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出朱雀門,直至龍津橋頭才止。
尉遲決下馬,走至車前,撩起簾子,另一隻手伸過去,待安可洛扶了他緩緩下來後,才放下胳膊,吩咐了下人找一間茶館歇著,不必跟著他們。
當是時,自龍津橋以南,夜市將開,燈亮火灼,人潮嘈湧,恁得熱鬧非凡。
一路行將而去,各色飲食果子倒叫人看花了眼,王樓的雞碎,梅家的野狐,端這兩樣門前,就排起了長長的隊。
夜晚帝京尚寒,安可洛身上裹了銷金絨氅,露在外麵的小臉被周遭熱鬧之景惹得泛紅,額角盡掛了一小滴香汗。
尉遲決走在她身側,步子刻意放慢七分,頭時不時地扭過來看看她,一抬手,撥掉她額角的汗,黑眸暗暗一閃,笑道:“平日裏在府上怕冷得不行,怎的現在到了外麵,反而熱起來了?”
安可洛臉一紅,瞧瞧四周的人,嗔道:“還在鬧市之中呢,你就這麽大膽,休要再碰我!”
尉遲決隻顧著笑,邊笑邊望著她,眼裏滿滿的都是寵溺之意。
二人正笑望著,前麵便有叫賣間道糖荔枝的,安可洛聞之,眼睛朝那邊望了一望,見那梅紅匣兒甚是好看,不由多看了幾眼。
身旁之人一空,幾大步過去,摸出一串吊錢遞給那賣果子的小販,拿了一匣,又幾大步回來,拉過她的手,放在她掌中。
安可洛低頭抿唇笑,“怎的就知道我想吃?不過是看著新鮮罷了。”
後麵那小販嚷嚷開了:“公子,隻要十五文,你給我這麽多作甚?”
尉遲決沒有回頭看那小販,用大掌包住安可洛的手,藏在袖下。
慢慢朝橋那頭逛過去。
他在她耳側輕聲道:“但為美人故,千金何所惜。”
安可洛從他掌中抽出手來,打開那小匣子,見裏麵的糖醃荔枝粒粒晶瑩,忍不住伸手拈了一粒出來,四下打量一番,飛速地送到尉遲決唇邊。
尉遲決喉頭一聲悶笑,眸子裏亮光閃閃。一開口,便含了進去。口中含糊道:“之前還說我大膽,你不照樣也不顧忌?”
安可洛望著他,亮如白晝的夜市中,人聲鼎沸的橋下,偏就隻有他那般耀目,有如當日初見,讓她心悸。
自她隨了尉遲決,便從未有機會這般同他一道出遊過,他忙著兵改,忙政事。平日裏就算回府,也難得與她多說幾句,時常是她睡了後他才來睡,她未醒時他又離府了。
像今日這般,二人不帶隨從丫鬟,來這鬧市中遊玩一遭,卻是她之前從未敢奢求地。
安可洛合上那匣子,衝尉遲決莞爾道:“今日怎想到要帶我來逛這夜市來了?前兩日不還忙得頭不沾枕麽?”
尉遲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握緊她的手,“總覺得對不住你的地方太多。跟了我這麽久,連個名份都沒有…”
安可洛長睫垂下,腳下往前行去,“說這撈什子的話做什麽,左右都是你的人了,也不在乎這些了。就算脫了籍,有了名份,將來你的心去了旁人那兒,也是同樣的…”
尉遲決嘴角彎下來。使勁攥住她地手:“本是好好的,偏生要說這種混話!”
安可洛小歎一口,“你也莫急,現在怎樣姑且不論。將來總是要娶妻地。”
尉遲決一把拉過她。往自己懷裏按,也不管她死命的掙紮。貼著她耳朵便道:“此次伐北歸來,我定當上表皇上,求他替你脫籍。到時倚著戰功,便是老爺子再不同意,也不能奈我何!”
安可洛大驚,顧不得再掙紮,整個人都僵了,“主帥已定?你領軍出征?”
尉遲決眸子黯了一黯,點點頭,“今日剛定的,旨意已下來了。”
安可洛一口冷氣喘來,竟將五髒六腑都凍了個透,手腳冰冷不已。
這才明白,他今日何故要帶她出來,哪裏是要補償之前的冷落,分明就是因他即將出征,怕將來見不著她了!
早就明白他心裏的大誌,初見他時便知道了的,也想過終有這麽一天,
那刀槍相峙的~
軍國政事,非她可多問也,心中縱有千般擔憂,萬般轉腸,卻也不好多說一個字。
安可洛反握住他的掌,“何時出征?”
尉遲決拉著她,往那梅家肉鋪行去,口中笑道:“現在還不知,你不必擔心,我多少年都這麽過來的…看你這入冬之後身子愈加瘦了去,且去買點肉食給你補補,一直聽說那梅家狐肉是一絕,在帝京長這麽大,倒還未嚐過。”
安可洛抿抿唇,抬眼望過去。
帝京繁華之色堪堪入目,民生靄相,誰又能想到北麵邊境上即將激起的一場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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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十八年冬,上詔曰:“朕祇膺景命,光宅中區,右蜀全吳,盡在提封之內,東漸西被,鹹歸覆育之中。睠此北燕之地,本為天朝之民,太祖以來,戎夷竊據,今不複,垂六十年。今遣行營前軍都總管尉遲決,副總管謝知遠等,推鋒直進,振旅長驅。徑指西樓之地,盡焚老上之庭。凡在眾庶,當體朕懷。”
此詔一出,三日後正是十一月初七,上命尉遲決為幽州道行營前軍馬步水陸都部署,謝知遠為副,內客省使喬亞楠為都監;另派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潘立為雲、應、朔諸州道行營馬步軍都部署,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楊年慶為定州路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兵分東西中三路,統三十萬天朝禁軍,揮師北伐。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戶部侍郎秦須遣河北東路觀察使梁其銳統糧草押運相關事務,著令京畿諸路與河北東路一切糧草均運往北境前線。
大戰一觸即發,上三軍出京七日後,帝京皇城邊牆上地邸報才論及此事。
百姓驚詫之餘,又心存念想,這戰功赫赫的尉遲將軍統三十萬將整編後的天朝精銳之師揮師北伐,勝算當是大極了的罷!
五丈河邊的廖家宅子內,院內已落了一層薄雪,人一走過,便是咯吱咯吱的響聲。
安可洛帶了梳雲,又讓人拿了幾個食盒,一道入了廖家大宅。
待進得衾衾房內,就見她正逗永思在玩。
三個月大的廖永思被絨布包包著,隻一張小臉露在外麵,眼睛圓瞪著,躺在衾衾的臂彎裏,一雙小手時不時地抬起來亂揮。
安可洛一笑,將手裏東西放下,對她道:“這模樣,真是比剛出生那會兒好看得多。”
梳雲將食盒交給府裏小丫鬟去熱著,立即跑上前,滿臉笑意道:“姑娘,讓我抱一下可好?小公子自打生下來後,我還沒碰過呢…”
範衾衾眼角眉梢俱是藹意,一副初為人母地幸福模樣端端在她身上映了出來,笑著把懷裏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給了梳雲,又看了兩眼,才起身朝安可洛這邊過來。
廖永思進了梳雲懷中,竟也不哭不鬧,隻拿一雙大眼瞧著她們,小小的手指放在嘴巴,咬來咬去。
安可洛愈看愈喜,不由道:“衾衾,這孩子看上去當真乖巧。”
範衾衾點點頭,“從來就未給我添過麻煩,雖說剛生下來那陣兒身子有些虛,但現在是越長越結實了。”她眼簾一垂,低聲道:“本來中走後,我也沒心思獨活了,後來因著有孕,便想等孩子生下來,我也抹脖子跟著中>(.扔他一人在這世上。”
安可洛摸上她的肩頭,憐惜道:“又在胡說了,眼下這日子好好的,莫要再胡思亂想了。”
範衾衾小聲抽泣了一番,穩了下情緒,問安可洛道:“安姐姐近日來怎樣?一個人待在將軍府,怕是孤單得緊罷?”
安可洛心裏緊了一緊,不知該如何開口。
望著窗外那漫天而下的雪花,不禁又有些擔憂起來。
尉遲決他們,此時行至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