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終·命

大牢的光線很暗、路很長,許慎手裏提著食盒一步步朝大牢最裏麵的死牢走去,他表情沉重,因為他要去探望生平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知己,因為這個知己三日後將被斬首,因為他就是斬殺這位知己的監斬官。

他的這位知己就是沈爻。

許慎不知沈爻如何得罪了皇上,更不知皇上為何命他為監斬官,他隻知皇上暴怒,這位知己的命是保不住了,他沒有其他能做的,隻能在沈爻臨死之前盡盡好友之意;走了許久,許慎終於走到路的盡頭,走到關押沈爻的牢房旁,他止住腳步從鐵欄縫隙望著沈爻,見沈爻席地而坐,姿勢文雅,毫無死囚的崩潰或頹廢之狀,不由會心一笑。

沈爻便是沈爻,命不久矣依舊穩如泰山。

“沈先生。”

“許大人?”

沈爻緩緩扭頭,望見許慎,詫異幾許,笑道,“沒想到許大人還能來探望在下。”

“沈先生是在下的朋友,自然得來。”

許慎由衷回了句,命獄卒將牢門打開,獄卒領命,將懷中用布包裹之物輕輕放下,從腰間掏出鑰匙打開牢門,待許慎走進牢房,獄卒抱起東西跟了進去,將東西輕輕的放在破爛的木桌上。

許慎又吩咐道:“這牢房太陰、太濕,為沈先生準備個火爐。”

“是,大人。”

許慎見獄卒離開,走到桌前,邊解開布邊說道:“知道先生喜歡飲茶,特意為先生備了上等茶具、上等普洱,待獄卒取來火爐,先生便可沏茶、飲茶。”

“有酒嗎?”沈爻開口問道。

許慎不由一愣,正解白布的手停了下來,他知沈爻最喜飲茶,酒也能飲,卻不特別喜歡,便沒備酒,沒想到沈爻竟主動要酒,笑著回道:“先生想喝酒,必然有酒。來人,再備幾壺好酒。”

沒過多久,獄卒們抬著火爐、抱著幾壇好酒回來,沈爻、許慎靠著火爐,用火爐溫著酒,邊聊邊暢飲,二人一杯接著一杯,不一會兒,兩壇酒已空,二人都略顯醉意。

“沈先生,在下實在想不通,先生深受皇上重用,一入朝堂便位列四品,世上能有幾人如先生這般?先生前途不可限量,先生到底怎麽惹怒了皇上?皇上竟下令斬了先生。”許慎搖搖晃晃的端起酒碗,眼神迷離的望著沈爻,舌頭打結的問道。

“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沈先生既然知道不該說,為何還要說?”

“是啊!既然知道不該說,為何還要說?”沈爻端著酒碗灌了口酒,一臉苦笑的自語道。

“那是先生糊塗。”

這時,牢房外傳來一聲埋怨,沈爻熟悉這個聲音,這是陳十六的聲音,他來了,沈爻緩緩轉過頭,望見陳十六。

陳十六正望著沈爻,眼淚已控製不住的湧出。

“嘭”

突然,一陣悶響傳來,沈爻、陳十六都驚了一跳,連忙扭頭望去,隻見許慎已喝醉栽倒在桌上,主仆二人相視一眼,不由笑了起來。

獄卒得知許大人喝醉了,連忙來將許慎攙扶走,寂靜的牢房隻剩下沈爻、陳十六,陳十六心裏有太多的話想說,可一時間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沈爻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想說什麽,緩緩開口道:“不要救我,你救不了我。”

“先生?”

陳十六驚愕的望著沈爻,撇了撇嘴,說道,“縱然救不了先生,我也要拚盡全力一試。”

“沒腦子。”

沈爻沒好氣的罵了句,想了想,神情緩和了些,教導道,“十六,查案,你不喜歡,劍法,是你自學,先生沒教過你什麽,以後恐怕也沒機會教你了。”

陳十六滿臉悲痛的喊道:“先生。”

“認真聽先生說,先生最後教你兩句話,你記住了,第一句,任何事都需有十足的把握再去做。”

陳十六含著淚點頭。

“還有一句,無論對誰都要學會隱藏真實的自己,因為,誰都有可能是利用你的人。”

“先生不是。”

沈爻微微一笑,說道:“有你這句話,先生就知足了;那這句話,你可要記住了。”

“十六謹記。”

……

……

三日後。

沈爻衣著囚衣,手腳銬在囚車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趕赴刑場,陳十六、花千語站在人群中,目光凝望著囚車上的沈爻,追著囚車前行;過了沒多久,囚車行至刑場,衙役押著沈爻上了刑台,此時距離午時三刻還有一炷香的時間,細長的棒香正一點點的燃燒,棒香燒盡,便是行刑之時。

眼看著午時三刻即到,陳十六愈發焦急,手裏的破劍握的更緊了,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先生被斬首,他必須要救先生,陳十六準備行動了;突然,陳十六左右兩側的漢子動了,二人一左一右扣住陳十六的手臂,其中一人伸手點中陳十六身上幾處穴道,低聲賠罪道:“逍遙王,得罪了。”

陳十六不能動、不能說,隻能轉動著眼珠冷冷的瞪著倆漢子,冒火的眼神恨不得殺了這倆漢子。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最終,棒香燃盡,許慎無奈的站起身,拿起斬首牌,卻遲遲不肯丟下。

“大人,時間已過。”

“本官還用得著你來提醒?”許慎煩躁的罵了句提醒的下官,將手中的斬首牌丟下,扭過頭,無奈喊道,“斬。”

劊子手領命,猛灌烈酒,口噴大刀,舉起大刀朝著沈爻的脖子砍了下去;突然,一道淩厲的箭矢爆射而來,正中刀身,強大的力量震的行刑的劊子手雙手發麻,大刀從劊子手手中脫落,“哐當”一聲落在地上,隻見人群之外,萬筠靈手持弓箭正一步步走向刑台。

她來了。

刑場四周的官兵見有人劫法場,立即衝了上去,萬筠靈動作快速的拉弓、射箭,一道箭矢朝著最近的官兵爆射而去,正中那官兵胸口,官兵中箭倒地,眼看著其他官兵衝上來,弓箭已不適合近戰,萬筠靈丟掉手中的弓箭,瞬間從腰間抽出佩刀,縱身一躍,豎劈而下,一刀將迎來的官兵劈傷,跳上刑台,數名官兵已湧上來,萬筠靈橫刀一旋,數名官兵皆死在她的刀下,萬筠靈一把將沈爻攙扶起來,喊道:“沈先生。”

“萬捕頭,你不該來。”

“或許不該來,可必須得來。”

沈爻微微泛起一抹苦笑,他明白萬筠靈此話之意,什麽也沒說,心中卻是滿滿感動;突然,四麵八方湧現出一個個手持弓箭的官兵,這些官兵整齊列隊,拉弓,箭矢瞄準刑台上的沈爻、萬筠靈。

“萬筠靈,你身為六扇門捕頭,竟然做出劫法場這等枉顧法紀之事,該當何罪?”領兵厲聲質問了句,冷冷說道,“還不束手就擒?”

沈爻苦笑道:“這下走不了了。”

“那便與沈先生一起死。”

萬筠靈淡淡回了句,往前踏了一步,擋在沈爻前麵,壓低聲音說道,“沈先生,我來護你,準備突圍。”

“你也要活著。”

萬筠靈正準備衝殺突圍,突然,耳畔傳來沈爻的聲音,她如何不明白此話之意?神情不由一變,扭頭想望向沈爻,可腦袋還未轉過去,隻覺得後頸一痛,視線逐漸模糊,知覺漸失,卻覺得身子倒在溫暖的懷中,便沒了知覺。

沈爻緩緩將懷裏的萬筠靈放下,轉身向許慎抱拳,說道:“許大人,萬捕頭觸犯律法,在下不敢奢望能饒她無罪,隻希望許大人法外開恩,從輕處理。”

“我會請示皇上。”

“多謝許大人。”

許慎朝沈爻點了點頭,下令道:“來人,將萬筠靈與遇害的官兵抬下去。”

“是。”

眾官兵領命,一股腦的跑向刑台,一時間,整個刑台聚滿了人,隨後,官兵抬著暈厥的萬筠靈以及被萬筠靈擊殺的官兵下了刑台,來的快,去的快,不消片刻,刑台上又隻留下沈爻與行刑的劊子手。

“行刑吧!”

許慎吩咐了句,劊子手拾起刑台上的大刀,重新灌酒,口噴大刀,雙手舉著大刀朝趴在斷頭台上的沈爻脖子砍了下去。

“先生。”

陳十六滿臉悲痛,目瞪口呆的凝望著沈爻的腦袋被砍了下來,憋著一股氣強行將身上的啞穴衝開,撕心裂肺的衝著刑台大喊,他的悲痛聲音響徹整個刑場。

先生,死了?