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十六年三月的帝京,春寒料峭,路邊積雪未融,樹枝卻斜斜地壓出嫩嫩的綠芽。

天音樓前,一輛馬車緩緩停下。一個披紗飄香的年輕女子從馬車上下來,提了裙邁過天音樓的門檻。

剛進前院,門口的小廝就上前笑道:“衾衾姑娘,怎麽到了早上才回來?”語氣頗為促狹。

範衾衾柳眉挑起,半笑半怒地看著小廝道:“昨晚戶部喬大人府上擺宴,那一幫朝臣們鬧了一晚上沒個消停,戶部的官老爺們不讓走,我們姑娘們哪個敢走?”

小廝瞧見她惱了起來,忙噤聲不語。

範衾衾正欲繼續朝前走,卻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扭過頭問小廝道:“安姐姐起了麽?”

小廝陪笑道:“一直沒見她下來,衾衾姑娘不如自己上安姑娘房裏瞧瞧。”

範衾衾嘴上輕哼一聲,步子飛快地進了樓去。

小廝看見她走遠了,才鬆了一口氣,暗惱自己之前多嘴,險些將範衾衾給得罪了。這些天音樓正當紅的姑娘們,哪個是他們這些打雜的能得罪得起的?

**

範衾衾走到二樓靠東邊最裏麵的一間廂房前,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便一把推開。

裏間黑色花雕大**方的淺紅色紗幔已被撩起,掛在兩旁的鑲金掛鉤上。

床邊,一個女子擁被而坐,長長的青絲如緞子般順著光滑的背部滑下來,**在外的肌膚被豔紅的被子襯得更加雪嫩。

另有一個十二、三歲大的小丫頭,手裏捧著衣物,在床邊伺候她更衣。

範衾衾瞧著**的人兒,唇一咧,懶懶地打了一個嗬欠,上前兩步,身子坐進房中一把鋪了軟墊的椅子中,杏眼斜著笑道:“我這都要困死了,安姐姐倒是睡得舒服。”

**的女子勾唇淺笑,道:“誰讓你範衾衾這麽紅呢,帝京貴勳們府上擺宴,都點名要你去陪侍…”

範衾衾輕啐一口,笑道:“安姐姐別拿這些話來作弄人。帝京誰不知道天音樓最有名的姑娘是你安可洛?不過是楚姨一直沒讓你登台罷了,安姐姐若是登台,隻怕這天音樓的門檻都會被人踩爛了。”

安可洛眼睫垂下,也不答話,手裏接過小丫頭遞來的衣物,掀了被子,一件件穿上身。

淺紅色的抹胸緊緊縛住胸前的豐盈,細細的腰部裹上嫩黃色的腹圍,罩上白色的棉布對襟單衣,然後套上和抹胸同色的淺紅綢麵窄袖對襟短襦,上麵又穿上一件略紅些的無袖褙子,最後套上下擺寬大的淡米色襦裙,在腰間正中部位壓上一塊玉環綬。

範衾衾看著那小丫頭靈巧的手,雙目含笑,對安可洛道:“這梳雲倒是生得乖巧,怪不得楚姨專把她撥給了你,像我這樣的就是沒福氣。”

梳雲身上穿了件湖藍色的棉布袍,頭發紮成羊角髻,此時聽了範衾衾這話,小臉一下漲得通紅。

安可洛下床,走至妝台前坐下,從鏡子裏看著身後的範衾衾,笑道:“就你那張嘴厲害,看見人了就不放過。”

她順手取過台上的螺子黛,梳雲見狀連忙去一旁的銅洗裏盛些清水拿來。安可洛輕輕將螺子黛沾點水,然後對著銅鏡,將眉毛邊緣處的顏色慢慢向外暈開。畫畢便將螺子黛遞給梳雲,她又拿起桌上的一隻雕花象牙筒,打開來,裏麵盛著玫瑰色的花露胭脂。她用細簪子挑起一點兒,輕輕地抹在唇上,又挑一點兒用水化開,抹在手心裏,輕輕地拍在臉頰兩側。

範衾衾起身,走到安可洛背後,笑道:“安姐姐今日扮得這麽美,是要去哪裏?”

安可洛手上一停,側過頭看著梳雲,道:“想帶梳雲出門逛逛。自打她來了天音樓,還沒出去轉過呢。”

範衾衾瞅著梳雲道:“雖是進了天音樓,卻跟了位好姑娘,也算是你的福氣。”

梳雲是一個月前楚沐憐從牙婆手裏買回天音樓的。當時,父母具喪的梳雲被牙婆已經折磨得不成人形,楚沐憐心生憐憫,把她買下,帶回天音樓,撥給安可洛做丫頭。

安可洛回頭,見梳雲低垂著腦袋,不由看向範衾衾,“你這張嘴當真是沒輕沒重。”

範衾衾悄悄吐了下舌頭,眼睛一低,便看見安可洛頸間細細的紅絲線。她指著那線,對安可洛笑道:“安姐姐,這線都快磨斷了,你自己也不知道換一根。”

一塊薄薄的翠玉穿在紅絲線上,垂在衣領下方,色澤瑩透,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依稀可以看見那玉上纂刻著一個小巧的“安”字。

安可洛聽了,抬手摸起那片玉,塞進領口內,道:“想著要換,卻總是忘了。回頭尋著這種絲線便換一根。”

範衾衾彎下腰,在妝台上支起胳膊,下巴擱在掌間,笑道:“聽楚姨說,就是因為當初看見這塊玉,才給你起了這名字?”

安可洛點頭,卻不願多說,看著範衾衾道:“嘴上喊著困,卻不早點去歇了,光在我這兒賴著不走,這是何理?”

範衾衾一下跳起來,道:“差點就忘了我為何來找你了。”她眉頭微皺,“安姐姐,明晚尉遲府上的家宴,楚姨竟說不讓我去!”

安可洛奇道:“這是為何?”

範衾衾撇了撇嘴角,小聲道:“楚姨說,怕我去了管不住自己這張嘴…”

安可洛笑起來,“這話楚娘說得倒是沒錯。”

範衾衾一急,搖著安可洛的胳膊,道:“安姐姐怎麽淨拿我取笑!尉遲將軍出征四年,凱旋而歸,帝京多少人都盼著一見。好不容易有這麽個機會,楚姨卻不讓我去。安姐姐自是不用擔心,楚姨那麽疼你,橫豎都是要帶了你一道去的…”

安可洛禁不住她這麽鬧,也看不下她那一臉的委屈樣,忙笑著道:“隻管放心去睡覺,我去和楚娘說,包你可以去相府侍宴。”

範衾衾聽了,嘴角瞬時翹起,道:“就知道安姐姐你對我好。”她眨了眨眼睛,又笑道:“眼下正逢舉子進京,安姐姐今日出去,說不定還能碰見一個多情才子呢。”說罷,不等安可洛發惱,便腳下生風般地出了門,身後留下一長串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