雖然山村窮小子眼光獨到、闖勁非凡,人到中年富甲一方。但好像還是在自己出生後,親情才慢慢回紇,不過也僅限於逢年過節出去旅遊,迫不得已寄放幼女……
所以,即便輕易腦補出一個男生形象——養在蜜罐裏、油頭粉麵、眼睛胖成一條縫、滿臉青春痘,江甜還是麵不改色說了好。她保證她會乖乖吃頓飯。至於交流,給毛線吐槽時,她格外平和地用了見鬼去吧!
一中課業繁重,落在課代表肩上的擔子不輕。
江甜上午拿到郭東薇的任命,下午上課前就要去幫班主任領幾份練習冊樣本。為了方便學生課間問問題,高一部四十個班,除了班主任駐紮在各個樓層,其他老師統一在一樓大辦公室。
江甜一站到門口,望著千篇一律的桌子卷子盆栽水杯,整個人幾欲眩暈。
“領資料一般找孫老師,第五排第六列,綠蘿旁邊,看到了嗎?”秦詩中午沒有回寢室午休,領完英語的出來看到江甜,一邊帶她過去,一邊溫溫柔柔給她介紹,“這放著電腦的桌子是年級主任,挺嚴厲,經常晚自習站窗邊逮玩手機和講話的,你要小心。參考書最多的這是我們數學賈老師,他住學校,帶競賽,長期在,你有不懂的數學問題隨時都能找到他,他很喜歡陸允信……”
江甜應著,突然問:“你覺得那個叫什麽,陸允信,怎麽樣啊?”
“雖然初二就是同學了,但我真沒和他說過幾句話,”秦詩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不過他厲害是肯定的,好多奧賽啊,聯賽啊全國冠軍,偏偏人低調,屬於不招事兒惹事兒那種,當時一中為了勸他直升高中部,好像獎勵了十萬還是二十,不過他每次考試都坐穩第一的水平也確實擔得起這個數……所以啊,你看他好些時候不交作業請個假什麽的,老師都沒有二話的。”
秦詩隻顧說話,踩滑樓梯一個趔趄。江甜眼疾手快拉穩她:“他這麽厲害,沒有女孩子喜歡嗎?”
“怎麽會沒人喜歡,”秦詩前後看了看,拉近江甜,小聲道,“我給你說啊,他在一中有個名號,你知道是什麽嗎?”
“陸天才?”
“陸五一。”
江甜新鮮:“因為五科第一?”
“因為據說一中和他同級的女生,每五個人中至少有一個喜歡他,而且是正兒八經地喜歡或者喜歡過,至於戀愛,”秦詩想了想,“表白的不少,但真沒見他談過。”秦詩說:“真的很難想象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談戀愛是什麽樣,女孩子豈不和抱個冰塊沒差別?我要買奶茶,嗯,我要買甜甜圈,嗯,我們周末去看電影,沒空,去遊樂園,沒空……反正能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子,一定特別強大!”
江甜“撲哧”笑出聲。
秦詩反應過來到教室門口了,惱得拍江甜:“在別人背後議論不好,你都不提醒我。”
“還好還好,”江甜安慰她,“你長得美說什麽都好,就算說八卦,那也是……你知道徐誌摩嗎?”
秦詩點頭:“再別康橋,學過的。”
“嗯,”江甜彎著眉眼看她,“我說的是沙揚娜拉……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那一聲珍重裏有甜蜜的憂愁。”
江甜音色敞亮,咬字婉轉,最後的長音落罷,風吹過走廊。
秦詩定定地看她:“江甜,你以後喜歡一個男生,請一定背詩給他聽,真的,”秦詩說,“沒有人能拒絕你剛剛背詩樣子,就像是……眼睛裏有光。”
“是嗎?”江甜先一步邁進教室,若有若無地看著陸允信笑,“也有人不是人吧。”
陸允信輕咳一聲,麵無表情地把臉別到一旁。
“你有喜歡的男生?”秦詩驚奇,音量讓門口來往的八卦者投以好奇的目光。
江甜掠過手機玩嗨、頭也沒抬的陸五一同學,停了好幾秒,微笑說:“沒有呢。”
“真沒有還是假沒有,”同學們逗她,“那甜姐兒你喜歡什麽樣的男生啊?”
“就是就是,高點的還是別太高,成績要多好,性格這些呢,陽光的,還是酷酷的,周傑倫那樣……”
江甜臉紅地垂頭,目光卻是若有若無掃向陸允信。
“哎呀,你們別笑小姑娘了,剛剛是我亂問的,”秦詩把江甜護到懷裏,“我們甜才多大,你們一群別太八啊……”
江甜抱著秦詩胳膊一個勁兒點頭:“秦詩你最好了……”
秦詩拍拍江甜的手。
大家鬧著散去。
上課鈴響,郭東薇踩著粗跟鞋蹬蹬蹬上講台,“安靜了安靜了,上課”。
江甜朗聲喊:“起立。”
同學們歪歪扭扭站起來:“老……師……好。”
江甜麵朝老師,撐著陸允信的課桌起身:“麻煩你站直。”
馮蔚然自覺地挺了挺腰。
“說你呢,”江甜看向後麵,帶著氣場壓低聲音,“陸五一你是聽不到嗎?”
馮蔚然和沈傳飛快朝兩人瞟去。
隻是沒想到,陸允信當真直起了背,任由江甜從直視他的眼睛,變為直視他的下巴,線條明朗的喉結,然後,是習慣開到一半的校服拉鏈,搖搖晃晃。
江甜避開視線,喉嚨發癢地咳一聲。
陸允信頗為不耐地動了動脖子:“江一五。”
“你說什麽。”江甜蹙眉。
陸允信麵無表情:“一米五。”
江甜抬腳就朝他課桌的橫欄上踹,“哐”一下,她疼得齜牙咧嘴,聲音卻淹沒在同學們落座的“嘎吱”裏。
陸允信懶散地扯了一下唇角。
班主任兩堂課就拉完了《蘭亭集序》,密密麻麻的翻譯、含義寫得同學們直揉手腕。
對待這種高考重點篇目,郭東薇推眼鏡,忽略掉下麵的哀怨連天:“這周內全部背下沒商量,默寫連標點符號都不許給我打錯,你默寫一打錯,試卷上就捋不清人家是考的這一句的逗號,還是這一句後麵的句號。”說著,她對江甜道,“你默完把你的給我,然後你再抽六七本批一下……其他同學就同桌之間互相改,盡量抓緊每天晚自習前的空白時間。”
江甜抱著老師水杯應好,然後,踩著時間格外好說話地去抽同學。秦詩的,蔣亞男的,馮蔚然的,還有陸允信。
秦詩的字好,她回了一個筆劃清雋的“優”。
馮蔚然錯了“禊”字,江甜讓他寫十遍。
再有就是:“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陸允信同學你為什麽寫到暢敘幽情就不寫了,你以為你是聖人自己心裏知道?重默一下可以嗎?”
周三。
“陸允信同學你是要我先學一下草書再來認你的字嗎?不好意思我學過,但我沒義務把你攪成一團的字掰得橫平豎直吧,麻煩重默一下。”
周四。
“老師說最多隻能錯五個字,你錯了十個,還少寫了一句感慨係之矣,陸允信同學麻煩你再默一次沒問題吧?”
周五下午,體育課因為小雨沒上成。
踩著下自習的喧嘩,陸允信直接把筆摔在桌上。
男生們三三兩兩在走廊放風,女生們組伴去廁所。江甜在留守同學不遠不近的注視中,從包裏摸出兩塊糖,攤在陸允信眼下,看著他,以別人聽不到的音量笑著咬字:“把我存到你通訊錄上,我就不繼續。”
陸允信不為所動。
“當然可以不存,”江甜眨著一雙尤為無害的眼睛,“但你也知道,隻要我想做,沒有什麽攔得住我,我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你耐心夠我們可以都試一下……”
“對了,”她強調手,軟聲問,“你吃糖嗎?”
陸允信沒說話。
江甜凝視著他,慢慢地,覆手將糖扣在他桌上,莞爾一笑。
當天放學,江甜正整理書包,路過的班主任提出表揚:“我教了快一年都沒改過陸允信的默寫,你不僅改了,還真讓他默過關了。”
“一視同仁,”江甜一邊在課桌下疊著某人前幾次交的默寫紙,一邊彎著唇角,“老師交給我這個任務,我努力做好。”
話是坦**又明亮。郭東薇笑嗬嗬問:“他之前默寫的你還在嗎?我看看年級第一的水平。”
“不小心弄丟了。”江甜萬分歉意。
“沒事,繼續努力。”郭東薇比了一個“OK”的手勢,仍是滿意地開會去,江甜在桌下悄無聲息地把折好的作業本紙夾進日記裏。
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先前誇了“甜姐兒就該這樣做”,和閨蜜挽著手時又虛聲說“無知者無畏”“和允哥結下梁子估計以後日子難過”。江甜置若罔聞,手機開機,邊走邊回江爸爸電話:“我自己坐校車過來就好,番茄炒蛋吧,我最喜歡……”
嘰嘰喳喳越來越遠。
一直趴在桌上的男生抓了下頭發坐起來,把筆和手機扔進書包。
看到桌上兩顆粉色包裝的東西,他皺了皺眉,抬手扔進了垃圾箱。
臨近開春,南城總是淅淅瀝瀝。
一中門口周五堵車是常態,喇叭聲中的居民樓大都三四層高,燈光蘊著飯菜的香氣,規整地亮在潮濕的黃昏。
頂樓邊上一戶簡裝的套間角落,堆著大大小小的望遠鏡、相機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陳舊金屬,牆下閃爍的電腦桌前坐著三個男生。
安靜中,兩邊的馮蔚然和沈傳在等遊戲複活,陸允信坐中間,一邊操作一邊夾著手機接家裏電話:“嗯。”
“你就隻知道嗯,啊,除了這些還會說什麽?”
“哦。”
電話那頭的明女士不開心:“給你說了多少次,玩電腦玩什麽都可以,少熬夜,眼睛、身體要不要?不要給我說你隻是周末在外麵,其他時候在家我監督著你,那周一周五我半夜路過你房間,看到門下溜著的亮縫是你夢遊開的燈嗎?老娘是怕半夜突然敲門嚇死你才手下留情你知道嗎……”
“還有啊,之前就給你說,江甜,就你程爺爺家外孫女,要轉到一中,以後長住對門,讓你去打聽打聽在哪個班,照顧照顧人小姑娘,你說你沒打聽,結果老爺子今兒邀請我們周末做客,樂嗬嗬告訴我就在一班,陸允信人小姑娘就在一班你不告訴我?”
“你現在知道了。”陸允信麵色無波。
“老爺子不給我說,你就悶葫蘆當到底?”明女士語重心長,“給你講過好多次,老兩口是你媽我一輩子的恩師,當初家裏窮,喝一碗稀飯坐三十個小時鐵皮火車到南大參加自主招生,結果暈倒在廁所,要不是老太太發現了送我去醫院,後來又幫我辦助貸,寫推薦信,介紹我和你爸認識,能有現在?”
“不說知恩圖報,這是幾十年積澱的感情,對吧,老爺子和他女兒關係僵了這麽多年,但獨生女不可能僵一輩子,這小姑娘是兩邊都捧手心裏的,咱們替老兩口多照看點,讓老兩口老了家庭能和睦,你說是不是應該?”
陸允信沒反應。
明女士循循善誘:“媽知道你厭煩人情往來,一直以來都沒說過你什麽,而且這次隻是讓你給人小姑娘輔導個功課啊,吃個飯啊,帶她逛逛南城好玩的地兒啊,又沒讓你以後娶人家,你扭個什麽勁兒啊……”
明女士又念了一陣,下通牒,叨叨“臭小子沒眼光”掛電話。
陸允信扔了手機。
緊接著,沈傳一套大招碾壓戰局,三人又開下一把,再下把……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甜姐兒挺好玩的,今天下午你倆都睡著那陣,地理老師問一整天都有太陽可能是什麽地方,他本來想講南極北極什麽鬼的極晝,結果甜姐兒順嘴接,”沈傳學,“英國不是叫日不落嗎,把大家逗得不行。”
沈傳就是船長,在學校坐馮蔚然後麵、陸允信旁邊,說著,他灌了口冷茶,搗一把要睡著的馮蔚然,“聽我一哥們說,甜姐兒在三中可是團寵級別。成績好,人合群,在老師麵前從不打小報告,在同學麵前也不說老師不是……”
馮蔚然換個姿勢把腿叉桌上:“你沒看甜姐兒才來多久,東郭啊,秦詩啊,誰不甜甜甜甜地叫。”
“怪不得我哥們原話吹什麽,所有人都喜歡。”沈傳從桌前的抽屜裏摸出根棒棒糖。
“也不一定,”馮蔚然搶過來,吊兒郎當搓著紙,嘴朝沉默一晚的某人努,“允哥不就不喜歡嗎?”
“我為什麽要喜歡她?!”陸允信毫無征兆地出口。
馮蔚然和沈傳齊齊看向他。
陸允信驀地推了鍵盤站起身,眉目裹著難見的鬱色和煩躁。
馮蔚然和沈傳麵麵相覷:“就是說的你不喜歡啊,你怎麽這麽……誒誒,允哥去哪兒?現在才六點,公交都沒開。”
陸允信掄了一下馮蔚然的肩膀,“回家。”
這個時候的城市還沒醒,一片安靜中,有車輪軋在馬路上的“嘩嘩”,不怕冷的蛐蛐在灌木裏哼哼,以及路燈下一盞遞進的長影。
步伐散落,像踩著情緒。
南大給老教授和科研人員分配的房子是複式公寓,一層兩戶,花園外景。出大門左走一百米,便是飽受讚譽的教職工食堂。
陸允信經過的時候,碰到了江甜外婆,程陳秀清。
“程奶奶。”陸允信禮貌叫人。
“哎喲,你這孩子怎麽這個點才回家。”老太太眯眼看清人,朝他招招手。
陸允信走過去。
老太太把飯卡仔細地裝進夾襖隔層,扭頭叫師傅多拿個紙袋子,分出兩個包子裝了遞過去:“你媽估計還沒起來,第二籠還要再等會兒,你先吃著墊墊肚子,別餓出胃病。”
陸允信推辭:“沒事,幾步路到家。”
“到家自己下個麵也要時間啊,”老太太不容置疑地把袋子塞到他手裏,“我家小姑娘昨兒回來晚,估計起來都中午了,還不如你趁熱吃了。”說著,拍拍陸允信的胳膊,“你呀就是吃太少,正長個呢,結果寡瘦寡瘦的,男孩子還是要身上有點肉,結結實實才好,你看新聞聯播上那些主持人,誰不是方正硬朗,聲音洪亮……對了,”她想起來,“中午和爸爸媽媽一起過來啊,叫老頭給你燒排骨!”
“太麻煩您……”陸允信見老太太彎腰,接了鑰匙幫忙打開自行車鎖。
“你這孩子再見外奶奶可要生氣了,”老太太道了聲謝,靈活地抬了刹車坐上去,“我去買菜,中午記得來啊。”
冷風拂過,陸允信攏了攏衣領,從包裏扯張紙擦了兩下手,慢條斯理打開熱氣騰騰的紙袋。
江甜醒了下樓,留給她的隻有一小碟鹹菜。
“這才八點,你怎麽就起來了,”餐桌上的老太太放下報紙,“也不穿個外套,冷不冷啊,廚房還有粥,包子被你外公吃完了我再出去買倆。”
“不用不用,我喝點粥就好,”江甜嗅著空氣中殘留的肉汁香,吞了吞口水,“正好昨晚吃得多,這頓清清腸胃。”
“也行,”老太太摘下老花鏡,扭身喊:“老頭你把中央空調打開,電費能省多少,可別把人凍著了。”
江外公抱怨:“不見你關心我有沒有凍著。”
江甜抿笑。
空氣暖暖的,粥也熱騰騰,江甜盤腿坐在飯廳隔斷後,一邊喝粥,一邊小聲和毛線通電話,說到江爸爸沒戴婚戒,毛線寬慰她是意外,說到陸允信自己沾花惹草是陸五一就算了,還叫她江一五。
江甜放下筷子嘟囔著上樓:“你說他過不過分,我明明一五一,一五一好嗎?”
毛線從善如流:“好的,江陳醋。”
江甜臊得不行。
快十一點,江外婆在樓下遙遙喊:“甜甜!快下來,你明阿姨她們到了。”
“來了來了。”江甜飛快抓順劉海,趿拉著骨頭形狀的拖鞋下樓,站定在老太太身邊。
“這是你陸叔叔。”
“陸叔叔好。”
“這是你明阿姨。”
“明阿姨好。”
小姑娘穿著件薄外套,及肩發綁成個小馬尾,叫人時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真乖,”明瑛坐上沙發把人朝身旁攬,“我就想再生個這樣的閨女,可計劃生育一直阻撓,”說著,又想到什麽,“對了,甜甜你在一中還習慣嗎,住讀可以適應嗎?”
“還好。”江甜想著這有酒窩的阿姨大概在哪兒見過,還沒展開回答,玄關傳來兩聲“汪汪”。
老頭舉著菜刀從廚房出來:“允信來了啊,甜甜過來認識一下。”
明阿姨站起身:“陸允信,這兒。”
“陸……”江甜跟著說了一個字,尚未回神,便見一人一狗出現在客廳。
陸允信側身和老兩口打招呼。
陸允信朝明阿姨點頭。
陸允信走著走著繩子一落,一團龐大的白色倏地朝沙發奔去。
江甜“啊”地,踩彈簧一樣跳上沙發,魁梧的哥威斯犬立著前肢去探她。
江甜苦著一張臉直往明瑛背後躲:“我怕,我怕狗,明阿姨,明阿姨可以可以拴著嗎。”
“麵條看著凶,其實就是想和你鬧,嚇嚇你,不會真的咬。”明瑛勸著,招呼麵條,“麵條蹲下,蹲下,別嚇著甜甜。”
麵條甩了甩耳朵,張嘴嗚咽哈氣。
江甜縮得聲音都在抖:“明阿姨,嗚嗚明阿姨,它真的不會咬我嗎,明阿姨您拴一下吧……”
明瑛張開雙臂幫江甜攔:“真的不會,不會啊,阿姨保證啊。”
陸允信一本正經:“你看看它嘴,再看看它牙,血盆大口,一口下去,嘖——”
“陸允信!”明瑛一拍茶幾站起來。
麵條得了空當,刷一下蹦到江甜身邊,然後在江甜雙手舉頂,“啊”的二次尖叫中,蹲到她的腿旁,蹭著她骨頭拖鞋的模樣尤為溫馴。
聽到尖叫衝出來的江外公和江外婆鬆口氣,拎著鍋鏟盆子回廚房。
明瑛“嘿”一聲,誇獎:“麵條脾氣越來越好誒,現在都不嚇生人了。”
陸允信不知什麽時候走到沙發旁,輕咳一聲撿起繩子:“剛剛手滑。”
江甜哪兒聽得到他在說什麽,捂著胸口大喘氣:“我,我。”
陸允信抱起麵條,捋毛的手暗加了幾分力道。麵條眨著一雙黑漆漆大眼睛和陸允信委屈:幹嘛呐,人家不過看鞋子可愛,有錯嗎。
陸允信麵無表情。
大概因著麵條心裏有愧。
中午餐桌上,明瑛一直把兒子喜歡的排骨舀到江甜碗裏不說,問江甜“下午準備做什麽”,江甜說“寫作業”,明瑛還一個眼神把陸允信瞪上去:“幫人小姑娘看看。”
江甜眉眼彎彎:“謝謝明阿姨。”
陸允信不情不願還是跟著上了樓。
老爺子書房大,楠木係,有插花,午後陽光切著落地窗的輪廓落在兩人腳下。
一張書桌,兩人並排。陸允信坐外側,江甜坐內側。桌上放著兩杯明瑛上來確認陸允信沒有玩手機或者不理江甜、順手捎的橙汁,果肉飽滿澄明。
“有什麽不會?”陸允信撐著臉,隨手翻她拿過來的卷子。
江甜和他對稱地撐著臉,紅著臉,就這樣,揣著心跳仍毫不避諱、定定地看著他,看他的眉,看他的眼,看他身上這個年齡特有的少年氣,也看他和這個年齡不符的冷靜沉默,矛盾又和諧地抿在唇間……江甜不自知地吞了吞口水。
“你就剩物理沒做,但物理這套題和老師之前課上考的那套相似度百分之九十,所以,”陸允信轉臉看江甜,“你到底要我講什麽?”
江甜輕“啊”地發個疑問詞,視線和陸允信的剛碰上,便心虛逃開,東翻西翻:“你居然知道作業是什麽,我還以為你這樣的天才選手都不會碰這種凡人的苦痛。”
“天才?”陸允信似是自嘲地勾了一下唇,筆落在草稿紙上,“這章動能是重點,但勢能不可忽略,有的滑塊會裝彈簧,有的小球碰壁會受到彈力……”
江甜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天才也很辛苦?年級第一的維持其實是你挑燈夜戰的結果?”越說越合理,“所以你不僅要把作業吃透,還要在別人看不到的時間裏加倍努力,什麽王後雄,曲一線,薛金星,別人做一本,你要刷兩本才能有現在的成績。”
不知是說話快,還是太陽大,小姑娘臉頰微微泛著紅。好奇發問時,眼睛黑亮,亮到可以看見中間那抹清晰的輪廓。
陸允信略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一般掃一遍作業,會做的就不碰,感覺有難度的就動筆。”
“那你動筆的時間多嗎?”江甜問。
陸允信認真想了一下:“基本沒有。”
“……”
嗨呀!自己也不過是上課專心聽講,課間查漏補缺,作業一絲不苟,理科還會帶上一兩本資料書提前預習而已!嗨呀!人家不過是上課睡覺,偶爾無精打采聽一聽,基本不做作業而已!哪裏有什麽智商差距!
江甜瞪他一眼,抱過橙汁,小口小口地悶悶咽。
陸允信攤開練習冊。
安靜中,“對了,”江甜問,“你大學有想去的城市嗎?”
陸允信在一中老師愛出的題型前畫上一個圈:“沒有。”
“那有想考的大學嗎,”江甜想到什麽,“暑假的奧賽你應該會參加,金牌可以保送清北,”她聲音小了些,“銀牌和銅牌好像也會有降分錄取的優待。”
陸允信“嗯”,放了物理,拿起數學。
“其實,南大浙大也挺好,我特別喜歡江南水鄉,可是,”江甜托著下巴,目光散漫地觀賞牆壁上的掛畫,“我又想和你同一個學校。”
不隻是同一所高中,還要同一所大學,同一座城市。
陸允信筆沒有停。
江甜有一下沒一下地撚著吸管:“其實,郭老師讓填文理意向的時候,我有過猶豫,畢竟我文綜比理綜好很多,我不明白那些學過一遍的大事件啊意義啊為什麽會忘,也不明白滑塊自己滑就好了,為什麽要一會兒受這個力,一會兒那個力方向又有問題,還有化學方程式,到底什麽時候加催化劑,為什麽這個反應不加熱那個又必須劃個三角符號。可我也知道,文綜閱卷的不確定因素大,主觀題可以讓好多文科生高考比預估低,二三十,甚至五六十,”江甜說,“相比起來,理科的浮動性就小很多,你是什麽樣子,在一定範圍內,就以這個樣子被成績單照出來……”
“程女士一直給我灌輸,思維和天賦是少數人的,比如你,”她抬起自己杯子裏的吸管,輕輕戳一下陸允信杯子裏那根,“大多數人的水準其實差不多,想成績拔萃無外乎,方法、堅持、努力。”
“我中考發揮並不好,進三中起步排名也很靠後,整個高一上學期,”江甜輕輕停一下,“我就想著你。”
陸允信合上筆蓋,有一聲輕微的“哢噠”。
“想著你成績多好,有多優秀,既然我比別人多用一點心,可以從班上七八名到跌不出前二,那我也可以越來越好。”
橙汁見了底。
江甜抬吸管去碰另外一根,另外一根就“骨碌”躲避,她越是用力,那根就躲得越遠。江甜停手,慢慢眨了一下眼睛:“陸允信你知道嗎,我討厭我說很多,你卻不聲不響的樣子。”
“可是陸允信,”她忽然轉過頭來,“你知道討厭是什麽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