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大和南大分立在南城兩端。
陸允信年一過就回了學校,和導師、同學沒日沒夜地泡在研究所忙項目,直到開學第一天早上,他拎著電腦從外麵回寢室,撞見馮蔚然一邊塗發膠一邊哼小曲。
見陸允信進來,馮蔚然用梳子壓頭發:“班長昨晚在群裏說這學期學校有個大型交換項目,金融院、管理院還有我們院都會來新同學,”馮蔚然挑眉,“不去迎接?”
“沒空。”陸允信把電腦拋桌上,扯過被子倒頭就睡。
馮蔚然默默收拾完,邊出門邊給蔣亞男打電話。
交大後山方向。
三月春寒料峭,駘**的春風裹著晨霧,吹得江甜攏緊衣領,一麵搓手一麵跺碎步。
蔣亞男遠遠望見江甜,沒等馮蔚然把自行車停穩,就從他後座跳下來,快步過來握住江甜的手:“我的乖乖誒你穿個半截裙不冷啊,”她捏一下江甜衣袖,“毛衣也這麽薄,怪不得手這麽冰,帶厚衣服了嗎,沒帶待會兒我去宿舍給你找兩件。”
“帶了,在箱子最底下,我看天氣預報上說今天有太陽,誰知道。”江甜也委屈。
“好了好了。”蔣亞男趕緊帶江甜進去。
這是江甜第一次來交大,蔣亞男給她介紹:“這是工管院,這是計算機院。”
馮蔚然接話:“我們研究室就在那,甜姐兒你要是早點,估計能遇上允——”
蔣亞男反手捂住馮蔚然的嘴,接著道:“女生宿舍在食堂左邊,男生宿舍在食堂右邊,北門這邊住的是大一和大三的,南門那邊住大二和大四的……”
路上有不少拉箱子返校的同學,樹下濕潤的土壤裏跟著拔出雛嫩的芽。江甜望著這個陌生的校園,眉眼溫柔。好像方才那個字眼,沒在心裏驚起一絲波瀾。
轉角一過,到了宿舍。另外三個室友還沒回來,江甜撕開封條,便聞到了宿舍裏那股濃濃的黴味,地板上長滿了厚重的白毛。
“沒辦法坐,”江甜皺眉,“要不然你們倆先回去,我收拾好了叫你們。”
“回去什麽啊。”蔣亞男去陽台撈了把掃帚遞給馮蔚然,“你去把地板弄了,”然後遞帕子給江甜,“你去把自己床位擦了,我給你擦桌凳和牆壁。”
蔣亞男讀文科後,和江甜見麵其實不多,乍一看還是微胖留著西瓜頭,可眉宇裏那股執行力出落出來……
江甜感動,作勢要抱她:“我可太愛你了吧。”
馮蔚然“誒誒”兩聲,擋在江甜麵前:“我還在這裏啊,甜姐兒你這就過分了。”
“你愛亞男和我愛亞男又不矛盾。”
江甜話沒說完,蔣亞男揮開馮蔚然抱一下江甜,江甜轉臉朝馮蔚然笑得得意,馮蔚然撐著掃把捂胸口作悲慟狀,蔣亞男又嫌棄地去抱一下馮蔚然,馮蔚然立馬笑逐顏開。
江甜嘲他“狗腿子翻臉比翻書快”,唇角彎著彎著,有些笑不動。
如果當時她沒有那麽決然地走,如果當時她耍耍性子留下來。
如果她不說“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如果他不回“我不會等你”。
自己和他,是不是也可以笑笑鬧鬧……可是,沒有如果。
中午去吃飯,馮蔚然給陸允信悄悄撥了個電話,陸允信大概還在睡,沒接。
下午三個老同學回去,一麵收拾一麵嘮嗑。
蔣亞男給江甜說:“東郭生過一次病,好像是腎結石還是什麽,我們組織去看她,她說你逢年過節都會給她發短信。”
“走得急沒給東郭道別,”江甜笑,“她挺喜歡我,感覺挺對不起她。”
蔣亞男說:“你還記得楊紫嬋嗎?”
“記得。”
“就她從一中轉去西區沒多久,不是颶風全市放假嗎,”蔣亞男說,“她爸出去送外賣,結果被樹倒下來砸到腰,半身不遂癱瘓在床,她高二就輟學了,一邊帶弟弟,一邊幫她媽媽打理麵館,最開始好像挺苦的,麵館賺的錢給他爸治病,然後每個月五百塊低保,一家四口掰著花。”
當初栽贓,潑橙汁,感覺難過得天要塌的大事,江甜現在想想,唯有唏噓。
她停下手:“現在呢?”
“現在還挺好,”蔣亞男道,“麵館開了家分店到交大門口,我也是點外賣遇到她送外賣多聊兩句才知道……”
四點,整理得差不多了。
蔣亞男接到電話室友忘了帶鑰匙,抱江甜:“我就在你隔壁那棟宿舍,你平時沒事兒可以約我,哲學係就期末趕讀書報告累,平時都閑得要死。”
“好啊。”江甜給蔣亞男道謝,又給馮蔚然道謝。
馮蔚然累得一臉生無可戀,學女朋友想抱甜姐兒。
待江甜也朝他伸手時,他卻一個激靈:“別了,允哥還沒抱,我可不敢先抱。”
話沒說完,江甜隔著禮貌的距離輕輕抱一下馮蔚然:“很羨慕你。”放開。
“那可不,”馮蔚然嚷嚷,“單身狗活該羨慕……”
江甜笑。
羨慕你,一直在他身邊。
晚上,江甜和程思青語音。
“嗯,知道了,要去外公外婆家,嗯,要給明阿姨他們把禮物帶過去。”
“嗯,年報看完了,和江淵聊了一會,注意身體,好好,你也是,我也是……”
忽然門響,緊接著,“啊”地尖叫震在江甜耳後。
江甜掛斷電話回頭,便被三個臉上刷著國旗顏料的姑娘抱個滿懷,爭先恐後“你是我最愛的人”“不不,我最愛江甜,是江甜吧”“好像有酒窩誒”。
江甜嚇一跳,然後從座位上起來給三人找禮物。
南城冬天是出了名的濕冷。尤其寢室在二樓,每次放完寒假回來都要麵對一屋子的黴蟲。大一大二,先到的女生老老實實收拾,大三大家學聰明了,誰也不肯當第一個回來的,三人去看了演唱會又逛了街,就等著看誰憋不住先進來,結果遇上帶了田螺姑娘和禮物的江甜……
四個女生很快打成一片。
梳髒辮的室長排老大,也是工管一班班長,胡雨涵。
老二是工管一班團支書,短發,染奶奶灰,叫林琅,別名娘娘。
老三是學邏輯的,剛好和工管拚的寢室,柳眉杏眼美人臉,進了貴圈,隻有開學期末兩周在學校,和江甜在一個圈子有過幾麵之緣又心照不宣,沈言曦。
沈言曦問江甜洗漱沒,沒洗漱讓江甜先去,要不然晚點人多水就小了。
江甜說自己洗過了,老大洗把臉,敷著麵膜問江甜:“明天下午有時間吧?”
“有啊,係裏不是有迎新會嗎?”
“就是提醒你一定要去,我們輔導員賊事兒逼,你請假還要讓你用什麽證明去銷,班級活動能不請就不請,以後如果你有事也到場刷個臉,我和娘娘給你把名字勾了,你提前撤。”
江甜笑著應好。
“真的事兒,”娘娘叼著牙刷,含混不清,“之前我以為所有輔導員都這樣,寒假跟著幾個計科大佬做項目,才知道人輔導員從來不管……不過也是,都說金融工管高富帥多,計科那是牛人多,你事兒根本不鳥你,再逼逼黑到你電腦去。”
“這麽厲害?”江甜刷新著電腦桌麵,手指不自知地頓一下。
“反正允哥幾個從來不點到,但是他們做項目也是真的忙,好像允哥想把一個課題項目朝創業項目上轉,”娘娘說,“每次他們幾個討論,我和亞男坐旁邊就和聽天書一樣,亞男是馮蔚然女朋友,馮蔚然也是一大神,一直跟著允哥。”
娘娘把口漱了,背倚著江甜旁邊的床梯:“知道允哥誰嗎?”
江甜沒來得及回答。
“我看你籍貫北城,你要以前是南城的就知道,高考狀元,腦袋發抽到了交大,上課睡覺,專業第一,又高又帥,麵癱話少,顏值沒得嘲,特別是那股懶散的勁兒你是不知道,”娘娘話匣子打開了就停不下,“那天課間他睡著,然後老師走過去和他說什麽,他坐起來,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敲鍵盤,手好看,然後半夢半醒那眼神,我啃著包子聽到有女生叫出聲……”
“就是性格太冷了,感覺他除了項目,對其他事兒都上不了心,”娘娘說著,歎息,“我和老大她們都講,大學三年沒女朋友,不是他鐵石心腸,就是他心裏裝了個鐵石心腸的人,但允哥這樣,很難想象他談戀愛是什麽樣子。”
留下鐵石心腸的江甜心尖微微顫,凝視隻有一隻高大哥威斯犬的電腦桌麵。
夜幕如蓋昏沉,“吱吱”蟲鳴聒亂。
很多個這般相似的夜晚裏,江甜輾轉思量過遇到陸允信的千萬種方式。
但從未想過這麽早,這麽快,這麽猝不及防。
第二天上午,江甜和胡雨涵有課。
兩人七點半起床,捯飭半小時一起出了門。
胡雨涵交際圈廣,去食堂的路上遇到好些熟人。
她每和一位打完招呼,背過身便給江甜科普,剛剛那個圓肚子彌勒佛是計算機係輔導員,滑滑板過去那個是體育院的,女朋友是天文係係花施未渝……
胡雨涵說施未渝以前喜歡追著陸允信時,江甜踩空了一塊地磚。
“這裏的磚就是不平,又不容易看到,”胡雨涵扶一把江甜,接著道,“但允哥哪兒能理她啊,施未渝估計也是自覺沒趣放棄了,還總是一副找到真愛的高姿態臉……”
胡雨涵皮膚偏黑,嘻哈風打扮炫酷十足。
江甜白,穿一件墨綠衛衣,淺色小短裙,露出來的皙色宛如半抔白雪覆在三月裏。
陸允信吃完了端托盤站起來,目光越過玻璃窗不經意捕捉到一抹側影。側影一閃而過,翩躚的裙擺在眼底揮之不去。
“允哥,你剩的湯快灑出來了,”馮蔚然抬住他托盤,目光循著看出去,什麽也沒看到。
“允哥,允哥,”他疑惑地伸手在陸允信眼前揮,“怎麽了。”
“嗯?”陸允信斂顏回神,帶著大夢初醒般的悸然滾一下喉嚨,“沒什麽。”出聲平靜。
馮蔚然不疑有他:“我下午得陪亞男檢查牙齒,迎不了新,允哥你也不去的話我就說我和你在一起。”
陸允信“嗯”得心不在焉。
陸允信和馮蔚然走向左邊門,江甜和胡雨涵剛好從右邊門進來。
隔著擁擠的食堂,隔著山海般沸騰的人聲,江甜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背影。
沒背書包,一手插兜一手握手機,姿態散漫地掀開門簾讓馮蔚然先走,然後他微弓一下背,出去,垂手,門簾將他隔斷在清晨乍破的暉光中,清晰又真實。
“甜,要現在這邊拿餐盤,”胡雨涵走過去拉她,“怎麽發神了?”
“沒,沒什麽。”江甜噤了噤。
窗口前的隊伍逐漸縮短,江甜瞥一眼左腕上陳舊的紅繩,兩年多,第一次覺得紅繩摩著手腕微微發癢,癢到心口,微微發起燙。
真好,看到他了。
真好,隔他好近。
真的好近,是沒有時差,沒有大洋,她跑過去就可以追到的距離啊。
江甜刷卡時突然輕籲一口氣。
胡雨涵當她卡沒充錢,“你先刷我的,”別過頭看她卡上還有好幾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上午形勢與政策,江甜聽得昏昏欲睡。
下午迎新會,幾個尬舞節目倒把氣氛活躍了起來。
主持人是計科的餘聲,也是大三,俊朗帥氣,字正腔圓。
江甜坐在第一排,他每念完一段台本就坐到江甜旁邊,說她像自己妹妹,江甜禮貌笑,他又說江甜笑起來很好看,待快結束,他問:“可以留個微信嗎?”
餘聲說罷,戳江甜身邊幾個金發碧眼的交換生,“留個微信,WeChat OK?”
見大家都留了,江甜也加了餘聲。
她出去,胡雨涵已經在門口等急了:“不是說外國人幹脆嗎?怎麽拖遝這麽久,快點我帶你過去。”
“去哪?”
胡雨涵牽著江甜在樓裏曲過來繞過去,經過一個廊橋進另一棟樓,直接奔向最裏麵的房間,“昨晚不是給實習嗎,我之前跟的學長給我說允哥還在辦公室沒走,我拉你過去假裝和學長勾兌看允哥啊!”
江甜還沒來得及接話。
胡雨涵敲兩下門,一道陌生的“進來”響,胡雨涵推門拉江甜進去。
江甜下意識撥兩下劉海抬頭,陸允信在門旁接水,亦應聲轉過來。
兩個人毫無準備地打了照麵。
目光相觸瞬間,世界仿佛安靜下來。
聽不見胡雨涵熱情的“我新室友江甜,伯克利大學霸,文字功底超好,我看她檔案,發表過好多有獎項的論文,然後甜,他是盛藉,研一直係學長,和允哥他們一起的,說缺人”。
聽不見盛藉問胡雨涵“你這學期還來嗎,”胡雨涵玩笑“你在我就來啊”。
江甜和陸允信就這樣,安安靜靜與彼此對視。
她好像又瘦了不少,長高了些,黑發蓬鬆及腰,像瀑布,發梢有個小卷,和自己想象中一樣好看。
不,是真的瘦了,巴掌臉,大眼睛,眼波一轉,自是楚楚。
陸允信看江甜的時候,江甜也在看陸允信。
他沒高,更瘦了,眼底下有層淡淡的青色,肯定才熬了夜。
臉仍是那般好看,退卻青春期的頹藏,五官愈發明朗。尤其他的眸,深邃靜默,好似黎明前的海水,江甜稍稍觸碰,察覺危險,倉皇躲開時,鼻尖又不可避免地嗅到熟悉的木質香。
淺淡清冽,江甜卻無路可退。
不是夢,不能醒,逃不掉。
江甜臉上悄然爬上抹緋色。
“嘀嘀。”水接到警戒線發出警報,陸允信亦收回目光。
盛藉來回逡巡兩人,若有所思:“認識?”
“嗯”發得很輕,陸允信端著水杯轉身。
傍晚夕陽把窗台割得明一半暗一半,陸允信回座位坐進陰影,再沒看江甜。
如果是高中同學,馮蔚然那大嘴巴肯定早就唧唧到了,盛藉沒聽過“江甜”這人,推了一下眼鏡:“初中同學?”
“高中。”江甜細聲應。
“高中?”盛藉稍稍詫異,隻當兩人不熟,也不深究,“認識就好辦,是這樣,我們每周末兩天班,一天四小時,主要是寫簡單的策劃,做做文案,然後check郵箱,都很日常。”
“當然,”盛藉歉意道,“創業團隊沒什麽錢,可能就一天三十餐補,然後實習滿三個月可以掛計科研究所開實習證明,計科研究所的證明還是有點含金量,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周六直接過來吧。”
“不會嫌棄,”江甜眼神從陸允信身上轉到盛藉,“那時間地點的話,我們留個聯係方式嗎——”
“周六上午九點,這個辦公室,走正常麵試程序。”陸允信突然出聲。
“啊?”胡雨涵和江甜同時出聲。
盛藉皺眉,“有這個必要嗎。”
他走到陸允信旁邊,低聲道:“人一小姑娘,又是你高中同學——”
陸允信從電腦前抬起頭,望向江甜:“還有簡曆,正裝。”
他轉而輕描淡寫對盛藉道,“拒絕特殊化。”
陸允信說完不再開口,整個大辦公室陷入詭異的沉默。
胡雨涵湊到江甜耳邊安慰:“允哥大部分時候不管這些,可能他沒睡好脾氣就會大一點,你不要在意,盛藉他們人都很好的。”
“好。”江甜眨一下眼,輕輕的、應給陸允信。
胡雨涵鬆一口氣,語氣輕快:“盛總回見,允哥回見。”
江甜笑著跟:“盛總再見,”她頓了頓,望準陸允信,“再見……允哥。”
高中三年,別人喊他允哥,她從不肯喊,覺得和旁人一樣。
如今再見,第一次,竟是從她嘴裏聽到“允哥”。
她以前喜歡喊什麽呢?
一口一個陸允信,或嬌羞,或抱怨,或挑釁,或賣乖,或頤指氣使。陸允信無奈地“嗯”。然後她仰麵注視他給他說這說那,她眼睛會漾著柔光,彎得像月牙……
門合攏。
“哢噠”。
陸允信筆掉在地上。
盛藉路過,給他撿了,陸允信沒寫兩個字,又掉在地上,盛藉再撿,陸允信再掉。
盛藉最後撿一次:“雛形這周應該能出來,VR概念新資料少好整理,你先回去休息,熬夜熬多了看你這難看的臉色……”
“嗯。”陸允信撈起椅背後的外套穿上,“下次別買這種筆。”
盛藉疑問。
“筆杆太細,不好寫。”
“噢好。”盛藉莫名其妙還是應承下來。
陸允信扯掉電腦充電線,麵不改色把那支筆扔進了垃圾箱。
辦公室到男寢要五分鍾。
陸允信邊走邊點開快積灰的企鵝,消息接二連三彈出來,他點開黃鑽過期通知續好費,雙擊同學分組,手熟練一滑,剛好就滑到一個人名片。
他刷門禁時告誡自己“她回來都不肯給自己說,自己為什麽要看她空間,嗬嗬。”
一過門禁,陸允信的手就不是自己的手般點了進去。
陸允信寢室也在二樓,平時隻用走半分鍾,今天卻花了半小時。
走出轉角,收好手機,他神色早已斂得如無波的古井。
快七點,不少寢室亮著燈。
陸允信剛走到門口,便聽見“臥槽”伴著哄笑從門裏傳出。
他一開門,馮蔚然激動地站起來:“允哥快去群裏領紅包,餘聲發了兩大百,說他今天看到個心動的女生,我們正在套話啊哈哈。”
陸允信把書包扔桌上:“很正常?”
餘聲身高腿長顏好,是校廣播站副站長,有時也給網上的廣播劇劇組配音,用粉絲話說,叫聲線清越如春風拂林,換女友如換衣服,偏偏他甩的那些前女友無一罵他“渣”,隻覺得緣分不夠。專業同學詡他風流倜儻。
馮蔚然最近做大數據快走火入魔,端著播音員的腔調:“根據您送生日禮物的記錄,可以發現您前女友們有遵循十二星座的順序,所以今天這個女生一定是獅子座。”
餘聲亦失笑:“還不知道她是什麽星座,千方百計隻加到一個微信,估計這次是我先……”
晏疏諷笑:“不知道是誰說過外國人魁梧,不喜歡他們的長相,臉痛不痛啊。”
“中國人,小個子。”
牛奶是明瑛網購過來的,說熬夜會流失蛋白質,要補充蛋白質。陸允信偶爾不想吃晚飯便溫一大盒,順手給室友倒。
餘聲端著杯子接:“但腿很長很直,臉也很美,是那種柔軟的漂亮,性格也安靜,就不會嘰嘰喳喳各種品頭論足。”
餘聲回憶:“睫毛長,眼睛漾著水花似的,笑起來兩個小酒窩真的能把你心都軟化了,那句詞叫什麽來著……眼波才動被人猜。”
陸允信眼睫不自覺地垂了垂,給餘聲倒得滿。
晏疏不信:“有這麽誇張?我怎麽沒見男神女神牆更新,哪個院的,叫什麽?”
“工管的,名字也很好聽。”
陸允信恰好走到馮蔚然麵前,馮蔚然瞥到某人無波的臉,心裏忽然生出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
“江春入舊年的江,百味失苦甜的甜,江甜。”
餘聲念得一字一頓,有咀嚼的意味。
陸允信手停,牛奶盒子傾斜在馮蔚然杯子上方。
餘聲問晏疏:“是不是意境很好。”
馮蔚然看向陸允信:“允哥……”
“嗯。”陸允信單音節掩蓋住眸中暗湧。
他舌尖緩緩舐牙,繼而麵無表情地抬手,牛奶碰撞杯壁,“嘩嘩嘩。”
蔣亞男給馮蔚然買的杯子大,陸允信平常倒一半就停手,然後留給自己。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此廂,他給馮蔚然倒了滿滿一杯,然後把空盒子拋進垃圾箱,撈過書架上的打火機轉身去往陽台。
晏疏在校園號上等到今天的更新,問餘聲“是不是這個”,餘聲湊進去“對對對,就是她”,兩人討論得火熱。
馮蔚然把紅包退給餘聲,快步擋住陸允信要關的門。
陸允信鬆手,走到欄杆前點了支煙,悶吸一大口。
馮蔚然亦點了一支,解釋:“我昨天早上就問了你去不去,你說不去,昨天中午給你打電話你也沒回,今天早上我又問了你去不去迎新,你還是說不去。”
暮靄沉沉,遠處籃球場傳來有節奏的運球聲。
馮蔚然意識到什麽:“你看甜姐兒說說了?”
陸允信半闔著眸,眼睫在眼窩落下陰影遮住深色。
他薄唇微啟,煙圈從唇間徐徐漫出,擴大,縈遊,消散在空中。
馮蔚然得到答案,措辭:“我和亞男就陪她吃個飯,逛了學校,然後幫甜姐兒掃了寢室。”
陸允信沒說話。
“我知道我不告訴你不厚道,可我也沒辦法,”馮蔚然重重吸一口,吐出,“亞男不準我說,她說你沒心沒肺就和個沒事兒人一樣,有一次她還看到你桌子上有本女生用的那種日記,還給我懷疑說你是不是收了那些女生表白的日記。”馮蔚然語速很快,“我知道你不可能,但我怕亞男沒辦法……”
“還有嗎?”陸允信語氣寡淡。
手搭在欄杆上,忽明忽暗的火星躍在指間。
“還,還有,”馮蔚然遲疑了一秒,“甜姐兒為了感謝我,抱了亞男,然後抱了我一下。”
“……”
“我發誓我有說不要抱,是甜姐兒不聽忠諫固執己見一定要抱我……”
指間蓄長的煙,散燼在渾黑的暗色。
很久沒有情緒起伏的陸允信一腳朝馮蔚然小腿踹去。
馮蔚然先進去。
陸允信後進去,臉色發白。
“煙癮犯了?”餘聲問。
“嗯。”
“抽煙傷肺偏偏你戒不了,”餘聲說著,挨過來問他,“允哥你說我是約吃飯比較好,還是約自習比較好,晏疏給我說直接約電影,但我感覺有點唐突。”
“關我什麽事。”
“感覺你看人看問題比較一針見血,你說一個上伯克利工管的中國姑娘,明明可以去清華交換,偏偏到了交大是什麽心態……”
餘聲話音未完,陸允信眉宇驀地染上層不耐,越過餘聲徑直上床。
“刷”一下,遮光簾合緊。
留下餘聲撓撓頭,一臉莫名。
熄燈後,沒人說話。
陸允信想睡覺,腦海裏卻閃過她現在的模樣,以前的模樣。閃過自己和馮蔚然在陽台時,餘聲和晏疏討論的“八分,不能再高了,再高就十分了”“真的五官精致,菱唇唇形很適合接吻”,閃過那個夜燈闌珊的操場,閃過她的笑,她的淚,她滿心滿身滿腔的溫軟,嚶嚶啜啜小奶貓似的喚“陸允信”“不想走”……
陸允信翻來覆去。
周一到周五,江甜知道了哪些課老師嚴苛,哪些課可以放水。
比如,自己必選的一門C++,任課教授是計科係主任,張口閉口“來我們看個樣例,這個例子出自陸允信”“再看一個樣例,這個例子出自陸允信”“不查出勤不期末,隻要你期末交得出來東西,你像陸允信基本不上我的課都行,陸允信啊,全國建模金牌啊,嗯,指導老師是我……當然,我先申明,我掛科率在百分之二十的樣子,全校最高。”
江甜嚇得半傻回寢室。
老大同情:“王教授的外號就是掛科王啊,你看看能不能換成別的教授。”
“換不了,我們課表是分配的。”江甜欲哭無淚。
周六早上,江甜醒得很早。
一周內無數次點開“aluyunxin”的對話框,比第無數次多一次地看一會兒,退出來。
能說什麽呢?
說我回來了?說你好?說嗨?
好像都很蒼白。
江甜大一寒假開始,就掛著雙程的兼職,程女士有意培養她,她也就跟著程女士出入各種場合,開大大小小的會。
她養成了周末早上處理信息排下周日程的習慣,這廂登雙程內網被踢了,才想起臨別前一晚,自己半真半假淚眼婆娑語不成聲地在程女士麵前說的話……
自己,真的,回來了。
她抱著手機,無聲彎了唇角。
亮燈時,江甜下床。
沈言曦下午要進組,浪了個通宵還杵在電腦前脫口秀。
見到江甜,她興奮:“快快快,你去洗漱,洗漱好我給你化妝挑衣服,”捕捉到江甜的神情,沈言曦不平,“你是不相信我的技術嗎,我審美超好的。”
“不是,”江甜眉梢揚了揚,“隻是對你一年三百天都在經曆這些,還保持這麽大興趣感到好奇。”
“那是別人要我化什麽妝,我就化什麽妝,別人要我戴什麽首飾,我就戴什麽首飾,別人要我穿什麽衣服,我就穿什麽衣服,”沈言曦撇嘴,“不能自己挑很壓抑很苦逼。”
江甜安撫地摸摸她的頭。
江甜皮膚底子好,眉眼明媚,沈言曦悄悄給自己畫過很多次,手法嫻熟。
二十分鍾,全套完成。
兩個女生開始挑衣服:“正裝,正裝……”
江甜正裝帶了不少,闊腿褲,西褲以及各種長度的裙子。
沈言曦先給她挑了件白襯衫。
江甜思索:“我走在學校穿這些會不會很奇怪,要不我帶過去再換?”
老大從簾裏探出個睡意惺忪的腦袋:“現在春招,很多穿正裝的,再說,這個點了,不春招的學霸已經去了圖書館,學渣還在睡,沒人會注意你。”
“那就好。”江甜這邊剛鬆口氣,那邊就看沈言曦給自己拎了條一次都沒穿過的及膝……包臀裙。
江甜差點心梗:“這……”
“就這條啊。”沈言曦對比了一下,很滿意。
“誰都知道計科最不講形式,他一個小項目麵試要求正裝不是為難你是什麽,他為難你你也為難給他看啊,”沈言曦朝江甜巧笑,“我聽小叔叔和江淵他們說過,反正都是前#%&……”
江甜眼疾手快捂住沈言曦。
“他沒有為難我。”自己都弱弱地,沒底氣。
江甜第一次裹了腰封,踩上十厘米,還把自己包這麽緊。
她聽到號碼推開麵試室,視線和裏麵桌後三人相觸時,雙邊都楞了一下。江甜掠過最邊上漫不經心的某人,掩飾緊張地撩了一下額前垂落的長發,然後抱著簡曆款款走過去。
盛藉拿過簡曆,還在驚豔:“你們寢室出個沈言曦就夠了,現在又出個你,腿長兩米批準出道。”
江甜禮貌笑。
中間的馮蔚然接過簡曆,咳兩聲:“很美了。”
“謝謝你。”江甜帶著玩笑之意。
然後,站到陸允信麵前。
江甜雙手遞簡曆,陸允信雙腿交疊,光明正大地打量她在餘聲口中“柔軟漂亮”的臉蛋,有含蓄曲度的身姿,然後是青澀線條盡顯融了點幾不可查性感的包臀裙……
他看著,起了笑意。
愈看,他笑意愈甚,唇角帶著無比熟悉的刻薄感。
江甜還未警覺。
下一秒。
陸允信微笑著看她,說出了坐到麵試室來的第一句話:“我是讓你穿正裝。”
江甜不明所以:“我是穿的正裝啊……”
“不是讓你偷穿大人的衣服。”
“……”
“還有,創業團隊沒保險,”陸允信臉上笑意沒變,“所以踩高蹺扭到腳不會算工傷。”
“……”
“對了,”陸允信接過她手上簡曆,斂好神色,用極為正常的語氣道,“辦公室空間比較密閉,如果你要噴香水,希望能噴味道稍微淡一點的。”
先前倆妹子身上的香味可比甜姐兒濃太多。
馮蔚然“噗嗤”破功後,聽不過去了:“允哥你別太直男啊,女孩子噴點香水很正常嘛。”
盛藉附和:“都是小問題,你不說我都沒聞到。”
江甜站在陸允信桌前,直視著他,臉上漸漸掛出和他相似的笑意:“你覺得什麽樣的味道才叫淡呢?”
“最好沒味道。”
“其實濃淡是相對的,”江甜不急不緩拉開手包拉鏈,從裏麵掏出個精致的小瓶,眉眼彎彎地看他,“你身上濃一點,我身上是不是就淡了……”
盛藉和馮蔚然還沒明白江甜的意思,便見小姑娘掀開蓋子突然把噴口對準陸允信。
陸允信抬臂疾擋:“你做什麽!”
江甜毫不手軟就按下去:“是你說希望我身上味道稍微淡一點啊!喏!讓你淡一點!淡一點啊!”
噴口“嘶嘶”噴出水霧,陸允信驀地揚手把她雙腕擒並在一起。
陸允信連連朝椅背後傾躲,江甜越按越快,一下下直衝他胸前的衣服。
陸允信抿緊唇左轉右避,蹙著眉頭低喝:“江甜你是來麵試的!”
“陸允信你是麵試的!”
陸允信不敢用重力。
江甜根本不怕他,就著他手腕掙紮繼續。
“你再這樣試試!”
“我就這樣了!”
“你有點形象!”
江甜“哦”一聲:“我就沒形象。”
“……”
場麵險些失控。
馮蔚然擋住盛藉,看戲一樣給兩人勸架:“好了好了,甜姐兒你折騰夠了就行——”
“是我折騰還是他折騰?”江甜不背鍋,“他讓我穿正裝我穿,他讓我帶簡曆我帶,他擺明了針對我不想讓我留下來……”
江甜襯衫帶點燈籠袖的設計,她轉過去和馮蔚然吐槽時,大剌剌的袖口裏露出一截紅繩來。
紅繩藏得很好。
格格不入地覆在她凝脂般的白腕上,陳舊,褪了點色。
陸允信忽然鬆開她的手,下巴朝她後麵的椅子輕抬一下,示意:“坐。”
他舉動含著明顯的休戰意味,江甜怔了怔,隨後也不想再鬧地過去坐好。
她用包含諸多深意的眼神望他,陸允信視線和她在空中稍一碰,便低下頭,瀏覽那頁被香水潤濕的簡曆。
他單身托臉,神色沉默,好似上一秒那個吼著失態的,不是他陸允信。
盛藉問了江甜一些基礎問題,江甜每每禮節性和盛藉對視一下,眼光便會不自覺地落在陸允信身上。
江甜麵試一完,陸允信就回寢室洗澡。
盛藉很懂察言觀色。
陸允信洗完澡半幹著頭發再回來,江甜座位被馮蔚然慫恿著安排在了“允哥身旁”。
盛藉給江甜說明天雛形出來,然後完善談投資,她寫企劃案可能會忙一點,說完見陸允信回來,側身稍稍避讓。
瞧見牆上的時間,他問江甜:“待會兒要不要和同學們一起點外賣,學校周圍有好幾家都不錯,我們經常寵愛黃燜雞。”
江甜笑著推辭:“不了,我要回外公外婆家,估計十一點半我就得提前撤,上班第一天下午允許請假嗎?”
“當然。”
陸允信沒理江甜,江甜假裝拿東西看他好多次,也沒主動搭話。
兩個人隔著塊低矮的隔板各自做各自的,到了11點25,陸允信握著屏幕閃爍的手機去走廊,低音傳到辦公室已是模糊。
“不了,這周不回來,我知道是周末。”
“……”
“麵條想我……明女士你找借口可以走點心?”
明瑛說了什麽,陸允信臉色不耐:“不要,不回。”
明瑛又說了什麽,陸允信捏著眉心:“這樣有意思嗎。”
五分鍾後,陸允信回來,江甜剛好整理完自己的包包。
陸允信撈過桌上車鑰匙,屈指輕敲兩下隔板,麵無表情:“我回南大。”
江甜稍稍楞一下,隨即“嗯”一聲。
陸允信插著褲兜步子邁得很大,江甜抱著包包跟在他身後,無聲勾了唇角。
兩人很快出了辦公室。
盛藉目睹全程,摸不著頭腦:“剛剛不是還不理不睬,怎麽這會又一起出門了。”
馮蔚然“嘖嘖”啜茶,一臉不可言。
陸允信有輛半新的豐田停在校門口。
越野,龐大,彩漆車身和他身上不超過三種顏色的穿衣風格完全不符。
江甜很自然地坐上副駕駛,把包擱腿上,細言細語:“我就喜歡彩色的,感覺萌萌的,可程女士和江淵都喜歡炫酷一點。”
“二手車,沒得選。”
江甜一噎,訕訕轉移話題:“你好像經常抽煙?”
她搖下點車窗:“抽煙對身體不好,會傷肺,你看我外公牙齒多黃……”
陸允信一臉不想說話的表情調出車內音響。
江甜自討沒趣,索性也低頭玩起手機,時不時瞟兩眼車窗外的風景。她高三走時,南城三十層以上的高樓還很少。現在林林幢幢,在車水馬龍裏立出鋼筋森林,一片繁茂。
經過南城廣場,再到重新修葺過的惠王陵,南大周邊的街景越來越熟悉。
江甜給毛線語音:“不知道以前是誰給我說隻要出版,哪怕是簽五千張也願意,現在你簽著那也是痛並快樂。”
“……”
“嗯,一直在,你什麽時候過來我都請啊,南大交大都行,火鍋湯鍋任意。”
“……”
“在他車上”四個字,江甜是用鍵盤敲出去的。
中午的太陽熱烘烘,車內輕音樂入耳朦朧,江甜身心舒緩,臉被曬得微微發燙。
到了南大門口,車流量增多,紅綠燈漫長。
江甜退出和毛線的聊天框,界麵突地冒出個紅色數字,她順手點進去,一道清朗的男音響在手機裏。
“我是餘聲,聽朋友說你在計科研究所實習,中午有空吃個飯嗎?我看你朋友圈蠻喜歡南城特色菜,剛好南大旁邊有家新開的餐館,我去過兩次味道還可以。”大抵怕江甜拒絕,餘聲補充,“是我昨天主持迎新會,學院獎勵了一點錢,就當是命中注定的緣分,簡單吃個飯交個朋友。”
江甜致力於把音量鍵按小再按小。
對方盛情的態度還是被免提全部擴到車裏。
紅燈變黃燈,綠燈亮。
陸允信換到二檔,龜速避行人。
“餘聲和你一個專業?”江甜小心翼翼。
“室友。”陸允信直視前方。
“啊?”江甜一個語氣詞卡在喉嚨,“世界怕是有點小……”
“下去。”陸允信把車靠在路旁。
江甜詫異:“不是還有段距離嗎?”
“沒油了,”陸允信麵不改色,“你走回去。”
江甜“噢”一聲,乖乖巧巧開門,扶著裙擺站穩,剛關上車門。
“刷”,越野車油門登底離弦的箭般躥了出去。
尾煙夾著灰塵又濃又重,撲了江甜滿身。
“陸允信……”
江甜下意識擋臉還是被衝到,差點嗆得喘不上氣。
五顏六色的豐田消失在拐角,江甜杵在原地艱難“咳咳”著回複餘聲:“謝謝你,就不去了。”
“時間不方便?”
她瞥一眼空****的路口,慢條斯理收回視線:“我怕我喜歡的人會不高興。”
餘聲知道是回絕,但沒明白“怕喜歡的人不高興”,不就說明那人也喜歡她,喜歡她但沒在一起,所以自己還有機會嗎?
而南大校門口,熙來攘往。
江甜在人潮中安安靜靜站了兩分鍾,纖長的眼睫輕輕顫,然後蹲下身,撕下兩邊腳後跟上厚軟的後跟帖,眼睛都不眨地扔到垃圾桶裏。
新皮鞋磨腳,校門口到家屬院不過五百米,江甜船襪穿得低,除卻前幾步的輕鬆,剩下的四百九十多米,腳後跟的皮膚越擦越辣,越摩越痛,走到最後,每一步都像踩著刀刃上。
在電梯前遇見先到的陸允信,她想朝他笑,扯唇時卻不可控製地吸了口冷氣。
陸允信目光掠過她,又收好。
兩人進電梯。
陸允信按三。
江甜站在他旁邊,臉色稍稍泛著白。
安靜間。
她輕聲抱歉:“麵試時我以為你不想我留下,所以沒忍住把香水朝你身上噴,我知道你有潔癖,不好意思。”第一句。
“餘聲我昨天才認識,能察覺出他的好感,沒想留微信,但當時其他交換生都留了。”第二句,是解釋。
“我想要實踐分可以到雙程開,來麵試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在,”灼燒感從腳傳到心尖,江甜第三句聲線疼到悸軟,“可陸允信你從早上到現在已經冷了我兩個小時三十七分鍾。”
如果陸允信不是那個鐵石心腸的陸允信,如果鐵石心腸的陸允信心裏沒裝著一個鐵石心腸的人……江甜都不會打擾。
可裝著鐵石心腸人的鐵石心腸陸允信沒隔山沒隔海,就這麽真切地站在她麵前啊。
電梯卡在二樓出故障上不了,陸允信寡淡著神色插兜走向樓梯間。
江甜跟著出電梯,想牽他的手:“你走慢一點。”
陸允信不著痕跡地揮開。
江甜跌跌撞撞著再牽:“我都給你講清楚了,你為什麽還在生氣……”
陸允信再次避開。
陸允信腿長步子大,江甜腳磨得生疼還是走很快想拉他,結果差點崴到。
江甜趔趄一下回神,生出些委屈:“你不覺得現在更需要哄的人是我嗎?”
江甜兩手剛觸到他的手,便被他合腕擒了,倏一下按到牆上。
腕碰著牆壁的冷,背抵著壁磚的涼。
陸允信和她隔著一拳的距離,徐徐傾身,微啞的聲線越壓越近:“甩了我,回來一聲不吭,亂認識一堆人都命中注定的緣分了,還要我哄你?”
最後幾個字碾出喉嚨。
陸允信唇停在她耳前,他才洗過澡,身上的沐浴露味夾有木質香,混著滾熱的呼吸拂到江甜耳後。
江甜耳根吃癢,不敢直視他,連滾著喉嚨,臉也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我……”
偏偏陸允信視若無睹。
“江小姐,”喚她,“你還可以更過分一點?”
他越迫越近,徐徐勾起的薄唇繞著溫熱的氣息幾乎貼到她的臉上。
“可是,”江甜喉嚨重重滾一下,無辜道,“真的很痛啊。”
“痛?”陸允信放開她,單手插兜站在她麵前。
江甜平視著陸允信拉一半的拉鏈扣,左腳踩著右腳鞋後跟,蹭蹭兩下,幹脆利落地把鞋子脫在一旁。
陸允信順著她動作朝下看,視線停在一個地方。江甜小腿到腳踝線條流暢,露出來的腳部皮膚瑩白,她腳尖內八狀朝內一收,腳後跟朝外展,兩邊後跟被磨破、紅剌剌皮肉模糊的部分便出現在陸允信眼前。
陸允信緊了眉頭:“怎麽弄的。”
“高跟鞋,新的都有點磨腳。”
陸允信定定地睨著她的腳,沒說話。
江甜亦在思考自己接下來的措辭。
“嗡嗡嗡”,陸允信手機震動。
明女士大大咧咧的聲音打破兩人的沉默:“在哪兒啊,怎麽還沒回來?”
“……”
“甜甜和你在一起吧,電梯壞了?”
“……”
“快點啊。”
明瑛掛斷電話,兩人間又是安靜。
“能走嗎?”陸允信出聲平靜。
“很痛,”江甜悶悶地,“像是有人在你困得要死的時候把你眼皮強行掰開再朝眼睛裏滴兩滴風油精順手揉兩下。”
陸允信沒接話。
江甜小心翼翼,試探著去牽他的手:“而且你騙我說車沒油了,我還一瘸一拐從校門口走到了家屬院……”
她手碰到陸允信手側,陸允信抬手避開。
江甜怔一下,隨即很能理解地向他扯唇:“沒事兒,幾步路,我可以自己走上去……”
陸允信已經脫下自己外套,扔她手裏:“穿上。”
“啊?”江甜抱著有體溫的一團布料,不明所以。
陸允信目光落在她有開叉的裙擺處。
這裏除了監控都沒人,為什麽要遮,當然,如果他的意思是讓自己遮的話……
江甜懵懵地,還是聽他話,溫溫吞吞剛把外套披好,便見陸允信背對自己稍稍屈腿。
下一秒,“上來。”
陸允信外套寬大,江甜爬上他背時,外套內的包臀裙稍稍上滑,陸允信手隔著外套托著她的腿拎著她的鞋,江甜嗅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陸允信背著她走,江甜手慢慢環上他的脖頸。
陽光透過天窗瀉進來,照著空氣中細小的浮塵。
陸允信沒表情的臉沐在明亮裏,江甜看著,感受著上樓時的顛簸,一顆心好似隨著塵埃轉啊轉,遊啊遊,最後撞到光,悄悄地從酒窩裏開出朵小花來。
“陸允信你好像沒怎麽長高,我都一五五,四舍五入一米六了。”
“……”
“女孩子穿高跟鞋很累,出門化妝也很累,可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話,我大概又會喜歡漂亮的女孩子不喜歡你。”又撇嘴推翻自己。
“……”
“你怎麽走得這麽慢,我沒有九十斤,大家都說我不胖——”
“再叨叨我直接鬆手。”在樓梯間都能繞路的陸某人語氣不善。
江甜嚇得身體朝上騰一下,陸允信默契地屈臂穩她。
到家門口,陸允信放江甜下來。
“謝謝你。”江甜彎腰又提了一下襪子。
“嗯。”
“那我,”江甜接過鞋,用那雙漾著柔光的眼睛望著他,眨兩下,想說“和好”又怕破壞掉兩人好不容易才有的和諧氛圍,心裏千轉百回,她指了指門:“那我先回去了?”
陸允信“嗯”剛應完,“哢擦”,身後門開。
明瑛出來熱絡地抱住江甜:“我的乖乖怎麽瘦了這麽多,”她心疼罷,“老太太說你下午請了假,過來打麻將啊……哎喲你的腳被磨了?”
“嗯。”
“快回去洗洗消消毒。”明瑛心疼。
兩人在陸允信揉太陽穴的動作裏又寒暄幾句,分別進門。
明瑛還沒開口,陸允信換好拖鞋,先發製人:“你不要問我和她……”
“嗯嗯我知道你和她沒什麽關係,嗯嗯我知道你不情願載她回來都是我逼你的,嗯嗯我知道你一定沒把衣服主動給人家穿,是衣服自己長了腳。”明瑛一副了然的模樣,語速很快,說罷,邊走邊背對著兒子揮揮手。
留下陸允信僵了神色杵在玄關。
同時,對門小姑娘“臥槽”一聲。
下午打麻將順便還衣服時,她迎著明瑛噙笑的和藹樣,恨不得把臉埋進麻將裏。
明瑛放了幾炮,心情仍是大好:“要學會知足,乖乖你連莊都不開心還想要什麽,你要是再來一個自摸三家老太太還沒下聽,看她心態會不會崩。”
江外婆一摸,倒牌倒得臉都要笑成花:“清一色帶三根跟,滿的,16塊,自摸三家加2塊,金鉤釣再加2塊,明瑛和老頭一家20,然後江甜點了我一萬和三萬和四萬,給我32。”
江甜成都麻將才學沒多久,聽得迷糊外婆說什麽就是什麽,她把自己胡小牌辛辛苦苦攢的數完了,也隻有二十四。
“我轉你微信或者支付寶好不好?”她哭笑不得,“我身上沒帶現金。”
“欸!牌場上不拿錢打著多沒意思。”老太太拒絕。
“那我先欠著?下把胡了再還你,要不明阿姨和外公誰借我點。”
江外婆搡她:“自己回去拿,牌桌上借錢錢出是輸兆,不能借。”
江甜為難:“我哪兒有現金啊。”
“你臥室那儲錢罐不是嗎,把你臥室那隻金豬給我抱來,我要開始翻盤了。”
樓下江甜應著“好好好”小跑回自己家,樓上陸允信握著一把零錢推開臥室門。
江外公正好要上廁所,索性中場休息。
明瑛給老太太續茶,笑道:“可真想有個閨女,陪著逛街打牌,看我家那臭小子吃了飯就慫房間裏玩電腦去了,不像甜甜乖……也真是女大十八變,小姑娘走的時候還是很小一隻,現在真的,”明瑛稱讚,“亭亭玉立,都有腰身了。”
“總要長大的。”
“是啊,小孩看著看著長大,我們看著看著就老咯,”明瑛感歎,“甜甜現在話好像都沒以前多了,女孩子內斂了。”
“我倒不想她內斂啊。”老太太歎了口氣。
明瑛用眼神詢問,老太太淡淡道:“這孩子才過去的時候,飲食不習慣,兩個月,和我視頻把我嚇一跳,完全瘦脫了形。她暑假照顧阿青累,開學了我以為她好不容易可以緩口氣,結果又選了金融第二學位。江淵有個合作夥伴,因為勞累三十出頭就走了,江淵兩邊兼顧病了陣,阿青也有意鍛煉小姑娘,才大一就把人家安排到了分公司。”
“做策劃,跑項目,基層的工作要做,周六周日還要跟著阿青出去談合作,就沒怎麽休息過,”老太太講著講著,聲音染上些許啞然,“我去年暑假過去吧,她大中午還在看案子細節,我給她拎雞湯到辦公室,問她怎麽樣,她也實誠,就一把瘦骨頭地窩在我懷裏說累,但是沒辦法,說你是程總女兒大家嘴上奉承你表麵親近你,你如果沒拿出點成績,轉身又會說你關係戶,花架子,進來占著位置不幹事……”
明瑛聽得動容。
老太太說:“我就給她講,花架子就花架子啊,身體要緊,她也沒話接,就朝我笑,然後作息不好,沒過幾天生理期,痛得臉色都發白了還在準備什麽宣講,我用她們辦公室那個什麽咖啡機給她弄薑糖水,打電話給阿青說推辭一下或者換個人。”
“阿青難做但問清原因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偏偏這小姑娘看準什麽事情脾氣比她媽還倔,說什麽嘉賓身份重要,前期鋪墊了很久,我攔住她不準她去,她好說好說先答應著,我去上個廁所,她薑糖水和著吃兩片止痛片,轉身就去了會議室。”
“我在屏幕上看著她狀態,誒還不錯,說德文說錯了兩句看字幕上她還能笑著圓場,我就看她宣講完還和對方聊了好一會,出來時,臉色刷一下卡白,真的是豆大的汗水一顆一顆從額頭上下來。”
明瑛給老太太遞了張紙。
老太太擦一下,笑:“我當時就在想,明明我們和阿青條件都不差,明明她才十九歲一小姑娘,明明她就該被寵著護著和係裏那些女孩子一樣,誒要點到的課我聽一聽,不點到我就翹了課去做個指甲看看電影約約會談談戀愛,真的就很自在很可愛啊。”
老太太道:“真的就她以前摔到哪、蹭破點皮、我給她上個藥都能嬌嬌氣氣哭得天崩地裂的,怎麽就到這一步……還有阿青也是,明明兒女雙全事業也起小有成就,就該幸福到老啊,怎麽也……”
老太太說不下去。
明瑛握老太太的手,寬慰:“都過去了。”
“是啊,”老太太展顏,“阿青藥也停了,和那外國人關係也處著,小姑娘看著看著快獨當一麵,但也回來了,說不想哪能不想,”老太太哂然,“說來也怪。”
“以前她沒來,我和老頭住著沒感覺有什麽,後來她來了又走了,我和老頭總感覺那大房子住著空****的少了些什麽,今兒中午她一說話,好像立馬就有了生氣。”
江甜把高中時候藏在儲蓄罐裏的小便簽紙,他寫的、自己寫的、他給自己帶過的東西、自己給他帶過的早飯,一張一張挑出來重新撿好,這才抱著小金豬回對麵牌桌,嗅到不尋常的氛圍,軟聲道:“你們有說我什麽嗎,不許說我胖了。”
明瑛麵色恢複如常:“我同學在碧水灣那邊開了個盤,有藥溫泉,我問老太太去不去呢。”
江甜抽牌:“可以啊,老年人多泡溫泉好,調理筋脈。”
江外婆舉著塊麻將作勢要敲她腦門:“我還沒滿九十,你說誰老年人呢,你給我說清楚……”
“好好好,您老,呸呸,您永遠年輕永遠十八一枝花。”
“……”
樓下“哐哐當當”的洗牌聲伴著歡鬧充斥著空間,陸允信倚在臥室門旁,嘴裏嚼著口香糖,手裏的零錢被捏成一團。
他耳畔縈繞著老太太的輕描淡寫,小姑娘在二樓委委屈屈望著自己說“很痛”“掀開眼睛滴風油精”,她想牽自己,她眼神閃爍又猶豫……
心上像覆了隻鋼筋鐵骨不知把控的手,慢慢收攏,忽地有點喘不過氣。
回南大的時間,每一秒都過得讓江甜渾身上下細胞叫囂著舒服。
晚飯時,江甜給外公外婆說了好些學校的新鮮事,聊罷,哼著小曲上樓。
推門,旋轉個舞步進門再關門,轉身,她被立在床前的一人一狗嚇一大跳。
“你,你怎麽在這裏?”江甜走過去,想揉麵條的頭。
陸允信把麵條牽到自己身後,眼神落在她沒處理的腳後跟上,示意。
江甜跟著看下去,心虛:“我本來想著吃了午飯上藥,結果打麻將忘記了,我待會兒和程女士打完電話會記得的,哎呀你不要這麽看著我,我沒有怕痛……”
陸允信胳膊繞過江甜的腰,江甜“啊”輕呼。
下一秒,陸允信直接將她打橫扛到肩頭。
麵條“噠噠”著小短腿按開陽台玻璃門,陸允信扛著低呼連連的小姑娘踩上陽台上的塑料凳。
高度三樓,沒有防護欄。
江甜被陸允信騰身那一下嚇得不行:“咱有話好好說,可以謀財劫色但不要害命啊!”
“陸允信你放我下來!真的要摔了!”
“你翻牆就翻牆你放我下來……”
陸允信置若罔聞,徑直把她扛到自己臥室衛生間裏。麵條跟著兩人進來,搖搖晃晃著小短腿把陸允信這邊的玻璃門按合了,剛想跟去衛生間,“哢噠”,衛生間的門被陸允信合上。
麵條撓撓頭,在門口蹲坐。
裏麵,陸允信把江甜放在幹淨的流理台上坐著,他自己在牆上“嘀嘀”摁溫度鍵。
江甜坐得比他高十公分左右,沒有摔下三樓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後,眸裏映著他修長白淨的指節,寡淡的側臉,以及習慣微抿的唇。
“陸允信,”江甜托著下巴,自言自語,“你睫毛好長,還密。”
“……”
“眉形也好,有點鋒度,別人刻意修過的都沒你好看。”
“……”陸允信做自己的事情。
江甜打量一下四周:“怎麽我以前來看到是這個樣子,現在還是這個樣子,燈和龍頭換了,洗發水和沐浴露牌子好像沒變。”
“……”
江甜把放出去的視線收到他身上。
她不自知地舔一下唇,軟軟地:“其實你不說話不嘲笑我不凶我的時候,還是很溫柔……”
話音沒完,陸允信盯著熱水器屏幕上數字跳到“36”,幹脆地握住她左腳腳踝,放到水龍頭下,溫水“嘩嘩嘩”刷在血肉模糊的地方。
江甜“臥槽”一聲想縮腳:“陸允信你給我放開,我知道待會兒自己洗!我待會兒自己洗!你放開我臥槽真的痛,你放手!”
陸允信巋然不動,江甜一巴掌扇他胳膊上:“真的很痛,你給我放開,我待會兒自己洗還不行嗎!”
陸允信指腹的溫度不能減少灼痛感,衝完她左腳又握著她右腳衝時,衛生間裏再次響起殺豬般的慘叫……
五分鍾後,衛生間門開。
麵條來得及躲避,便看見陸允信又扛著吼累了微微喘氣的小姑娘出來,把她放到貴妃榻上。
陸允信全程一言不發,江甜暗暗告訴自己要和他賭氣,抱臂環胸沒吭聲。
陸允信也不惱,坐到地上把提前準備好的藥箱打開,撈出酒精開始噴——
“陸允信你是不是有毒啊,我自己的腳關你幾塊錢事啊!真的痛你特麽不知道啊!”
“老太太說下手沒輕沒重的人小腦不發達說的是不是你啊!”
陸允信上棉簽塗碘伏,江甜又啃又撓:“你真的放過我吧,我滾回去保證自己乖乖塗藥……”
她痛得快哭了,偏偏她用多大力道踢他想掙開,他就用更大的力道穩穩握住她腳踝。
“真的我不行了,你是全世界最可愛善良的陸允信。”
“你輕點輕點臥槽你還故意按!”
“……”
軟硬兼施,好話壞話都說盡了,陸允信還是沒停手。
等陸允信給她兩邊腳後跟包好厚厚一層紗布,貼好防水膜,再故態重演把人抱回她**時,江甜一張心如死灰臉,兩條纖細的小腿吊在床沿。
陸允信蹲下去,想確認自己有包好。
江甜麵無表情翹腿,陸允信朝前看,她跳機械舞一樣向旁邊傾。
陸允信看準了,輕輕握住她腳踝,嗯,沒問題。
江甜想掙開,陸允信就著她腳踝的力道貼著她起身,然後,手臂圈到她背後,慢慢地,把她按到懷裏。
力道沒平衡,下一刻,陸允信保持著抱她的姿勢,兩人齊齊倒在了大而柔軟的**。
床把兩人朝上彈了彈。
世界好像安靜。
呼吸聲想收與收不住間,江甜感受著他溫熱的胸膛和習慣性的沉默,腦海“嗡嗡嗡”。
而陸允信想著抱一抱她,就抱一抱。
真當把一團軟棉花抱在懷裏,他也有些控製不住。心跳“咚咚咚”,分不清源頭。
這樣的情形,江甜夢到過,也記得起高中時期看的言情小說,男主唇順著臉頰朝下,吻過脖頸,在鎖骨打轉,然後屈指解開……
在兩個人形成的狹小逼仄裏,江甜鼻息不穩,小臉早已抹上緋色。
當陸允信撐起身體,她眼裏漾著春水般凝視他起伏的喉結。
江甜:“你……”
陸允信唇落在她額角,停住,幾秒後,“晚安”,起身離開。
起身……離開??
江甜欲語還休的嬌赧表情慢慢凝滯在原處,幾分鍾後,揚手在腦袋旁摸到他放的東西。
麵條被他忘在了床邊。
江甜坐起來,慢條斯理撕開真知棒外麵的塑料殼,望著玻璃窗外霞光綺麗的暮色,不急不慢地把糖含進嘴裏,微笑:“神經病!”
晚上臨睡,江甜給毛線打電話。
她現在已經懂得重點放在後半句的說話技巧:“雖然我怕是怕痛,但他也不能蠻橫不講理啊,你能想象落霞與孤鶩起飛的時候,他把人按**就抱一會兒隻說個晚安就走?”
毛線雲淡風輕:“再說一次,剛剛忙著勾稿子忘記錄音了。”
江甜冷笑:“能假裝維持一下塑料姐妹情嗎?”
毛線學她冷笑:“那請你先收起嬌嗔好嗎。”
“……”
江甜掛斷毛線電話,想了想,還是點開了某人的對話框。
ajinagtian::)
對方秒回。
aluyunxin:我周一走,要去東城辦事,兩周。
ajinagtian::)
aluyunxin:可能會很忙。項目起步估計事情有點多,你如果不想待,我就讓盛藉去找其他人,你如果願意留下來,可以幫著翻那些英文資料,然後有什麽不明白就戳我。
江甜索性一個電話過去:“懟了我弄得我痛死了不發工資還要讓我幫你翻資料,”她學他說“江甜你還可以更過分”的語氣,道,“陸允信,你要不要想想怎麽感謝我?”
大概是克製太久,陸允信洗了快一個小時澡。
出來時,他已經調整好下午突如其來,鋪天蓋地甚至讓他有些無措,亦或是失控的情緒。
“那下次,”陸允信頓了頓,嗓音中嘶了點啞,裹了層熱霧後,散漫地從唇間漫到江甜耳畔,“弄得你舒服點?”
江甜燒紅著臉嗔“不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