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大內,已近晌午的陽光從天上直直灑下來,一群小麻雀貼著保慈宮的簷角飛過去,空中滑下一片落羽,掉在一位正向保慈宮走去的宮女手中舉著的膳盒上。
宮女頓了足,用手指輕輕將羽毛拾開,加快了腳步,低著頭進了保慈宮。
保慈宮內,坐在正位上的女人雙手交握,擱在腿上,一副雍容之態,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漫過眼角、臉側和唇角。著一身暗紅色的大袖羅衫及長裙,料子奢華繁複,兩隻金縷鞋尖露在裙外,她發上、耳垂、頸前、胸前都配了華麗精致的飾品,一雙眼角微垂的鳳眼正笑眯眯地看著坐在她側下方的一名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眉眼清澈,長發微紮垂肩,身上著淡紫色直領對襟窄袖短衣,下麵是顏色略深的印花羅百摺裙,料子輕薄透明,上麵滿是印金小團花紋。
宮女走至年輕女子身旁的矮幾前,恭敬地將手中的膳盒放在上麵,打開,將裏麵的精致印花瓷碟一一拿出,擺在幾上。宮女一斂衽,對坐在上位的女人道:“太後,照您的吩咐給做的。”
這高坐上位的女人,正是保慈宮的主人、已故太宗皇帝的皇後、今上的生母寧氏。
寧太後含笑微微點頭,抬手輕擺,示意讓那名宮女退下。她看著年輕女子的臉,慢慢開口道:“哀家還記得紫兒小時候的模樣呢,那時候邢卿家還跟在晉王手下做事。如今一眨眼,紫兒都已到談婚論嫁的年歲了。”
邢若紫紅唇輕揚,道:“太後倒還是如以前一般,容貌絲毫沒有見老。”
寧太後樂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道:“哀家就知道紫兒會說話,專挑我愛聽的說。這回你們全家返京,以後得空了可要常來宮裏走動走動,不光是我這邊,皇後那裏也應去看看才是。”
邢若紫笑著點頭,道:“太後對若紫如此厚愛,若紫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寧太後下頜微抬,道:“挑了這麽個點兒,要你匆匆進宮來陪我說話,想必還沒有用過午膳。桌上這幾樣菜是平日裏我喜歡的,紫兒就先將就著吃點罷。”
邢若紫道:“哪裏敢在太後這裏用膳,若紫還一點也不覺得餓呢。”
寧太後歎道:“在我這兒就別這麽拘謹了。想你剛出生還不會說話那會兒,你娘帶了你來宮裏請安,我和皇後可都親手抱過你哪。”
邢若紫眸子微動,道:“那若紫便多謝太後恩典了。”
寧太後笑著看她伸手拿起湯盅,玉藕似的腕子從袖口裏竄出,不由笑道:“真真是長成大姑娘了。如此一個才貌俱佳的人兒,倒便宜了蘇卿家的兒子。”
端著湯盅的手一抖,邢若紫斂眉道:“不過是家中長輩們的意思,若紫哪裏做得了主。”
寧太後眉頭舒展,微微笑道:“其實似紫兒這等將門之女,倒應是配給皇子們才對。隻可惜皇上他…”
天朝曆朝的皇後和親王王妃,十有七八都是出自將門。天朝皇室為了防文臣外戚幹政,經常將皇子皇女與將門子女聯姻。寧太後的祖父便是隨天朝太祖皇帝開國建功的名將寧彬。
邢若紫聽了這話,慌得連忙起身,道:“太後怎麽突然說起這種話來…”
寧太後笑道:“紫兒不必慌張,哀家不過就這麽一說罷了。先好好吃東西要緊。”
邢若紫咬著唇坐回凳上,手捧起那湯盅,卻再沒有**張口喝湯。
保慈宮外突然有宮人高聲稟道:“昌平郡王殿下到…”
湯盅一斜,灑了幾滴落在裙上,那小團金花吸了湯汁,顏色全變。
邢若紫顧不上擦拭裙擺,隻急急起身,斂衽道:“太後,容若紫先回避了。”
寧太後點點頭,一旁已有宮女上前,帶了邢若紫從旁邊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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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靖從門外大步邁進來,紫袍下擺鑲的金邊被身上帶過的風吹得揚了起來,他看看坐在上位的寧太後,微微低頭道:“孫兒來給皇祖母請安了。”
寧太後麵容端莊,道:“幾日都不來了,還以為你眼裏早沒了我這個皇祖母。怎麽今天突然想到要來請安了?”
衛靖眼睛掃到一旁矮幾上擱著的還冒著熱氣的湯菜,不由皺眉,抬頭看向寧太後,道:“她在哪兒?”
寧太後眉毛一挑,道:“和皇祖母就這樣說話?當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衛靖上前一步,扯出一抹笑容,道:“孫兒剛剛聽人說皇祖母今日突然召她入宮,所以趕了過來,此刻連氣兒還喘不勻呢…”
寧太後嘴角滑過一絲笑,隨即又板起臉道:“你說的‘她’是指誰?哀家可聽不懂。”
衛靖手攥起來,道:“皇祖母今日這玩笑,還恕孫兒沒心思聽下去。”
寧太後看了看衛靖緊緊抿起的唇,不由笑道:“聽見有男人進來,就急急回避了。剛退下去沒多久…”
衛靖錦袍一甩,不等寧太後的話說完,就朝保慈宮一側飛快地走去,隻聽寧太後在他身後輕輕歎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身子微微一震,咬了咬牙,腳下的步子愈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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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若紫由宮女帶出保慈宮,沿了宮內後花園的石子小路走著,心裏如大浪拍打過的堤岸一般,略微震痛。
耳邊又回響起宮人的那一聲“昌平郡王殿下…”,她胸口忽地一緊,眼前仿佛看見一個頭發黑亮的女孩,粉嫩的臉蛋上帶了兩團紅暈,笑嘻嘻地看著一個高瘦男子,道:“殿下的封號為什麽是‘昌平’?”
…
眼淚不由自主浮上眼眶,邢若紫握起手,長指甲陷進肌膚裏,想用手心裏的痛楚來轉移心裏的難過之情。
身後突然響起低亮的男子聲音:“邢姑娘請留步。”
這聲音竄進她的耳內,她身子僵了一下,腳下卻更快地朝前走去。
男子的腳步聲在後麵揚起,她的胳膊被猛地抓住,那個低亮的聲音又道:“就這麽不願意看見我?”
眼眶裏的淚珠滾出來一顆,砸在腳下,濺起一滴泥花。
她的胳膊被人一扯,整個身子轉了過來,抬眼便看見那記憶中的清秀麵容。
她垂下眼簾,緊咬下唇,半晌才道:“見過昌平郡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